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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庐山2(10) ...


  •   青绿苍翠的是麻菇丝笋燥子,红艳艳的是衬肠血筒燥子,雪白热腾腾的是沙鱼丝燥子。
      不同燥子被浇到新鲜出炉的米粉上,香气飘得满山巅都是。

      米粉铺子建在山巅,坐在铺子旁,甚至可见云雾徘徊于周身一般。
      莲心还没放弃方才的意图,一边揉着指尖的筷子,一边小心试探:“各物件都有各物件的归处嘛。比如这银丝米粉么,就最好配衬肠血筒燥子,而不能配麻菇丝笋燥子,盖因笋粗而粉细,口感不均匀。叔父那柄匕首年久失修,配不得叔父的身份,也该换啦。”

      说着说着,视线不自觉就被辛弃疾一口小半碗米粉的架势给吸走了:“...叔父?你别噎到了...”

      三两口就解决掉一碗燥子米粉的辛弃疾抹了抹嘴,满不在乎:“这算什么?我打仗的时候,吃得比这还快呢。”
      他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战场上时间不等人啊。”

      “好了,小莲心,别劝了,那匕首就是我在战场上的兄弟。我不能丢掉它。”
      辛弃疾把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放下碗,才说,“我肯定得将它找到。”

      莲心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只好:“...叔父说得也是。”埋头吃起米粉来。
      第一次,她觉得食物在口中索然无味起来。

      吃完之后,一行人又要向目的地出发了。
      莲心也摸着肚子跟着众人站起来。

      怀里沉沉的感觉突然滑了一下,当莲心意识到不对,试图伸手去按住时,已经来不及了。

      玉柄匕首“当啷”一声,从莲心怀里掉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那是...”辛弃疾一愣,旋即浓眉皱起来。他没有急着去捡,而是缓缓看向莲心,“这是我的匕首。小家伙,原来在你这里。”

      莲心的脸一下子红了,方才种种贬低匕首的话似乎瞬间变成了为自己私心、私藏而冠冕堂皇的借口。
      “叔父,对不住,我不是想私占它...”她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向辛弃疾解释自己能听懂匕首之言的事实,“我只是觉得,它既然在叔父身边总是嗡鸣伤人,那么或许它只是与叔父八字不合、不愿待在叔父身边,将它送给别人说不定就好了呢?”

      辛弃疾道:“所以你就要将它直接拿走,看着我这么着急?”
      他看着莲心垂下的头,似乎想训斥,但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将怒色咽了回去,只沉声道,“不问自取,你知道是什么。”

      莲心眼眶酸酸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深深低下头去。
      辛弃疾看了片刻莲心的脸,面上掠过一丝蹙眉的不忍,但还是虎着脸,朝她伸出手。

      莲心没办法,只能慢吞吞将匕首捡起来,递给辛弃疾。

      这时,方才一路上都没再动作过的匕首突然又剧烈颤抖起来。吓得莲心手一抖,便将匕首脱手而去。

      匕首嗡鸣:【我不!我不要再去削肉砍树!我要去战场上!】
      它在岩石之间剧烈颤动着,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这柄武器的嗡鸣。

      辛三郎这时才道:“父亲,莲心说得也没错。这匕首不动自颤,确实有些异常。”

      辛弃疾沉吟片刻:“也许是因为瀑布将地面震得动了。”

      辛三郎看了莲心一眼,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直接蹲了下去,用手要去拿起那匕首。

      辛弃疾和莲心要出言阻止已来不及了:“别...!”“不要!”

      匕首又是在拿起它的辛三郎手里一滑,直直在辛三郎手上划出一个长达三寸的印子!

      一痕血线立刻越扩越大,直变成一道伤口。

      辛弃疾也顾不上训孩子了,他双眉皱成了一个死结,立刻蹲下,从里衣撕下一块布料,一圈圈缠在辛三郎腕上,“三郎,深呼吸...现在开始头晕了么?”
      莲心赶紧:“叔父,让三郎君坐下吧。”

      辛弃疾拍了下脑门,“对。”赶紧把辛三郎摁在一块黑岩上,“现在疼么?”

