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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庭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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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辰希双手死死抱住薛云睿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哥,对不起哥,你出事那天我还跟你凶,我做得不好,我从小就做得不好,老是惹你生气……哥你打我吧哥……”
薛云睿怎么舍得,“小傻子,哥什么时候打过你。”
他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着薛辰希的头发耳廓,“我听说,你现在有出息了?”
“嗯嗯!”薛辰希立刻从薛云睿怀里抬起头,像孩子一样兴奋,“我现在是薛老板了!哥我给你开公司,我的钱都给你,我跟着你好好学。”
“胡说八道,”薛云睿失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什么叫把钱都给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辰希刚刚鬼哭狼嚎那几嗓子,把走廊那头儿的齐昱给吓着了,他跑过来,紧张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李昌远:“昌哥,刚才发生什么了?辰希怎么了?”
李昌远侧身让开路,微笑着冲着屋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薛辰希听见齐昱的声音,回头,高兴地冲他招手:“老婆!快来快来!我哥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记得我,也记得你了!”
齐昱的脚步却在那一瞬间顿住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大哥都想起来了,就证明大哥知道了真相,如果大哥不肯原谅他该怎么办?如果大哥要赶他走怎么办……
齐昱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薛云睿远远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一眼就看穿了他此刻内心的惶恐不安,他微笑,“过来吧,齐昱。”
齐昱咬了咬嘴唇,慢慢走进房间。他和薛辰希一样,在薛云睿面前跪了下来,“大哥……”
薛云睿温和的目光让齐昱无地自容,他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大哥,你不怪我吗?”
“不是你的错,是吴家害人,这笔账,不该算在你头上。”薛云睿说道。
“对了!”薛辰希邀功似的嚷起来,“哥,我跟齐昱给你报仇了!我们俩联手,把吴非宇送进去了!他涉黑,手上还沾着好几条人命,肯定要判死刑的!”
他一脸得意地指着齐昱,“哥你都不知道,齐昱他可勇敢了,比我厉害多了!最关键的那份证据,就是他拿到的!”
齐昱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是辰希想了很多办法,都是他的主意……”
“行了,你俩就不用在这儿互相吹捧了。”薛云睿笑着,眼底满是欣慰,“你们都是好样的,小小年纪,受苦了。”
齐昱哽咽着,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大哥,你能回来,真的……真的太好了。”
薛云睿笑着看着这一对患难与共的小情侣,随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口、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的李昌远身上。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这是最好的结局,是失而复得的圆满,是来之不易的安稳,自此之后,岁月静好,朝暮与共。
***
吴非宇的案子终于进入了庭审阶段。
开庭那一天,薛辰希安静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位置。他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目光清冷深邃。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押解着吴非宇走了进来。
吴非宇穿着看守所的灰蓝色马甲,头发已经剃光,两腮微陷,一张苍白的脸棱角更加分明,一向阴鸷的双眼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戴了戒具,每走一步,铁链都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经过被告席,瞄了薛辰希一眼。
薛辰希微微眯了眼睛,眼里流露出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鄙夷,像是上位者在注视苟延残喘的蝼蚁,又像是在等待着一场终极审判的好戏。
吴非宇露出一个淡淡的冷笑,随后转过身,坐进了被告席的椅子。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审判庭内空气沉闷,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公诉席上,检察官发言:“审判长,公诉机关申请本案的关键证人——齐昱出庭作证。”
吴非宇原本松弛地靠在椅子上,听到那个名字,忽然挺直了脊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法警打开沉重的侧门,齐昱走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身姿挺拔,冷静地走向证人席。
他好像带着一身的风和光,他的所有动作,在吴非宇眼里都放慢了倍速。吴非宇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灰败的脸上霎时有了些光彩,齐昱经过面前的一瞬,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齐昱没有和吴非宇对视,他径直走过,站上证人席,面向了法官。
在法官向齐昱确认身份之后,检察官说道:“证人齐昱,X年X月X日,被告人吴非宇在火拼中受伤,他在赌场的休息室联系了你,对吗?”
