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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番外 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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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将至,这日颜瑛课后领着一群女学在府衙药局里围案做月饼,正说说笑笑间,忽有个药婆挽着袖子忙忙从门外进来,站定在院中便扬手高呼道:“姐妹们,李郎入城啦!”
声音几乎要把房檐穿透,众人不由纷纷停下动作,把眼向她望过去。
颜瑛才刚将一盏茶接在手中,闻言亦愣了愣,旋后开口问道:“不是说要中秋节后才来么?人到哪里了?”
那药婆子见她相询,立刻满面堆笑地跑到近前,神采飞扬道:“好教夫人知晓,这全是因抚台前些日清剿了岭北那群匪寇,李郎不必绕路,自然就快了许多。我来时听着说是人进了城已往景阳书院那边去了。”
对方口中所称抚台正是颜瑛自家那位担当着南赣巡抚的夫君,听过这话,她立刻放下茶盏就要解围裙:“正好我们也去迎一迎。”
她既开口,其他人顿时都没了顾虑,做月饼的事情就此扔下,潮水般涌出门去。人群里头只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面跟着走,一面略有些惴惴地偏过脸悄悄问身边的贵妇人:“娘,爹前几日还在家里数落李温龄是哗世取名呢,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合适?”
她母亲面不改色地牵着女儿,眼神示意向颜瑛的后影,用恰好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爹还说让我们好好与抚台夫人交往呢,颜夫人既要去,你怕什么?”又把涂了口脂的嘴唇一撇,低声诽道,“人家裴抚台既不纳妾,又让妻子帮着主外,自然不怕颜夫人听李温龄说话;我嫁的这位知府大人么,呵,听说人家李相公要来,恐怕心里发虚呢。”
一股邪风溜进来。
裴潇背上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回头向门首方向望去,只见端端一面影壁立在那里,灯笼把树影张牙舞爪地照在上面,裴潇抬眸看了眼天色。
“看来二嫂比二哥你还要公务繁忙啊。”裴清笑嘻嘻说着,自己吃了口酒,又说,“要不你还是差人去告诉她我来了吧,不然她不知有亲友到家探望,懒把旧人当回事。”
裴潇返身走过来,劈手把他刚凑到嘴边的酒杯夺过来,自己随口饮了,带笑道:“你在广州待的日子长了些,怕是还不大清楚,我在你二嫂面前或许别的说不上话,但要劝她拦一拦你的妄想,还是大有可为的。”
裴清愣了下,有些不服气:“我怎么就是妄想了?”
“那么裴四爷是已和戚表姐议好了终身,还是已确切得了父母之命?”裴潇不紧不慢放下酒杯,向椅子上坐了。
裴清的声势低了些:“我先前同你说了呀,这不是正要回去办这两件事么。”
“哦,那是我说错了。”裴潇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这是幻想。”
裴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执起酒壶恭恭敬敬往他二哥的杯中斟满了酒,又双手把酒壶一抱,肃然道:“哥,两年不见,是我嘴贱。还请你大人不记,弗要拖弟弟的后腿。”随即面露苦相,“你也知道我这两年有多努力,才好不容易创造了既能说服我娘,又可引诱戚廷蕴的这般条件,是真经不起你和二嫂两尊大佛作梗的。”
裴潇唇角勾起笑,看着他,这才重新说道:“大约是药局里有些事耽搁了,她平常这时候差不多已在家,还是让她见了你有个惊喜吧。”
裴清哪敢再起调侃的心思,立刻二话不说点头和调。
石秋从外面大步走来,向裴潇上覆道:“老爷,夫人不在药局。”
裴潇一愣,见他面色犯难的样子,不免眉头微锁:“怎么回事?”
石秋嗓子里咳了声,开口时把本就不高的声音又放低了些:“今日李温龄到了城中,夫人她……和其他人去景阳书院凑热闹了。”
裴潇和裴清两个闻言,俱都呆了。
过了半晌,裴清才望向他二哥的后影问:“哥,你让嫂嫂看李温龄的书了?”
