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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硝烟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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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雨过,南江县今日放了晴。
寺院里的香火把颜瑛的眼睛熏得有些发疼,但她仍定定望着面前两座灵位,把“王氏若蕙”和“念慧”这几个字看了又看。
裴潇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颜瑛抓住他的手。
她抬起脸与他静静对望,心中百转千回,良久,终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早知晓他是谁?”
裴潇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颜瑛收紧指间。
事到如今,裴潇也不再隐瞒,如实回道:“你得知郭爱姐去世那日,我初见他之后探过他的来历,我猜测如此,他承认了。”
颜瑛有些发愣。
“所以,你帮他瞒着我,而他答应你留在身边帮我。”她说着,语气并不带怀疑。
裴潇拉着她的手,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我瞒着你,是因我没有资格向你评说他的身份,我想我更不应该令你心生纠结。”他说,“念慧大师从来也没有答应我过什么,他原本就一直留在你身边,只是你以为他不在;那时拖延你与戚廷彦的婚期,是他知你心意才肯帮我。”
“这些年他说是外出云游,其实经常往来的地方不过江浙一带,他怕离你太近不好,也担心离你太远不便。”裴潇抬眸看向念慧的灵位,“你出诊遇到的疑难杂症,他也悄悄跟过。他对我说,让你学药是他唯一想到教你有生之年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本事,如此便是你将来婚姻不幸,也不必等着他人养活。”
颜瑛鼻子一酸,用力抿住了嘴。
裴潇伸臂把她温柔揽入怀里。
“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她轻问。
“不多。”裴潇道,“他本是出身于安徽一户杏林世家,俗家姓杜,父母膝下排行第三,那年是他第一次脱离父兄,自己随管家出远门行商历练,他说他是在明照寺第一次见到你们。”
颜瑛没有言语,只是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裴潇忆起当时念慧溯及往事的神情,心下喟叹,缓缓续道:“岳母曾要他答应,若那天她到时辰没有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许他停留,其时他久等不到你们,本打算食言来找,却被跟在他身边的管家打晕,强行带上了船。”
“杜家的长辈将他好好管束了一通,过了大半年他才寻着机会再出门,便偷偷又返回南江来,他心想若只是岳母改了主意,如今你们生活无虞,他也可放下。但是……”裴潇顿了顿,又说,“他那时便决定要替岳母照顾你,所以改头换面,用云水僧的身份来接近颜家人。”
颜瑛揩掉脸上的泪水:“我看完了师父给我的那本札记。”
“里面有一篇是关于中风的医方。”她说着,声音更轻了些,“祖父的那些病症,他曾经治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
裴潇也没有再问。
“他有没有后悔过?”她说。
裴潇跟随她的目光向那座灵位望去:“他说他对你们有愧,但从来不曾后悔;他又说自己从来无悔,便是对你们最大的愧。”
颜瑛沉默了片刻,说道:“李温龄在书中曾有一句话评文君奔于司马长卿。”
裴潇凝眸看她。
“‘正获身’——”他接过话。
颜瑛目光微移,望着长明灯影里的“王氏若蕙”几字,唇角微动,续下去:“‘非失身’。”
***
夫妻二人相携着走出寺门,迎面遇着冯春疾步来报:“二爷,有宫中内相来府里宣旨。”
颜瑛感觉到裴潇掌心微微一紧,她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先说道:“那我们快些回去,弗让内相久等了。”
裴潇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
船行水上,风从四面来。颜瑛细细望着南江的河道,听见裴潇在身畔问:“在想什么?”
她回过眸,莞尔:“我在想,若是皇上没有遂你的愿,我要怎么哄你才好。”
裴潇扬唇,把她揽入臂弯:“你随便这一句,就能哄我三日。”
“只三日么?”她笑。
“颜大夫,”他佯作正色,“漫漫人生,还是不要总想着一劳永逸才好。”
两人相视而笑,在他们身后的北边岔道上又有艘船一蓬风驶来,直直向着玉带坊方向摇去。
戚廷彦遥望远处船影,向身边的小厮鹤童说道:“刚才那船上的人你看清了么?”
鹤童道:“小的瞧着好像是裴……颜大夫。”
戚廷彦淡淡“嗯”了声:“之前运河上见着的那艘官船应该已经到了。”
鹤童听不出他这话意味,一时不能接上,因道:“裴家瞧着倒是没事,也不晓得我们府里被那群流寇闹这一场,如今怎么样了?”
