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费里德（五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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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塞缪尔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
索菲亚抬手制止了他伸来的手臂。一股毫无征兆的绞痛折磨着她的心脏。铁钳在胸腔里拧转的感觉不好受，她蹙紧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您——”
“我没事。”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得平稳。
月光洒进高窗，冗长的回廊被切割出明显的光影分界。她站在暗处，看着自己的指节，缓缓吸了口气，“骑士团的人，都安排好了？”
塞缪尔点头，走路时剑鞘与铠甲的金属扣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微微垂首，侧脸显得格外冷峻，“按您的吩咐，玛格丽特殿下的宫殿外都是我们的人。兰卡斯特家族也派了专门的人，说是不放心殿下的安全。”
“那就好。”索菲亚说。
她的心跳几乎快到了临界点，但她将这一身体预警视为“兴奋”。毕竟，这可是王的宫殿。她的计划即将成功，只要杀死王，一切都将变得顺理成章。
至于阿奇柏德，她想，那男人倒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她有把握将他和王后的家族连根拔起。
“等这一切结束，你陪着玛格丽特回南部吧……”索菲亚和男人并肩走，忽然说，“你不知道吧，玛格丽特去年的生日愿望是回到南部生活，我真不知道她是受那个病秧子的影响，还是自己原本就那样想。”
“可不管怎样，这都是她的愿望。”索菲亚很轻地笑了一下，握紧袖中的短剑柄。金属的寒意渗入掌心，她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
“民间传言，戴维斯坦王室的族人身上流淌着至亲相残的罪恶之血，王在前女王当政时杀死了胞兄，而今天，他就快要被他的孩子杀死。”
她侧头看向塞缪尔，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很有意思的传言，不是么？”
塞缪尔的手按上佩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以上帝之名起誓，我将永远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刀，直至岁月将其锈钝。”
“上帝？”索菲亚嗤笑一声，“布莱登也曾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可他最终却投向敌人的阵营。塞缪尔，我不是想拿你和他作比较，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任何口头誓言。”
“这些都是张开嘴巴就能说的东西，本质上和婚礼仪式中永远相爱的誓言没有区别。妻子含泪说出‘我愿意’，丈夫也情到深处跟上一句‘我愿意’，可到头来谁又能保证自己最终不会成为那个说出‘承诺只在相爱时有效’的负心人？”
“您曾告诉我，时间会证明一切。”塞缪尔坚定地抬头，“如果我对您有不忠之实，请您用它即刻了结我。”
他拔出佩剑，双手平举，递到她面前。
索菲亚怔了一下，推开他双手呈递的银剑，“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塞缪尔，何必认真？”
塞缪尔沉默地收剑。不出五分钟，他们走到了一扇巨门前。
门高近三米，冷白色的材质非石非木，门面镌刻着古老的太阳神图腾，无数宝石玛瑙嵌于其中，闪烁着宛如沉睡巨兽瞳仁般的微光。
王的寝殿到了。
走廊空无一人，他们提前“清扫”了王宫内的闲杂人等，索菲亚握住螺旋纹的“回”字形把手。她轻轻一推，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阿奇柏德……？”屋里传来沙哑的男声。
房间没有开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是铺洒在落地窗前的一段月辉。靠窗的位置，一张漆红的高背椅沉浸在阴影里。
索菲亚眯起眼，环视昏暗的室内。
“让您失望了，父亲，”她踏进那片银白月光中，“来见您的人不是阿奇柏德，而是我，索菲亚。”
她在离床榻半米处站定，浓重的油脂与药物混合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她冷着脸，猛地反手掀开床侧厚重的帷幔。
隐在阴影中的人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索菲亚殿下……”
“‘智者’大人，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有多少日子了？”索菲亚微微昂起脑袋，像是真的在思索那样问，“一年，三年，五年？”
“五年零四个月了。”苍老的人走出帘子，恭敬地行礼。
索菲亚径自走到窗边，将椅子拖到月光与阴影交界处，“请坐吧。”
“索菲亚，你这是什么意思？”王靠着背枕，表情冷硬。
即便病骨支离，他的眼睛依旧闪烁着暴戾的光，像头被困住的恶狼。
索菲亚随意地将没有持刀的那只手搭在椅子背上，看了眼房门口的男人，男人心领神会，紧握长剑而来。
“‘智者’大人，”索菲亚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您在职期间辅佐了三位君王，对他们都是忠心耿耿。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殿下，您尽管开口。”老人说。