齐昱神色清冷,“是的,他打电话叫我过去。”
检察官追问:“你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拉着我喝酒,聊天,在谈话中透露了他杀人,以及与刑侦队长周正勾结的经历。我用事先准备好的窃听装置,将我们的对话进行了录音。”
吴非宇脑中滋啦作响,一阵麻酥酥的电流,好像打通了他的某根神经——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很好奇,他明明已经关掉了齐昱的手机,齐昱是怎么拿到那段录音证据的。
原来齐昱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在与他相处的每分每秒,都随身携带着录音设备,那样精心周全的算计和精湛的演技,真是令人细思极恐……
吴非宇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阴郁的惨笑——在置他于死地这件事上,齐昱果然从来都不留余力。
检察官继续道:“公诉机关申请播放该段录音,以证明被告人吴非宇的杀人事实及与公职人员勾结的罪行。”
吴非宇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声,在法庭上空响起:
“你记得杨士杰吗?根本就不是车祸……我知道他有高血压,就在给他泡的茶里放了利尿剂……”
“龙叔,我本不想杀他的。他要传位给别人,那怎么能行呢,我只能先发制人了……”
“还有薛老二他哥,我当时,买通了薛云睿的司机……”
“告诉你,市局刑侦队长,周正,那是我大哥……”
吴非宇听着那些熟悉的对话,闭了闭眼睛。
他还记得,之前在审讯中,他死不认罪,直到警方拿出了这份重磅证据。当时他无比震惊,那种被背叛的痛苦,如硫酸一样猛烈,几乎要将他的心灼烧出一个窟窿。
而现在,他已经没有了惊讶。
他只是静静地,悲凉地看着齐昱,左手的拇指捻着食指的指腹,悄悄地抵挡着心脏传来的麻木的钝痛。
录音播放完毕,最后一点回声在空气中消散。
检察官询问:“证人,请向法庭确认,这段录音是否完整?是否存在剪辑、拼接或技术处理的情况?”
齐昱开口:“录音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删减或处理。”
检察官继续问:“案发当晚,被告人处于受伤且饮酒的状态,作为当晚唯一在场人员,你认为他在说这番话时,神志是否清醒?”
齐昱回忆着那个夜晚,“他很清醒。”
他抬起头,直视法官,“他在讲述之前,特意收走了我的手机并关机,这证明他完全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是什么,也清楚后果。而且在陈述的过程中,他逻辑缜密,对很多细节记得非常清楚。”
吴非宇的思绪跟着齐昱回到了那一晚:齐昱陪他喝酒,酒酣耳热,眼神柔软,左一声宇哥右一声宇哥,叫得他心花怒放。
如今,一样的声音,冰冷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得他鲜血淋漓,也像钉子,一下一下,将他牢牢钉死在地狱,永世不能翻身……
那个小子,他可真无情啊——
吴非宇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齐昱下意识地看向了吴非宇,视线在半空交汇,无声地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吴非宇只是微微侧着头,眼里的戏谑与玩味背后,甚至藏了一丝扭曲的快意,似乎被齐昱亲手毁灭,是他此生注定的宿命,他已甘愿沉沦,不再抵抗……
齐昱心脏猛地抽紧,他马上转头,避开了吴非宇如深渊般凝视的目光。
检察官面对审判席,朗声道:“审判长,公诉人认为该份录音取证程序合法,内容客观真实,公诉机关针对该份证据的举证完毕。”
法官看向吴非宇的辩护律师:“辩护人,你是否需要对证人进行发问?”
辩护律师整理了一下衣领,站了起来,“审判长,辩护人有问题想询问证人。”
法官点了点头。
辩护律师目光锐利地看向齐昱:“证人,我想请问,你和被告人吴非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特殊关系?这是否意味着,你提供的这份证据,带有某种个人恩怨的色彩?”
吴非宇差点笑出声儿来,心中蹦出两个字——漂亮!这个问题,问得太漂亮!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齐昱,看他如何作答。
齐昱身形有些僵硬,“我们的确不是普通朋友,吴非宇的父亲是我的养父,他算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兄弟关系。”
辩护律师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很好,你承认了兄弟关系,根据卷宗记录,吴非宇曾多次向你索要家族企业经营权,均遭你拒绝。基于这种深刻的利益冲突,你这份证据真的客观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为了报复,而对他进行的故意诱导?”