裴潇站在原地,淡应:“嗯。”
“你还让李温龄来赣州大发议论。”裴清说。
裴潇语气加重:“是此处乡绅请他来讲学。”
“勿好哉。”裴清叹出来,“裴郎虽妙,奈何李郎得人心啊。”又探头说他,“二哥你也是,那李温龄来赣州必不能绕过你耳目,你该早在二嫂面前做做姿态,哄她跟你一道去的。”
裴潇闭了闭眼,唤道:“来人。”
旁边候着的冯春和石秋立即应声上前。
“收拾两个菜,和四爷一起送进房里。”裴潇淡淡吩咐,“李先生离开赣州之前,不许他出门聒噪。”
裴清瞬间呆若木鸡。
“诶……二哥,二哥——”他把眼追随着裴潇离开的方向,全身都在挣扎,却被小厮紧紧拦在原地,因哀嚎道,“不是,这是我的洗尘宴,你好歹多给几道菜啊!二哥,姓李的什么时候走啊?我还要赶着回南江呢!二哥!哥——”
裴潇自回到书房里待了阵,手上拿的书没翻两页,就看见颜瑛迈着颇轻快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放了拿书的手,另一手托腮,静静注视着她的行止。
“你怎么独坐在这里,”颜瑛停在桌前,四周掠了眼,“不是说静之来了么?”
裴潇慢慢坐正,点点头:“听说夫人赶着去了给李温龄接风的场面,我就让四弟先走了,想是我家莲姑今日没有那个闲工夫搭理他。”
颜瑛一愣,望着他的眼,旋后明白过来。
她噗嗤低笑出声。
“我就说呢,”她眉梢微抬,“家里怎么酸溜溜的,好像开了间醋坊。”又笑笑说他,“裴抚台以前可不是这样,是谁让我读人家的书来着?”
裴潇起身,从书桌后走出来:“书么,倒是好读。”
他带笑立定在颜瑛身前,把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也久仰李先生,打算等他到了赣州之后与夫人一同前去拜访,只不过——我还惦记着要同莲姑一起吃饭。”
颜瑛抿起笑:“我这不是也惦记着要与官人一起吃饭么,人家留我都不肯答应的。”说时,伸手过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裴潇垂目向手上看了眼,说道:“我想起来,刚才好像忘了给静之送两道荤食。”
颜瑛牵他手用力一晃:“那你还不快些把人叫出来好生吃饭?”
裴潇笑着,转头叫人去了。
***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
程回坐在窗前眺望运河码头,手里茶杯挨在唇边,神色平静而专注。
“卫公。”来人恭声上覆道,“皇上批了御史弹劾宝荣的奏章,下旨要将他贬职发往南京。”
过了会儿,程回才望着窗外问道:“张阁老病情好些没有?”
来人回答:“听说今晨已彻底下不来床了。”
程回沉默了片刻,说道:“让人把消息送往赣州告知裴抚台。”一面人已站起身来,踅步出门下楼,向码头疾行而去。
颜瑾从甲板下来,抬起眸,就看见久别重逢的身影走到了近前。
目光相碰,她脚步微顿,须臾,迎着他来的方向,慢慢走上去。
“你就不能装一装么?”颜瑾站定了,无惊无讶,并露出两分无奈地看着他,“至少显得你对我的行踪不是这般了如指掌。”
程回嘴角轻扬,说道:“我怕有人明知我当了如指掌,会恼我故意作态忽略。”
颜瑾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默默坐上了他备好的轿子。
夕阳斜照,京郊秋风瑟瑟,青砖灰瓦的宅舍门前攀着一片绿油油的爬山虎,墙边植着一丛红黄色月季正开得盛,程回等着颜瑾走下轿来,向她说道:“你要在京里待些日子,住在这里倒是清静些,不妨碍你向学,且要进城的话也不远。”
颜瑾点点头:“这里很好。”又问他,“赁这宅子多少钱?”
