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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养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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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昱面对着眼前的人,僵硬地打了声招呼,“宇哥。”
“怎么,不欢迎吗?”吴非宇挑起一边嘴角,冷哼。
他扒拉开齐昱,走进屋子,“我知道薛老二跑业务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不用怕被他撞见。”
齐昱看着吴非宇身后穿大衣戴礼帽的老者,睁大了眼睛,“六叔?!”
吴明辉微微点头,“齐昱,好久不见。”
齐昱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低头颔首,“六叔,您快请进。”
跟吴家父子一起来的,还有吴明辉的保镖陈武。陈武中等身材,留着板寸,额头上留着一道刀疤,浓眉底下两道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样。传说他替吴明辉做过不少脏活,资历深厚,手段狠辣。
小小的屋子立刻变得拥挤,齐昱请吴明辉坐在沙发上,准备倒茶。
“齐昱啊,别招呼了,免得留下痕迹。”吴明辉说。
齐昱愣了一下,六叔果然还是一贯的谨慎,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是。”
“过来坐,跟六叔聊聊天。”吴明辉招手叫他。
齐昱走过来,乖乖地在六叔面前的板凳上坐下。
陈武背着双手,在六叔身边站定。吴非宇则一脸嫌弃地四处张望,他抽抽鼻子,闻到了香味儿,径自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朝里看了看,不屑地手指一松,盖子掉落回去,发出“咣当”的一声响。
吴明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开口:“吴非宇,你出去守着。”
吴非宇听了,神色略显意外和不服,不过吴明辉发话,他不得不从,“是,爸爸。”
吴明辉看着齐昱,露出慈祥的微笑,“齐昱,你长高了啊。”
“是长高了一点。”齐昱笑笑。
“我们,好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去看过您,他们说您不在,我就把礼物留下了。”齐昱说。
吴明辉心里清楚,齐昱这样不得宠的小透明,回去看他的时候,那群势利的手下很可能根本就没向他通报。
他打量了一下房间里的摆设,“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嫌六叔给的钱不够多?”
齐昱慌忙摆手,“不是的六叔,您给的钱足够了。我住这里,是因为离学校不远,方便。”
吴明辉淡淡笑了,“齐昱啊,没让你上学,还送你去艺术工坊做小工,你是不是心里憋屈,生六叔的气了?”
“没有,六叔,您的安排肯定有您的道理,我照做就是了。”齐昱回答。
“之前没跟你解释过,”吴明辉略一沉吟,“今天呢,六叔跟你交个底儿,安排你进工坊,确实是另有目的。”
“你知道,薛云睿那个人,非常有手段,抢走了我们好几单大生意,害我们不得不提防他。几个月前,我了解到薛老板有意图收购这间工坊,送你进去,本意是想在工坊里安插一个自己人,随时打探些消息。”
“但是我没想到,薛老板把工坊给了薛二少,更没想到薛二少会跟你混在一起,现在这个局面,真是超出我的预期。你呢,暂时也不用有什么行动,就好好地跟他相处,等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齐昱慢慢点头,“明白了,六叔。”
“那,你的想法呢?”吴明辉看着齐昱。
“六叔对我有恩,六叔说什么,齐昱就做什么。”齐昱说。
吴明辉了解齐昱,知道他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他对齐昱的态度非常满意,但有一件事,他有点不太放心——薛家二少玩得花,他是知道的,他得试探试探。
“你搬到这儿以后,宇哥有找过你吗?”吴明辉问齐昱。
齐昱摇头,“没有。”
“你跟六叔说实话,从家里搬出来,还住到这样的地方,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你宇哥?”
齐昱有点窘迫,搓着手,“六叔,我……”
“我知道,吴非宇当年把你吓着了,你跟他不一样。”吴明辉探究地看向齐昱,“所以,你是喜欢女孩子的,对吧?”
齐昱眨了眨眼,尴尬地低下头,脸红了。
看齐昱的反应,吴明辉心里有数了,微笑,“你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六叔先告辞了,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吴明辉站起身,戴上礼帽。
“六叔我送您。”齐昱毕恭毕敬地将吴明辉送出门外。
吴非宇抱着双臂,斜靠在门口的墙上,看见吴明辉,赶紧站直身体。
“走了。”吴明辉淡淡地说。
吴非宇扭头看着齐昱,眯起眼睛,邪魅阴冷地一笑。
他那眼神像毒蝎子一样,齐昱被他盯得一阵胆寒,赶紧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
回去的车上,陈武开车,吴非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回头问道:“爸,您觉得齐昱这小子,靠谱吗?”
