20、蔷薇之心（十四） ...
-
沾着泥点子的窗户半开，狭窄书架吹起一阵风。
“你好像总喜欢一个人待着……”浅金长发的少女低下身，柔软的长发微微扬起。
低头看书的女孩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警惕地望着来人。
她立刻伸出手，说，“不要害怕，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
她的嗓音柔柔的，小小的，身上裹着白裙，看起来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坐在地上的女孩缩成一团，低头，垂着眼，小声说，“请不要告诉他们……”
“当然。”少女随手掸了掸她身边的地板，捋过纯白的长裙坐下，“你喜欢看书？”
“是的。”
“我的弟弟也喜欢看书，你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长发少女歪过脑袋，冲她温柔一笑。
女孩愣愣地望着她，她的瞳孔不是常见的棕褐，而是因为混血呈现的湛蓝，比女孩见过的任何一汪湖泊都要干净，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局促。
“我记得你，你是神父最喜爱的孩子。”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头，看向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
再一眼，她偷偷瞥向少女的脚，她穿了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
女孩也曾向神许愿，只要她能拥有一双和她一样漂亮的鞋子，她就愿意付出一切。可神自始至终都没法眷顾她。
——神像之下，永远有比她更“善良”“优秀”的孩子。
“你在看什么书呢？”
少女靠近得猝不及防，小腿随着动作露出一截莹白，亮得晃眼。
也许是盛夏莫名的躁动，也许是身旁之人衣裙间清新的淡香，她忽然窒息半晌，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隔了很久，她才定了定神，说，“《生命之歌》。”
“可以向我介绍你的书吗？”
“这不是我的书，这是凯诺利亚的一本诗集，你知道她吗？”
“……不知道。”
“哦，没事的……菲娜·凯诺利亚，是19世纪最伟大的女诗人，我认为她在文学领域的造诣完全不输莎翁，“女孩头发杂乱，破旧的亚麻短袖洗得将近透明，野狗一样的孩子，此刻却眼睛明亮，折射出兴奋的光芒。
她不再害怕，手舞足蹈地向她介绍自己喜欢的作家们，”你知道莎士比亚吗？……哦哦，不知道，没关系，我替你去找找他的书……”
还未起身，她的衣服下摆被少女拉住。
这里的孩子都需要干活，很少会有她这样纤细白嫩的手指。女孩忽然很不是滋味，抿了抿唇。
“不用特意去找，”似是被她不自然的神态逗笑，少女的酒窝漾起笑，甜丝丝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去哪里？”
“指挥中心。”
“原来第一届的蔷薇之心就是你，”女孩将书放回地板，重新盘腿坐下，“恭喜你。”
“听说只要投资商们喜欢我，避难所就能得到更多的资助，”少女衷心地露出一个笑容，转过头贴近她的耳边，悄声说，“上周六的祷告，我听到了你的愿望。”
女孩一愣，脸蛋猛地红上三个度，“你，你，我……”
“我还知道，你的名字，”少女露出有点骄傲的表情，“我以前总好奇你整天消失会躲在哪里，原来是在这间不开放的图书馆。”
“请不要告诉神父！”她的表情立即紧张起来。
“我答应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以后得带着我一起。”
……
“林薇？”宋曈皱眉，抓着野猫的手使劲，“你知道什么？”
“昨天晚上，林博士刚走，她就不见了。我找了一晚上，在湖边守了一晚上……可还是没发现她的踪影。”
“你……”宋曈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好像说的不是死了人的事情。”
野猫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怔了半秒，“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有人死了，”宋曈平静地望着他，“你像是在告诉我，明天中午的餐标还是咸到发苦的海鱼干。”
她的中文比来时流畅许久，除了避无可避的蹩脚口音，她的语句已经可以达到逻辑通顺咬词清晰。
“……为什么你说林薇死了？”宋曈尽量平复心中烦闷，问他，“你看见尸体了？”
“今天一早，我回到这里，发现佩里和神父也在找她，他们的表情很古怪，像是知道她会消失……我跟着他们去了湖边，林薇的尸体……她就躺在湖畔的岩壁上。”
宋曈回想起下午二人热情的招待，脊骨升上一阵恶寒，“负责人都知道，孩子们却不知道……杀死了林薇的人，是负责人和神父？”
野猫冷静地与她对视，他们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他幽蓝的瞳孔在夜里通透如玉，沉默几秒后，他反驳了对方的猜想，“不是负责人，也不是神父，他们看见尸体的时候表情很意外……我怀疑，林薇是自杀。”
宋曈松开他的手腕，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退后几步，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那晚如果不是林薇，宋曈不会被湖底的异种袭击，更不会有后续一系列的麻烦事。
可要说她有多讨厌林薇……
没有。
林薇的所作所为，和路边挠了她一爪的猫咪没有多少区别。她活得与世隔绝，既没有情绪波动，也未曾体验过悲欢离合，她的生活原则一向朴素——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就远离你。
所以，在她听到林薇的死讯时，产生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或得意，而是惊讶。
惊讶生命竟如此脆弱，惊讶一个月前还活着的人就这么再也见不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她攻击自己的原因，还没弄明白她漂亮的眼睛为何常常带着悲伤，还有，为什么那晚的她对自己露出厌恶的表情。
等等，她真的想问这些吗？
是因为问不到林薇所以觉得遗憾吗？还是单纯对于生命消亡的震惊、恐惧、茫然？
一种无法抑制的，隐藏在血液深处的虚无——一大片看不清颜色也感受不到温度的虚无——占据了她的身体。她的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像是被人用手挤压，恶作剧似地玩弄。
许多年后，宋曈才知道——
这只手的主人，名为“命运”。