      直到被摁坐下,辛三郎才在两个慌里慌张的人之中找到插嘴的空:“无妨。只是皮肉伤,你看。”就要揭开布条给二人看。
      被辛弃疾连忙阻止了:“罢了,罢了。”

      辛三郎道:“父亲,这匕首确实有异常。”

      辛弃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一叹:“都伤到你了,肯定是不能留了。不过你也不该问也不问我就偷走...”后面那句话是对着莲心说的。他轻轻瞪了一眼莲心。

      莲心看出来辛弃疾已经没有太怪罪她的意思了。
      但还是没控制住,抽噎了一下,点头:“我、我本是想为它找一位将士当新主人,然后问过叔父再送出去的。叔父,对不住,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

      辛三郎轻声:“父亲。她也是好心。”

      风声呼啸。
      瀑布砸在岩石上,溅起跃得足有两人高的水珠子。

      辛弃疾长叹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罢了,罢了。万物都有它们的寿数和灵气啊。”他说,“我答应你了。等到回了隆兴府,我就将它找个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主人。”
      他拍拍面前的栏杆,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跟着我没用,它就是该跟着得用的主人才是...对,对,正该如此。”

      明明莲心最初的目的已达到了,她不知为何,却只觉心下酸楚,感受不到快乐。
      她走近一些,轻声:“辛叔父,是我不好,非要这么逼你...”

      “莲心,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胸怀广阔的孩子...胸怀广阔,也许会给我们带来一时的痛苦挣扎,但这是正确的,你不用怀疑自己。叔父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过得太久了,熟悉了,对自己太宽宥了。但这并不是对的。”
      莲心莫名觉得这话耳熟。再想想,这话好像三郎君也说过?

      这时,由远及近的范如玉的声音打断了几人之间的沉默:“愣着做什么?”
      她在家中等了许久,未见众人回来,便带着几个女使一同寻了过来:“还不吃饭?都多晚了。”

      ...
      “今天是个好日子,事情都解决了。老辛的匕首有去处了,武宁县丞那边的关系也打通了,咱们终于能回隆兴府了...”
      范娘子和辛弃疾对视着,目光柔和,率先举起杯盏:“我先敬辛帅一杯。”

      莲心第一个响应,也举起杯子:“我也敬叔父一杯!”
      辛三郎亦微笑斟满杯盏,朝辛弃疾一致意。

      “我也敬...”一旁辛二娘说了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饮子找不见了,赶紧晕头转向找杯子,“咦?我的杯子呢...”

      莲心想帮辛二娘去够远处的铜壶,奈何她个头矮,胳膊也不够长,离铜壶仍差上几寸,怎么也够不到。

      最终,范娘子目不斜视,一手仍举着杯盏,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将壶推到了莲心面前。
      莲心羡慕地“哇”一声:“娘子手臂真修长!”惹得范娘子虽仍未转头,唇角却轻轻弯了起来:“嘴甜的小鬼。”

      莲心才拿过铜壶,帮辛二娘满上:“喏。”
      辛二娘不好意思地看一眼范娘子,视线转回来,捏捏莲心的手,“多谢。”

      辛三郎也将近旁的杯子默默递给辛二郎。
      辛二郎则没说什么,只垂脸饮酒不语。

      辛弃疾被桌上所有人这么一敬,素日常挂在脸上的笑这才终于慢慢回复了过来似的。
      他不禁笑道:“好,好。”先与范娘子碰杯,随即一杯杯将孩子们的敬酒都一口干掉。

      喝到最后,莲心本有的拘谨和害怕都散了,只顾着抬头:“哇...”
      叔父究竟喝了多少了?他不会酒精中毒吧?
      ...这也太能喝了!

      暮色四起,彩霞漫天,辛弃疾靠在窗边又喝净了杯中的酒。
      回转过头,刚好对上莲心的眼神。

      他不禁笑了。

      他摸摸她的头:“莲心啊...”

      莲心胆战心惊,摸了摸怀里放着的匕首,以为他或许又要反悔:“哎,叔父。”

      辛弃疾说:“你以后就管叔父叫爹爹,如何?”

