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照玉明》路过繁花

52、宿敌

　　正月二十八，北燕王下令封锁王城，并派士兵挨家挨户抓壮丁、征粮草。

　　之后几日，王城里走动的百姓逐渐减少。他们都在互相传，东离、中云和南墨要来合攻北燕了。

　　多么可怕的消息。

　　玉璟玖的病虽治好，出城却成了问题。他自责道：“都是因为我，我们才出不了城。”

　　“傻阿玖，谁知那赫连文天会突然发疯，这不是自寻死路，是自掘坟墓。”

　　言默也自责，“是我不好，我本想着那些消息散布出去，北燕王会知难而退，不战而降。”

　　北燕王也算勤政爱民，谁料他竟会下达如此命令。

　　萧迟曜没责怪任何人，这样的走势确实是他们不能预料到的，他手指敲着桌子思考，“不用担心，还有几日，我们的大军，该到了。”

　　王宫里，赫连文天正手支着脑袋发呆。

　　“父王，你这么做，王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劳累的赫连文天并未抬头看赫连烨，他已经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既然他们已被逼上绝路，那他就带着所有人毁灭。

　　赫连烨不安，“父王，如今这种局势，我们直接投降不好吗？”

　　赫连文天怒得把茶杯扔在赫连烨身上，茶水顺着华服流淌，赫连烨及时跪到地上。

　　他气愤地警告：“再说这种有辱王室颜面的话，饶不了你。”

　　赫连烨低着头没有答应。

　　“去叫你王叔来见我。”

　　赫连烨无力，肯定是又要讨论开战的事，他只能先退下。

　　“王兄，这次守城还得仰仗你。”

　　赫连文廷不想投降，可实力悬殊，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守住王城。

　　“文天，这次，可能有些困难。”

　　战争结束了，他们注定投降，那是不是该把损失降到最低？

　　赫连文天敲着脑袋，“咱们人数上不占优势，但我们熟悉王城情况，只能拼死一抗，实在不行，同归于尽吧。”

　　赫连文廷震惊，同归于尽？是和敌军同归于尽？还是和百姓同归于尽？

　　“怎么个同归于尽法？”

　　赫连文天分享了他歹毒的计策，他再次告诫赫连文廷，“无任如何，宁死不降。”

　　赫连文廷出去时，赫连烨还在等他。

　　“王叔，这场仗我们打不赢，趁现在他们还未兵临城下，我们需早做打算。”

　　赫连文廷落寞地往前走，“你父王已经做好打算了。”

　　赫连烨追赶着问：“什么打算？”

　　“用百姓做筹码。”

　　赫连烨呆在了原地。

　　三日后，东离大军先到北燕城外。

　　离开东离王城前，夏乾彧又联系上江朝。胡狄现在还在他们手里，余下的封胡人不会乱来。

　　夏乾彧问江朝是不是可以用胡狄的性命阻止封胡登陆东离。

　　江朝说不行。

　　就在夏乾彧忧愁之际，江朝又说，算上他，可能会有把握。

　　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夏乾彧觉得他就是个傻子，外族人的傻子。

　　但他又很聪明，不是谁都能有他这样的觉悟。

　　江朝说他愿意带兵去守东离边境。

　　夏乾彧自然不是那么相信他。

　　江朝为了表现他的绝心，剃光了他的头发。

　　众人都吓一跳，以为他疯啦。

　　江朝只笑着说：“今后，我既不是封胡人，也不会是大境人。”

　　他在心里想，他会永远驻守在东离边境，站在纷争外，捍卫和平。

　　毒灵子看到光头的江朝时，笑得直不起腰，“江老弟，你这也太过坚定了，那你是不是需要经常剃头发。”

　　“你想剃，可以请你帮忙啊。”
　　“好啊。”

　　“毒老哥，虽然你年纪比我大了些，但我们也算忘年交。我今日向你承诺，有我在一日，封胡绝不会入境。”

　　毒灵子拍拍他的肩，“弄那么煽情干嘛？他们不信你，我信！”

　　他想想又补充，“小曜是我徒弟，我了解他，他也信。”

　　两人诉一番衷肠后，勾肩搭背地约着喝酒去了。

　　夏乾彧和厉知年算是长见识了。

　　有趣的灵魂果真有共鸣，志同道合的人也总会相识。

　　夏乾彧带走了东离三分之二的士兵，另外的三分之一仍驻守在边境。

　　东离边境迎来一个新将领，新将领叫江朝，是个光头，整天笑哈哈的，极好相处。

　　他慢慢的也取得了其余将领信任。

　　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哑巴，哑巴一直带着帽子，还有点凶神恶煞。

　　江朝想，他既不愿意留长发，就让他永远戴帽子吧。

　　没准有一日，他自己会想通。

　　别人永远也不会想到，东离的边境上会有两个封胡王族。

　　江朝打算就这样带着胡狄在东离边境上安度余生了。

　　千叶山，让他留在梦里吧。

　　萧千叶已走，他们的故事也该提前结束。

　　他的承诺他会做到，他至死不会去见他。希望下辈子，他和他能好好相守在一起。不会再因为身份对立，种族差异而分离。

　　也不会在轰轰烈烈爱过一场后，又潇潇洒洒忘却余情。

　　这辈子，他们相知相爱过，足够了。

　　如今，他也打算忘了。
　　他说过，下辈子，一定等他。
　　他期待着他们的下一次相逢。
　　到那时，前尘尽忘，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萧迟曜与夏乾彧取得了联系。