齐昱深吸了一口气,“录音的内容经得起反复推敲,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主动说出来的,我没有使用任何诱导性的语言,这足以证明我没有刻意设局。”
“没有设局?”辩护律师冷哼一声,“那就更不合理了。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关系下,被告为什么要主动找到这位‘利益冲突者’,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对方手里?证人,你除了告诉我们没有诱导,能不能解释一下,这种违背常理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
吴非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问题太尖锐,齐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得他后背微微出了汗——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吴非宇爱他。
他思虑片刻,“因为……他那晚受伤了。人在受伤的时候,会本能地想要寻求依靠吧。我们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几年,可能在那一晚,他在脆弱的状态下,想找个人说话,所以他想到了我这个弟弟……”
辩护律师面露嘲讽,“既然他把你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弟弟,那你当时做了什么?你随身携带录音装置,录下了他的每一句话,你利用了被告的信任,冷酷地背刺了他。所以这份充满了算计的录音,并不具备作为定罪依据的合法性!”
齐昱脸色发白,浑身都在抖。
薛辰希看到齐昱被如此咄咄逼人地质问,肺都气炸了,要不是不能扰乱法庭秩序,他非得冲上去胖揍那个律师一顿!尽管他知道对方不过是在履行职责,还是咬牙阴暗地想,等庭审结束,老子一定要把他的律所买下来,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利益冲突……
“反对!”公诉席上,检察官站了起来,“辩护人的发言充满了主观臆测,正在诱导法庭对证人的人格进行道德审判。”
法官点头,“反对有效。辩护人注意言辞。”
检察官看着齐昱,“证人,请回答我。当你和家人的人身安全受到了来自被告的严重威胁,你的第一反应是怎样的?”
“恐惧。”齐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是恐惧!”
他激动地提高了声音,“我要保护我的家人,我只有录下他说的话,握住这根救命稻草,我才能确信有一天法律能制裁他,让他没法再伤害我们!我录音,只是因为我想我们能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他眼里含泪,怒视吴非宇,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喘息着。
吴非宇定定地看着齐昱,满心满眼都是齐昱。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只委屈炸毛的小猫,他眼里的戏谑渐渐褪去,目光变得温柔,那一瞬,他突然好想把齐昱搂过来,抱在怀里,呼噜呼噜他的毛,对他说:“好了好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一切能重来,该多好。
他本可以成为齐昱最好的哥哥,又或者,不仅仅是哥哥……
检察官转向法官,“审判长,证人已经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解释了录音的合理性。公诉方认为,证人的证词,完全可信!”
法官询问过后,手中的法槌落下,发出一声脆响,“鉴于控辩双方对证人的质询均已结束,本庭准许证人齐昱退庭。”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齐昱脑中绷紧的那根弦几乎快要断掉,他伸手扶住了栏杆,松了一口气。
他机械地向法官鞠了一躬,动作僵硬地向那道侧门走去。
一路上,他再也没有看吴非宇一眼。
不想看,不能看。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在那一刻,他真的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道他无法承受的目光……
***
法庭外的走廊。
齐昱背靠着墙壁,阳光从高大的窗子倾泻进来,将他笼罩。他仿佛置身火炉,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是薛辰希。
他揽过齐昱的肩膀,“我们走,去车里。”
他替齐昱挡开了所有好奇的、探询的,甚至意味不明的眼神,将他带进了一个封闭的、安全的空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齐昱瘫软在座位上,失去了全部力气。
“辛苦了,老婆。”薛辰希握起齐昱的手,“你刚才特别英勇,你是我的战士,我为你骄傲。”
齐昱虚弱地摇头,“我刚刚,其实,快撑不住了。”
“是因为那个律师吧,”薛辰希搂过齐昱,“他的话,太过分了。”
“我知道那是他辩护的手段而已,可我还是很难过。”齐昱微微皱了眉。
“因为你太善良了。”薛辰希叹了口气,“吴非宇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他在为他的罪行买单,你并没有错。”
齐昱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他真的很需要安慰。
薛辰希的手机响了,是慕风发来的消息:“庭审结束,择期宣判。”
他把消息给齐昱看,“你看,庭审很顺利,过段时间就会判了。”他把齐昱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从此以后,我好好陪着你,保护你,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齐昱眼眶发热,用力抱紧了薛辰希,“辰希……”
薛辰希微笑,轻轻吻了吻齐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