      ...
      清晨,一道若有若无的乐声惊醒了莲心。
      她披衣出门,循着声音踏进山中,走到悬崖边。

      出乎意料,在吹笛人身后,还有另一道身影,一样也是她所熟悉的。

      “你也醒了?”莲心走到辛三郎身边,低声问。

      辛三郎没说他的不寐之症又连着好几日的事,“嗯。”
      他月白衣袂被吹拂着,不断翻涌,像天际云彩一样,几欲随风云飘飞而去似的。

      见他不欲多说,莲心便也不再多问。
      两人一同看着坐在悬崖边巨石上健壮的身影。

      那身影在这样一个清晨,像是疲倦了,不复往日活力。

      莲心低声道:“叔父这是吹了一晚上的笛子?”

      一曲终了,辛弃疾放下笛子,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笑道:“你们两个偷听的小家伙,过来吧。”

      莲心与辛三郎走过去,一左一右坐于辛弃疾身旁。

      两人悄悄对视两眼,辛三郎道:“父亲加些衣裳。”

      辛弃疾笑,“你别管你爹爹了,你爹爹好得很。若能将爹爹身子的一半健康转给你,爹爹可真要求神拜佛感谢了!”
      辛三郎叹了口气。辛弃疾醉了。

      他由跪坐而起,直起身帮辛弃疾披上了大氅。

      辛弃疾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用不着...”
      但就像辛三郎察觉到的那样,他已醉得快不省人事了,连辛三郎的手都没能挥开。
      他到底还是由着辛三郎为他系好了大氅:“三郎啊...”

      他闭了闭眼。
      “三郎啊。”他轻声说,“爹爹失去了太多了,你别再撒手抛下爹爹。”

      莲心轻轻一怔。
      辛弃疾所说的,似乎已不仅是白日里匕首的事情了。

      而另一边,辛三郎却并不是多意外的样子。
      他轻声应:“爹爹不必担心。”

      辛弃疾仍闭着眼睛:“有位医士从临安府过来...”

      辛三郎跪坐着:“我会好好喝药。”

      辛弃疾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的面容似乎比方才又苍老许多一样。

      莲心眨眨眼。
      她学着辛三郎,也直起身,越过辛弃疾,给辛三郎系上松散的斗篷带子。
      “多穿衣裳身体好,这么说衣裳也能当药了。”她眉眼弯弯,笑着说,“三哥好好穿衣裳,就和好好喝药是一样的喽?”

      辛弃疾被逗得“哈哈”直笑,下狠手揉揉莲心的脑袋,“小丫头,什么歪理...”

      辛三郎却微一怔。
      他将头略低下去,以便莲心更好地为他扣上系带。

      莲心腰间一松。
      她方才是费力仰着头扣的。有辛三郎低头,她就不用抻着那股劲儿了。

      待莲心撒开手,扣好之后,辛三郎摸摸她的头。
      他鼻骨右侧、靠近内眼角的地方有一颗小痣,微笑时,那颗痣让人不由自主想起“长眉连娟,微睇绵邈”两句话。倒也说不出是哪里符合,但若不用这句话,再往后想,更多的形容也逊色了。

      辛三郎的眼帘垂下来,那颗小痣像睫毛的影子。
      他说:“谢谢莲心。三哥会多喝药,多加衣。”

      莲心不禁扬起脸,粲然一笑。
      风在山谷之间渐缓了。

      稍许,辛弃疾寻一峭壁之间的平台略坐,面对着山谷之间的茫茫林海,默默吹《水调歌头》。
      三峡涧白浪冲天,轰振山谷,水声大得人心脏咚咚直跳。仿佛浪从左耳打进来,又从右耳涤荡出去一样。

      莲心在心里慢慢和:“...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瀑布像是从天际之中裂开一道缝隙浇灌下来一样,看不清源头。只能看见缭绕的雾气之中跃出一道咆哮的奔流,那水击打在巨岩上,激起濛濛水气。

      崖上风极大,卷着瀑布的水气,叫人衣裳潮潮的。

      莲心、辛三郎都坐在辛弃疾身边,默默听着那笛声。

      笛声吹了一夜。直到天明方尽。

      三日后,辛弃疾、范如玉携家眷抵达隆兴府辛宅,虞莲心正式成为辛家义女。

      【虞莲心,南宋虞公甫之女,乾道四年生人。其力大,幼时已见端倪。淳熙七年秋,江西大旱,时辛幼安知隆兴府,见而异之,赞其“固公甫女”,收为义女。
      ——节选于《‘拔山女’词牌新考》,2137年,武宁大学出版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庐山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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