“齐昱是个老实孩子,我相信他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把他盯紧一点。”吴明辉想了想,声音低沉,“另外,找找他的软肋。”
“是。”吴非宇点头。
吴明辉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起第一次见齐昱,就是在大马路上。那个孩子懵懵地站在夜色中,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儿,涂满了鼻血和灰尘。他那天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家,一切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就像捡回了一只小猫儿小狗儿。
他一开始是想把齐昱当儿子好好培养的,可是后来发现他那个性子跟温吞水一样,不争不抢,不像个以后能借上力的样子,索性也就不为难他,随他去了。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齐昱这么给力,能够不声不响地跟他最大的死对头薛家攀上关系。他养了齐昱这么多年,也到了那孩子该报恩的时候了——齐昱就是他放在薛家的一颗雷,这颗雷炸不炸,什么时候炸,尽在他掌握之中。他感觉自己这招棋,实属深谋远虑,埋伏得非常之好。
***
吴家父子走了以后,齐昱在板凳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天渐渐黑了,齐昱从窗子望出去,残存的夕阳只剩下一点微光,将天边染成浅淡的绯红。
他回想起六年前那个傍晚,赌鬼叔叔大骂他是克死父母的扫把星,把他推出门,书包扔在他脚边,书本文具散落了一地。
齐昱眼泪无声地流进衣领里,他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书,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了那栋单元楼。
他一个刚上初中的半大孩子,不但从此无依无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毛永新的爸爸是齐昱爸妈单位的司机,毛永新比齐昱大几岁,从小就和齐昱一起玩儿。他学习不好,但对汽车特别感兴趣,刚过十六岁就不念书了,进了他舅舅朋友开的汽修厂做学徒工。
大毛可怜齐昱,就让他住在汽修厂的宿舍里。齐昱按部就班地办着各种手续,注销了父母的户口,填了申请表,准备去福利院。
就在齐昱去福利院之前的那个晚上,汽修厂出事了。
几个喝醉了的混混闹上门,非说上次修车坑了他们钱,逼着大毛要说法。大毛一边赔笑一边给老板打电话,可是怎么都打不通,混混们急了,说大毛演戏,二话不说就动手砸店。大毛拦着,他们就往死里打大毛,齐昱想护着大毛,奈何他只是个孩子,被人揪着领子扔了出去,摔在大马路上,鼻子都摔出血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断喝,穿着青色衬衫的六叔从天而降,顺手抄起个棒子就抡上去了。他是个狠人,以一敌四,没落下风,几棒子抡得那些混混哇哇叫。混混头儿不服地问他是那条道上的,六叔叼着烟卷,轻飘飘地自报了家门,那混混立刻脸都白了,吓得一边磕头一边抽自己嘴巴,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原来六叔的跟班那天病了,六叔恰好在附近吃饭,就溜溜达达自己过来取车,碰巧遇见了这么一出儿。六叔大手一伸,把摔得七荤八素的齐昱从马路上拎起来,问这是谁家孩子。大毛简短地给六叔说了齐昱的遭遇,六叔没说话,只是盯着齐昱看了半天,末了,问了一句,“六叔养你,你愿不愿意?”