“你听说过‘清道计划’吗？”野猫冷不丁地开口，眼里染上一层阴翳。
宋曈刚想追问，却被对方低声打断，“神父就要来了。”
手环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她只好和他匆匆约好下一次见面的地点。
走廊一片寂静，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林薇死了，是谁杀死了她？神父？负责人？孩子们？还是……
她自己。
林薇死了，尸体去哪了？避难所没有冰窖，现在正值盛夏，尸体不出几天就会腐烂发臭，他们把她藏到哪里了？树林？湖泊？
她是怎么死的？野猫说辞中提到她是在湖边被发现的，难道是投湖自杀？
宋曈一愣，她怎么把湖里的怪物给忘了！
可如果是异种，它们真的会大发慈悲留她全尸么？还有，就算它们把她送回湖边，野猫不可能认不出溺亡之人的特征……
谜团未解，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宋曈，你刚刚去哪儿了？”奎因在房门口好奇地打量她，“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刚刚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宋曈：“……”
还没等她回答，对方已经伸了个惬意的懒腰，嗓音倦倦道，“我要睡觉咯，多谢你的帅气保镖们帮我收拾东西。”
宋曈这才想起尾巴似的三个男人。难怪一晚上没见到他们，原来是被奎因派了打扫任务。
“这里危机四伏，你要小心哦。”奎因合上房门，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宋曈梦猛地清醒——奎因比她先发现野猫的存在！
她注意到那孩子偷偷跟了一路，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搭话，才随口扯了个“收拾行李”的理由将三位监管者支走。
小玖说得对，脾气好还总笑的女人果然很可怕。奎因给人的感觉友好善良，偶尔还会犯点无足轻重的迷糊，这样的形象实在太具迷惑性，以至于宋曈差点忘了，这女人是身处国际部高层的顶尖学者。
咚咚。
宋曈敲响1217的房门，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挤进他的房里，男人依旧穿戴齐整，并没有因为她的粗鲁举动受到影响。
“1217，我需要你帮我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在他的印象里，宋曈一直不是个会主动提要求的孩子，她看着乖巧，偏偏服从性极低，也不喜欢麻烦任何人——像今天这样直接说出诉求还是第一回。
“林薇的尸体。”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您确定林薇已经——”
“是的，还记得之前那个总是独自在花园的少年吗？就是他告诉我林薇的死讯，不论这个信息的可信度有多少，我们确实没在晚餐时间看见她，不是吗？”
“小姐，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是野猫杀了林薇，又送出消息迷惑您。”
“想过。”
宋曈眯起自己的眼睛，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杀了林薇。林薇的尸体被人藏起来了，我们必须找到她。我白天需要出门做水质监测……所以，我需要你替我找林薇的尸体。”
“恕我直言，林薇和您并没有过多的接触，您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宋益清问她为什么要回国，史蒂芬问她为什么要加入科研所，孩子们问她小草为什么是绿的小花为什么是红的，这些都算了……现在居然还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找一个死人！
拜托，你这样发问真的显得很冷漠你知道吗？有一个人在自己生活的空间里死了，准确地说，就死在自己每天工作的地方，这和上班上着上着发现邻座的同事暴毙而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她还是个未成年，既没有工位，邻座也不是林薇。
宋曈扯扯嘴角，最终说，“因为我多管闲事。”
“……”
“你能完成我的要求，对吗？”
“可您的安全……”
“一个百发百中的狙击手，一个几乎没有败绩的爆破手，你觉得顾煊把他们放在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监视我吗？”宋曈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第二天晚上，1217没有带给她想要的消息。午夜十二点，宋曈翻进了废弃图书馆。
“还不算太笨手笨脚。”野猫站在书架间的阴影里，含糊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宋曈摸着窗台起身，表情没有一丝赧然。
“这是我翻的第一扇窗户。”她坦然说。
言外之意，别挑事儿。
野猫：“看出来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清道计划’了吗？”宋曈走近，“所有人都睡了，正是分享秘密的好时候。”
野猫向她招了招手，纤长的手指扫扫地板上的灰尘，示意她走近些和自己坐下。
咚咚——
咚咚——
几乎是一瞬间，浓重夜色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宋曈没有任何犹豫，抓着少年的手臂就开始往书架后躲。
咚咚——
慌乱里，她眼尖地发现书架尽头摆着一座借阅台。木质的，大小刚好能遮挡两个人。
野猫不明所以：“怎——”
宋曈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全然不顾他眼里的错愕，拼了老命也要把他塞进借阅台的空隙里。
咚、咚。
咚、咚。
来了。宋曈俯身，握紧拳头。这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作。
远处半掩的窗户传来响动，一声又一声。月光下，一张娇媚的脸庞贴着玻璃窗滑行，身下，布满肉瘤的触手卷着一根小树枝，轻轻地，轻轻地敲打透明的玻璃。
她的眼窝处覆盖细密鳞片，像是一对遮住双目的天使翅膀，红润的嘴唇微张，一口尖牙在柔软的口腔闪着白光。
夜色寂寥，无数张妖艳的脸蛋拉长脖子，密密麻麻，悄然贴上连排的窗户，好奇地借着月光窥视宁静的图书馆。
她们口中呜咽着，嬉笑着，似幽灵般久久不愿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蔷薇之心（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