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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酣乐转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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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光明朝思暮想的地方就在眼前,忘记疼痛,脸上只顾痴痴酣笑,王淼淼抢过去叩响房门,大喊道:“季海棠,你儿子回来了!”
一阵匆匆脚步声,明显是从上而下,房门一下被拉开,出来一位素面朝天的妇人,一根红木簪插在乌黑盘发上,憔悴鹅蛋脸,华服衫裙,扫视了眼前几名陌生人,很快就发现鸡光明被驼在金发男子身上,开口急道:“鸡光明,你这个赤佬死哪去了!”声音沙哑,似哭似喜。
鸡光明听到这句,泪如雨下,微微道:“娘,见到你可太好了。”说完像断了线的风筝,垂了下去。
季海棠一把抢抱下来,扣住他脉相,惊吸凉气,这腕上黑压沉脉一片,寒毒已入五脏,命不久矣,厉声对王淼淼叫道:“王淼淼,你个杀千刀的!这是怎么弄的!”她语速极快,咬牙切齿还发抖。
王淼淼吓得躲在宋子渊身后,将汪澜同他二人一起推到前面,撇嘴道:“这不关我的事,你问他们两个。”
汪澜开口解释这些变故,提到所中伤势是催魂掌后,季海棠两眼一黑,也晕了过去。宋子渊在一旁将二人扶住,向王淼淼问道:“这可怎么办,这不就一尸两命了嘛?”
王淼淼才意识到不妙,命宋子渊和汪澜将鸡光明移到院子住处,自己同宁子把季海棠送到三楼厢房歇息。
鸡光明房屋在院中,里头除了一张油灯桌椅,及木板堆砌的卧铺,并无他物。倒是院子内养的七只母鸡,又大又肥,在院里闲庭散步。
宋子渊把完脉后,走到门边背对汪澜,邪笑道:“这小呆毛竟然能忍到现在,可真稀奇。我虽然将他体内寒气化在丹田,但催魂掌的寒毒已蔓延到他全身,按理说早就一命呜呼了,真不知道他是靠什么撑到现在。但凡早点将他体内毒血引出,也不至于波及到性命,可眼下他体弱微虚,若用放血之法恐怕也续不上了。”
汪澜看着鸡光明竖在铺上,想起刚刚他娘担心的样子,如果眼前躺着的人是自己,母亲是不是也会这么伤心痛苦呢?
汪澜近到鸡光明身前,没有理会宋子渊刚刚说的话。
宋子渊见他举止异常,精神焕散,立刻意识到什么道:“汪澜,你想做什么?”
只见他将鸡光明乌黑小嘴捏开,右手从衣兜里掏出火铳抵住自己脖子道:“我已经不再是五龙教的人了,你要是出手阻拦我,再多死一人也无妨。”说完咬破左腕筋脉,鲜血如洪,放在鸡光明口中,供他甘饮。
宋子渊惊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汪澜侧头苦笑道:“我入教喝的红汤,便是你的血水,就算世上真有不老仙泉,恐怕早就被你私吞。所以我想只有饮用你血水之人,才能成为不老容器,当作驻颜药引,使你青春不悔,我说的对吧,汪驰,我死了你就少了一具容器,你眼下可找不到能替代的。”
宋子渊退一步伸手道:“是又如何,你真想救他何苦将自己性命也搭进去,你这样做非但救不成他,还把自己弄得伤残,你快把血水止住,我给你想其他办法,让你大哥送些上等药材来延续他些寿命,再这样下去,你辛苦习得的武功,将来半招都无力施展了!”
汪澜看着溢出来的血水道:“以后就算废人一个,也总比成为一具容器活着要好。汪驰你随时可以杀我,我这条命本就是欠你的,但你迟迟不出手,只怕你舍不得辛苦找寻的容器,对你来说我就是这般重要吧。”
见鸡光明喉头蠕动,正将自己的血水吞咽下去,察觉他恢复些气色,将嘴凑到他耳边道:“喂鸡光明,你要是死了你娘可就孤苦煞了,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保你性命,你给我听好了,要心中默念。”
“兜率天人四千岁,生死轮回笑而为…….”
宋子渊知道汪澜正将《酣乐转生经》背给他听,见他举起的火铳已经垂在床沿上,腕上淌出来血都歪在鸡光明喉头上,急道:“好好好,我救我救,你快把血止住。”
汪澜知觉已经渐失,没听清宋子渊在说什么,垂眼惺忪念着口诀:“具凡夫身,未断诸漏,不修禅定,不断烦恼,不厌生死,乐生天者,身心清净,不求断结…….”