那时齐昱完全不晓得六叔这一号人物,也不晓得对方什么来历,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太帅了。
齐昱就点了点头。
很多年以后,齐昱回忆起这一幕,会沉默半晌,然后对大毛说:那天晚上,六叔抡着棒子保护我的样子,实在太像一个父亲了。
平心而论,六叔对他不薄,奢华的大宅子里有他单独的房间,吃穿用度也一样也没少过他的。六叔甚至给他开过家长会,身上的纹身藏不住,别人坐在六叔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从那以后,学校里再没人敢欺负他。
他还记得,吴非宇第一次靠近他,摸上他的屁股,他吓得跳开了。此后,吴非宇几次三番地骚扰他,把他堵在无人的屋子里,非要占点便宜。
最后一次,吴非宇在走向他的半路,被六叔叫住了。
齐昱躲在墙背后,听见了六叔和吴非宇的对话。
“要玩出去玩,在家里多少讲点规矩。”六叔说。
“我也没干什么呀。”吴非宇不以为意。
“还没成年呢,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六叔语气里带了些威慑。
吴非宇悻悻地,“知道了。”他给自己找补,“瞧他瘦得像个小鸡子似的,我还看不上呢……”
那之后,齐昱鼓起勇气,跟六叔提出想搬出去住,六叔知道他心里怕什么,思忖半晌,也就同意了。
一晃他出来住快三年了,这三年,六叔每个月都按时给他打钱,这些钱足够他过上丰盈体面的生活,光凭这一点,齐昱还是从心底里感激六叔的。
所以就算六叔不让他上学,他虽不甘,但也觉得无可厚非,可是今天六叔突然出现,又告诉他进工坊的真正目的,他是真的懵了。
齐昱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天,满心的迷茫。
***
门突然开了,薛辰希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带进来一身凉气。
“我回来啦!”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我路上买的,还热乎呢,你快吃。”
齐昱站起来,“辰希……”
他站得猛了点儿,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人毫无预兆地栽倒了。
“齐昱——”薛辰希大惊,扑上去接住他,顺势坐在地上,“齐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齐昱一阵阵地冒虚汗,他嗫嚅着:“我好冷……”
薛辰希摸摸他的额头,“不发烧啊。”他忽然反应过来,“傻宝,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他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果盘里拿出一块糖,用牙齿咬开包装,因为另一只手要抱着齐昱,他轻轻地用嘴唇衔住糖果,低头喂给他。
齐昱含着糖,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明了一些。
“你好点吗?”薛辰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昱。
“好点了。齐昱虚弱地说。
“我们去医院吧。”薛辰希担心极了。
齐昱摇头,“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薛辰希把齐昱扶到沙发上躺好,脱下大衣盖在他身上,让他半身靠着自己,紧紧地抱着他。齐昱缩在他怀里,半垂着睫毛,一声不吭。
“齐昱,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啊。”薛辰希问。
“可能是……太累了。”
“你午饭吃了吗?”
“没,我忘了……”
“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齐昱猛然想起来他还在煮东西,急得抓着薛辰希,语无伦次:“鸡汤,火,火——”
突然,厨房传来一声巨响,伴着碎裂的声音。
那声爆裂的巨响,听在齐昱耳朵里,像是平地而起的一声炸雷,震天动地,让他胆战心惊……
***
齐昱煮汤的那个砂锅,因为干烧太久,炸了。
一半还留在炉灶上,另一半掉下来,摔了个粉碎。锅里面的鸡肉都烧黑了,糊在锅底上。
薛辰希没见过这场景,吓了一跳。
“辰希,怎么了?”齐昱远远地问他。
薛辰希故作镇定地回答:“没事,只是砂锅裂了,你躺着别动,我来收拾。”
齐昱想去查看,但一起身就晕得天旋地转,只好作罢。
薛辰希先淘了一碗米,放进小锅里,加水,开始煮粥。等着煮粥的时候,他把地上的碎片用扫把扫进簸箕,剩下的连锅带肉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粥煮好了,薛辰希盛出一碗,端到齐昱跟前,“来,吃点东西,看会不会好一点。”
齐昱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上,“辰希,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薛辰希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不时吹一吹,想让它快点变凉。
“没让你吃上晚饭,还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齐昱歉疚地说。
“你不是我老婆吗,干吗要说这种话?”薛辰希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喂给齐昱,“你生病了我都不知道,愧疚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齐昱咽下那口温热的粥,内心五味杂陈,眼里水盈盈的。
薛辰希看齐昱难受的样子,忽然问:“你是不是在担心美术统考?”
“……”齐昱没想到薛辰希会联想到这上面。
薛辰希倒是认了真:“刚才煮粥的时候我一直在反省,是不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就像我哥,他以前总是对我有很多期待,他越期待,我越觉得烦。所以我在想,会不会这件事上我表现得太激动,反而让你感到困扰。”
“不,没有……”齐昱摇头,他定定地看着薛辰希,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你,辰希,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薛辰希笑了,“齐昱,你考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的,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是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我明白。”齐昱也笑笑,“可能是我自己有点紧张,缓一缓,就没事了。”
“那就好,来,多吃点。”薛辰希殷勤地喂他,“跟你说些高兴的,今天我去谈这个项目,十有八九能成。马总说让我们接下这次画展,他会介绍几位资深藏家过来,成交不成交先不说,起码我的朋友圈子又扩大了……”
看着薛辰希眉飞色舞的样子,齐昱觉得宽慰了一些,也许事情未必会发展到很糟糕的地步——他小时候爸妈就告诉他,不要总想着过去的事,也不要总担心未来还没发生的事,能好好活在当下,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他太小,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意思,但是现在,他很需要用这段话来安慰自己。
薛辰希忽然想起来,“对了,就快要美术统考了吧,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就安心备考,等考试那天,我陪你一起去。”
齐昱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