“我听闻当初前女王在位时，您拒绝出面辅佐她，能告诉我您这样做的原因吗？”索菲亚问。
“智者”从不辅佐女性执政者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衬衫下的背渗出冷汗，“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索菲亚垂眼看着他花白的头顶，了然地点头，“看来您的处事风格和我完全不一样啊，太可惜了，本来我还想邀请您一同喝杯下午茶，可惜了。”
她一连说了两回“可惜”，老人的神经愈发紧绷，向床上病弱的男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看来，您还是没看清局势。”说话间，索菲亚已侧身站到椅子旁，语气平淡。
“索菲亚殿下——！”老人最后的惊呼戛然而止。
一道银亮的弧光从他颈后闪过。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激烈的声响，只有沉闷的、利物切断骨骼与血肉的细微“嚓嚓”声，最终，头颅在柔软的床褥里滚了两下才彻底消停。
他的神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口中微张，眉头紧锁，失神的眼睛满是讨好。
索菲亚对着那具僵硬的躯体轻轻一推，羊绒地毯迅速晕开一片浓稠的痕迹。血腥味在空气中爆炸般漫开，索菲亚成了椅子上的新客人。
她抹开脸颊半侧的血渍，唇角带着疯意的笑，“父亲，我们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您的倾听者，您不会知道，为了换来今天这个和您对话的机会，我付出了什么。”
“哈……”床上的男人先是愣了半秒，望着女儿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他侧头看向那颗不断冒血的头颅，就着咳嗽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寝殿。他猩红的眼睛尽显狠厉，又带着几分对“作品”近乎陶醉的欣赏。
“看来我对你的‘爱的教育’很成功，索菲亚，我认可你成为戴维斯坦王室的正式成员了。”男人斜睨了她一眼。
“爱的教育？”索菲亚重复这个词，眼神晦暗。
男人又笑了几声，“你不明白吗？这就是戴维斯坦家族成员之间表达爱的方式啊！我们都在这样严厉的爱中成长，不断厮杀，不断从实战中获取经验，不断地孕育出新的生命，最终坐稳王座绵延百代。你应该感谢我啊，索菲亚！如果没有我对你毫无保留的爱，你现在还是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哭的小鬼。”
“……爱？”索菲亚顿了一下，慢慢地吐出这个字眼，仿佛它在舌头上留下了奇怪的味道。
“难道不是吗？索菲亚，在你身上，我可是倾注了最多的爱。我爱你胜过所有其他孩子，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吗，戴维斯坦最受宠的‘掌上明珠’？”男人得意地靠着背枕。
“我不认为您明白什么是爱，”索菲亚嗤笑着说，“您口中的‘严厉的爱’不过是裹着以爱为名的外壳的控制。像您这样一辈子活在猜忌和自我中的人，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您真的爱过我和姐姐吗？”
“答案恐怕是‘从未’吧，”她盯着他病色的脸，“您需要的不是孩子，您也无心和她们建立稳定的亲子关系，更不用说以温柔的方式对待她们。您需要的是门徒，是能被您管教和规训的跟随者。”
房间内静得诡异，索菲亚继续说，“您总是通过‘惩罚’来给我和姐姐施压。姐姐她，身体里流着和母亲一样的血。她是个纯良温厚的人，为了我对压迫忍让再三，就算是和兰卡斯特家的那个病秧子联姻也毫无怨言。”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眼里渗出森然阴气，“可我不一样，父亲，我身上流着和您一样生冷的血。比起一步步成为您的‘掌上明珠’，在我十二岁时，我就已经杀死您了。”
“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您。”索菲亚眉眼舒展，神情如同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的猎人。
“说吧。我很乐意回答女儿的任何问题。”
索菲亚静默几秒，表情介于麻木和冷漠之间，问，“您还记得西斯吗？”
“玛格丽特的那只猫，是吗？”男人垂下眼帘，似乎真的在回忆，“我记得它的皮毛和雪一样白，伊莉莎从南部带回了它。”
“您还记得啊。”索菲亚心中掠过一丝波澜。
“当然，我甚至记得你第一次被我抱在怀里的样子，”男人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伊莉莎偏爱你的姐姐，而我最中意你，因为我们的眼睛里藏着同样的诅咒。”
“我不想听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索菲亚打断他，“既然您记得西斯，剩下的事情就好说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默许王后的女佣处理掉那只猫？”
“……”索菲亚咬紧牙关。
男人不解地瞥了她一眼，“可我不是也默许你处理掉那个佣人了么？”
“！”索菲亚心下一颤，猛地对上他的视线。她的整个心脏剧烈地震动，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如同每个偷摸干坏事却被父母当场抓到的孩子，她哑了口，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词。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费里德（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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