程回只一笑:“你便欠着吧。”
两人举步走了进去。
“你几时去见要营缮别院的那户人家?”他与她并肩而行,口中随意说着话,一面不着痕迹垂眸看了眼她掩在裙下的轻松步履。
“明日吧。”颜瑾打眼看着宅中小院景致,“之前说好了中秋之前过来,他们本要差人来接。”
言及此处,她略略一顿,似有若无回眸轻瞥,续下去:“我说要先来见个朋友。”
程回看了眼她清秀侧颜,莞尔道:“真巧,今日原本也有人要请我吃饭,我跟别人说要来接一个许久不见的故友。”
话音落下,两人面面相视,少顷,不约而同扬起笑来。
“也不知你这两年在外面口味变没有。”他说,“我叫人备了些苏州菜和些许京城风味,稳妥之余让你尝一尝鲜。”
颜瑾踩着他的影子,不紧不慢入了席。
“这些葫芦长得倒可爱。”她向椅背上靠去,仰起脸望着头顶凉棚上缠绕的藤蔓,笑道,“有些野趣。”
程回吩咐人拿了剪子来,二话不说抄起就剪下了一只葫芦果放到她手里,说道:“拿去玩儿。”
颜瑾握着葫芦怔了怔,语气无奈:“你怎么这样?”
“嗯?”程回坐下来给她倒酒。
“你就不能让人家果子好好结在上头给我看么?”颜瑾蹙眉拉过他的手,把葫芦往他掌心上用力一放,“没有情趣。”
说罢,她自顾自拿起酒杯便饮了起来。
程回见状,也顾不上做检讨,立刻把葫芦放在一边,将桌上的凉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别空着肚子喝,会不舒服。”
出乎意外,颜瑾却是没有驳他,从善如流提箸夹了片拌藕,送到嘴里尝了尝,发出品鉴:“调味不错,可惜在外面吃的藕不如苏州鲜甜。”
“那是当然,地缘风物,口味总是有些差别的。”程回又往她面前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语气温柔,“只好你将就些了。”
颜瑾点点头,露出几分自得的样子,说道:“我在外面也是很好将就的。”
程回含笑:“嗯,看出来了。”
她就显得有些高兴,吃着菜饮着酒,话也渐渐多起来。
两个人向对方聊着各自近况,颜瑾说自己前些日子在济宁帮人营缮了一座颇有江南风情的漂亮小花园,上个月她还收到了颜瑛的来信,说赣州有个经验丰富的营缮师有些问题想与她交流,她打算等北京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就过去一趟,顺便探探亲。
程回说道:“正好我之前与工部一位致仕的营缮郎中提起你,他也想有机会能与你见见,你若有空,不妨也考虑一下?”
颜瑾立刻颔首:“好啊,一定见见。”说话时已是酒兴上头,脸颊酡红。
程回估摸着她的酒量差不多了,便也不再由着,于是伸手来劝。
彼时颜瑾正把那只葫芦果捞在手里把玩,一个没拿住,葫芦掉下来滚到地上,她俯身去捡,他也恰好埋下头来。
灯影摇曳着落下,颜瑾盯着程回深而亮的眼眸,大约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干嘛给我吃酒?”
程回原本也正凝视着她的眼睛,闻言不觉一愣,还不及反应,颜瑾已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骤然攥紧了掌心。
“你是不是想这样?”她问。
程回鼻息间尽是带着桂花香的酒气。
他喉咙里滚了滚,不觉梗着脖子后撤了毫厘:“……不,我就是想,让你尝尝这坛埋了两年的桂花酒。”
话音将落,她又偏过头在他另外一边脸颊亲了一口。
程回顿时连背脊也僵住,呆呆把她看着。
“那是我想。”颜瑾轻轻说着,人已离座而起,几乎逼到他面前。
“程回。”她说,“我想你了。”
程回隔了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去回应她:“我也是,很想你。”
颜瑾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
“程回,”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天涯知己,我们有一日,便快活一日吧?”
“……”
颜瑾微微一笑:“他们说你们有手段,你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手段?”
程回憋了半晌。
“……现学行不行?”
颜瑾垂眸,含笑俯首于他耳畔,轻道:“好。”
四目相对。
她缓缓起身,一手牵住他微凉的掌心,一步一步,凭着记忆倒退向身后。
倒着走的人忽然碰到了台阶。
程回忙反手将她拽过去。
颜瑾靠在他怀里,目中盈盈。
“我来。”
他几不可察地低声这般说了句,然后涨红着脸把她打横抱起来。
颜瑾唇边带笑,柔柔用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
月光如水。
人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