“先前不是已听人说了么,”戚廷彦语气平静,“放了把火,大约还烧毁了祠堂。”
鹤童也再说不出什么。
直到戚府大宅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小厮才又惊呼一声:“公子你看!”
戚廷彦已经看见了。
大门前有泥瓦匠和漆匠正在做活,房檐上还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痕迹,他走进门里,沿途更是见到许多还未及收拾的狼藉。
一段被烧掉半截的白布还挂在游廊上,如同他祖父那场未得善了的丧礼。
戚廷彦在已然破败的祠堂外见到了焦头烂额的父亲。
戚礼和正冲着府里的管事在发脾气:“我只要你把银子拿出来就是,你啰里啰嗦说这些作甚?!祠堂是祖先之地,藏书育我戚家子弟,旁的地方可以慢,这两处必须尽快重建!”
满脸愁苦的管事正要再说什么,转头看见戚廷彦,顿时如遇救星:“大公子回来了?”
戚礼和向长子瞥来一眼,没好气地合上了手中账册,不做言语。
管事主动迎上来,问道:“大公子,想是已顺利把二老爷迎回来了吧?”
戚廷彦点头,说道:“罗叔,你先去忙吧。”
罗管事连忙答应着,快步退出了院落。
“爹。”戚廷彦唤了声。
戚礼和闭眼重重叹了口气,把账册往地上用力一摔:“你说我们姓戚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的霉运?是你惹了那腌臜事,抑或你弟弟硬要娶了颜瑾?还是你祖父糊涂,由着你二叔恁般不识时务?!”
戚廷彦垂眸,慢慢俯身将账册拾在手中,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祖父对你倒是有先见之明,不让你急着回来,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烦心事你就全不必理。”戚礼和道,“不像你弟弟,两次三番,人都被吓狠了。”
他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让自己平静了些许,才又说:“那你便来说说,你叔父在京城那些故交是允了你前程,还是赠了银两?”
戚廷彦背着身,不答反问:“此番流寇作乱,裴府可安然么?”
戚礼和见他提起裴家,脸色不免就有些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不错,我是不如裴潇,但若不是为你祖父操办丧事,我们家的门户又如何会轻易敞开让那些贼人潜入?况且那缇卫司的程回与我们有仇,怎会积极来施援手?”
“我回来时,有一艘京中的官船行在前头。”戚廷彦道,“想是裴潇奉旨回朝不过就是眼下的事,南江守备也好,缇卫司也罢,父亲以为裴府是凭什么使唤得动他们?”
戚礼和撇开眼:“这些世故之理,还需你来说?”
戚廷彦踅步走到他面前,一面说道:“我不说,只怕父亲还认不得形势。”
“什么?”戚礼和蹙眉抬眸。
戚廷彦神色平静,目中分明淡然却反而像是蕴着笑,他缓缓开口:“虽然父亲一向怨祖父偏心更会读书的二叔,但事到如今,官场上的人情门路却还是戚家日后最大的仰仗。此番进京,我已得工部曾侍郎推荐,等家乡事料理完了便打算去无锡求师,潜心备考。”
“所以这些日还需请父亲与我一起,把家里余下的资财理一理。”他说,“如今整个南江皆知我戚家遭了流寇劫掠,倘有些产业变卖的事发生自然也不算子弟不济,我那里则更便于打点,另外二弟既然已是身心受创,最好还是在家里养着,至于文哥——”
戚廷彦微微一顿,续道:“还是我来为祖父尽孝,代他收养吧。”
戚礼和每听他说出一句来,脸上都更多增几分惊色,直到最后更是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他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你来‘代’他?你晓得你祖父——”
“祖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戚廷彦语气如常地打断了他,却让戚礼和不由一愣。
“还有件事父亲也应该认得清楚。”戚廷彦接上续道,“如今的戚家也好,你老人家也罢,都靠不了晖哥。”
戚礼和怔怔望着自己的长子。
戚廷彦手执账册,向他一礼:“长途风尘,孩儿先去收拾一番,给祖父上柱香。”
“那重建祠堂的事怎么办?”戚礼和朝着他后影问道。
戚廷彦停下脚步,并不回头:“祭主在,祠堂便在,先把活人的事顾了吧。”
他走出月门,迎着日光眺望祖父戚老太爷生前居所方向,潮闷的空气里隐隐还萦绕着发霉的腥味,他想起当日在京中接到府里报白,瓢泼大雨的天,他听着屋外几乎掩盖了一切的雨声,良久,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