宋子渊幻影挥动,瞬间来到汪澜背后,点住他背后风府穴使他晕了过去,抓起鸡光明口中的左手,见已被咬的血肉模糊,一口叹息,双指又连施五六下,点住臂膀穴道,止住血势,将汪澜也放在铺上,与鸡光明并躺。
宋子渊缓慢来到三楼季海棠厢房外,敲了两下门窗,王淼淼跟着出来,脸色冷峻嘱咐道:“我想起一位前辈教过我刮骨疗毒之法,眼下鸡光明已无多余时间找谁来医治,我决定死马当活马医,等会就算他娘醒来了,也不要到屋内影响我医治,一旦有人惊扰,必死无疑。”
王淼淼见他表情严肃,像变了个人,语气中夹杂着威严,眼下指望不了任何人,宋子渊虽然穷酸叫花子样,但气息间让人觉得三分敬畏,回道:“好,我答应你,你全力医治,我不让任何人踏入院内半步。”
说完宋子渊默默转身下楼。
回到房屋内,宋子渊将二人上衣宽解,在鸡光明身上,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记号,下腹那处有一块刺青,纹了一柄剑图,两边留有文字: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宋子渊仔细确认那剑图雕有火舞花纹,惊道:“这是三味耶形剑!”
接着一阵狂笑而起,眼中瞳孔一黑一白,自言自语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鸡光明你小子居然是朱家子弟,难怪那日我在你昏睡之时看你手相,想卦出你前世今生,竟然被人抹除掌纹,能动这手脚暗藏玄机的者,广明目前已无修行之人。”
“除非……除非是刚羽化的阳明老儿,我们当真有缘得紧呀。”手上青筋暴起,作龙爪之势要往鸡光明喉头锁去。
一旁汪澜虽已昏迷,嘴里还在念着经文,宋子渊随即停下,冷言道:“你就这么不想让他死,偏偏要与我作对,还劈头盖脸把我一顿污蔑,你可知你的好朋友好兄弟,若活在这世上,死在他手里的就会是你爹我!”
说完气到一屁股席地而坐,双手抱胸,思量一会儿嘟嘴道:“算了,教你尝尝洗髓伐骨的滋味,上辈子的事就跟你一笔勾销了。”
他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拔出瓶塞,放在汪澜鼻子处散出香味,念起咒诀道:“以身掩其感,以感离其根,六尘秘术触尘——身识不觉。”
房中布满黄粉迷烟,地上呈开书本,上有阴阳五行图,而铺上鸡光明肚中两股气息正在交融,肚子时而臌胀,时而扁缩,只他自己完全不知。
他这会神识已在梦中,自己身处在金鸾宝殿里,一位金枝玉叶的妇人将怀中婴儿递给一位和尚,泪眼莹莹,那和尚正要伸手去接,却又被妇人缩回,说要再给孩子多喂一口奶,不想他在路上成为饿死鬼。
那老和尚在殿外等着,见妇人出来,一把搂过孩子,转身就走,任那妇人扶在门槛上痛哭。
一眨眼功夫,那婴儿被带到一处佛庙抚养,能在地上四处走动,摸爬滚打,那老和尚跟在后头,始终不离开他两步远,生怕那孩子摔倒。
又过些时,那孩子转瞬长大了些,已能同一些和尚习武练剑,写字诵经。突然一群身着飞鱼服的大队人马,在寺庙里见人就杀,见者就砍,火光漫天。
老和尚身上多处伤口,带着那孩子往山下东躲西藏,眼见自己只剩最后一口气,趁孩子背对他时,仰天长啸闭眼,一掌震在那孩子脑袋上,原想将孩子杀死,却气运不畅,自己就断气倒地了。
鸡光明神识胡乱漫游,一下又回归本体,四周漆黑一遍,能知道自己正躺着,四肢像早春的冰湖,渐渐融化,有些温感知觉。
又一阵奇痒难忍,全身如爬满了千万只虫蚁啃食,一层一层往下压袭,渗透到经脉肉骨,身上血液又如火般烧灼,小腹间像一口熔炉,喉咙干渴张不开嘴像被焊在一起,认为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具干尸。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感受到几滴雨水,那灼烧一遇就散,接着一股巨大浪潮涌来,那磅礴海浪压得自己喘不上气,呼啸间将自己卷入浪中埋没。
等钻出水面,站立而起,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川河中间,水如镜面,不远处有一座高拱石桥,来来往往好些个人排队,都默不作声。
鸡光明看到水影里,还有一人,抬头一看,正是汪澜。
这个汪澜却有些干巴巴,湿发耸肩,站立不动,相视后开口道:“我念给你的经文,你可背下来了?”
鸡光明站挠头一想,回道:“啊,我记起来了,可是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汪澜淡然一笑道:“那难怪我们在这忘川河同聚了,这样也好,至少还有个伴。”
他刚说完,河中水波推来,石桥下划出一只小船,一位头戴白龙面具的男子,穿着水蓝色的长袍,撑着竹竿悠悠唱着曲:“兜率天人四千岁,生死轮回笑而为……”
正要往他们二人中间驶来,却突然用竹竿挑起汪澜胳膊,将他放在船上,接着又将鸡光明挑上来,嘴里的小曲未曾停下,鸡光明坐在船尾上,看着石桥离自己越来越远,那句想起来的经文。
同这船夫一起同声相应道:“命终后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