　　王城内人人可危，百姓被吓得不轻。

　　赫连文天不会坐以待毙，留在城里，终究不是办法。

　　这些日子，萧迟曜让轻影卫去打探过，城北守备最松懈，他计划带着大家从北边出去。

　　离开那日，坏消息传来了。

　　街道各处是歪七倒八的物品，杂乱不堪。城南众多百姓跑到城北，玉璟玖等人撞到一帮慌忙逃窜的老人和小孩。

　　迎面对上，他们吓得四散躲避。

　　追雨疑惑，“我们有那么吓人吗？”

　　言默也看着那帮人争先恐后地跑，拼命地敲门，但道路两侧的门窗始终紧闭，也未有一盏灯亮。

　　“是不是我们在院里呆久了，外面变了。”

　　映风看向言默，“王城里，百姓都躲起来了，这帮人怎么还在乱跑？”

　　萧迟曜锁住目标，拎回一个半大的孩子问话。

　　追雨积极问：“小子，几岁啦？叫什么名字？”

　　“十一岁，我叫大山。”

　　映风拍追雨一巴掌，能不能问重点，“你们跑什么？”

　　大山十分害怕，“我们在……逃逃命。”

　　这时，一个老头走了出来，大山忙去扶他，喊“爷爷”。

　　老头打量会儿这群人，“看几位样子，是有什么办法出城吗？能带带我们吗？”

　　老头给他们跪下去，“救救我们啊，城南那边已经完了。”

　　“为什么完了？”追雨总是那个嘴巴最快的。

　　“城南好些人都染病而死，那病会传染！”

　　“刚开始，脸上起红疹，瘙痒难耐，然后变成水泡，再慢慢化脓，皮肤溃烂，散发恶臭……”

　　玉璟玖听得皱眉。

　　老头劝他们，“我们赶紧出去吧，用不了多久，我们也要完了。”

　　玉璟玖上前问，“这病有多久了？”

　　“不知道，无缘无故就有人死了，而且听说有人从未出过门，也染上病了。”

　　“是不是很可怕？我们快走吧！”

　　药灵子脑海里想起云中城的疫病，会不会是与他们吃的食物有关？

　　看玉璟曜发呆，萧迟曜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阿玖，你不想走了，是不是？”

　　玉璟玖纠结。他不想和阿曜分开，但他是南墨一国之君，他必须回到需要他的地方。而他是大夫，他不能眼睁睁任由那么多无辜之人惨死。

　　药灵子明白玉璟玖在想什么，他劝道：“小玖，师父老了，我留下来，你和小曜先离开。”

　　玉璟玖刚想说话，萧迟曜紧紧拥抱住他，在他肩上低声说：“阿玖，做你想做之事吧！等解决北燕之事，我们回南墨成亲。”

　　玉璟玖没有犹豫，“好。”

　　“我把人都留下来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阿曜，你也是。”
　　“嗯。”

　　萧迟曜松开他，又交代了轻影卫。

　　追雨举起手来，“主子，我们绝对绝对会保护好玉主子。”

　　铁柏稳重地答应，“主子，我们这边人多，你放心。”

　　言默也上来表态，“我留在王城里给你做内应。”

　　萧迟曜拍拍言默手臂，“保护好他们。”

　　“放心。”

　　一群人目送萧迟曜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远，玉璟玖忽然喊他：“阿曜，我等你来接我。”

　　萧迟曜没有转身，只加快脚步离开。他不敢回头，怕他舍不得。

　　因为独自一人，他行动尤其迅速，城门守卫被他悄无声息解决好几个。

　　夏乾彧带着隐卫来接应，等看清只有他一人时，夏乾彧还四周张望几眼。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你管我！”
　　“啧啧啧，孤独啊，孤独。”

　　萧迟曜走得更快了。

　　回到东离士兵驻扎的营帐时，不出所料看到了宁沉初。

　　夏乾彧上前去搂住宁沉初的肩膀，炫耀的意思极为明显。

　　萧迟曜心情特别不好，“今晚不想谈事，先让我去休息。”

　　夏乾彧笑得分外大声，“被抛弃了，是要去躲着偷偷哭吧。”

　　“宁丞相，好好管管你的知己。”

　　“曜帝见谅。”

　　萧迟曜黑着脸越过他们。

　　东升王进牢房后，宁沉初向夏乾高坦白了他和夏乾彧的关系。

　　大战在即，夏乾高自然不会问责谁。打了胜仗回去，夏乾高没准儿就不会再追究，抓住机会坦诚才是他俩感情的生路。

　　这些年，他们演得也累了，外人眼里，只要提起他宁沉初，就必少不了他夏乾彧。

　　他们用一种对立的方式，站到了对方身边。

　　他们也算相爱相杀，相伴相生了。

　　三年前，江朝来到东离王城。

　　他经常光顾彧王府，某一次被他撞见了宁沉初留宿彧王府。

　　江朝观察仔细，渐渐的用他的慧眼推测出宁沉初和夏乾彧可能存在私情。

　　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撮合他们。

　　当时的江朝并不了解，他们斗了十年，却真正在一起了五年。

　　江朝总是在他们耳边叨叨叨，说什么做敌人不如做情人。

　　夏乾彧觉得江朝很烦，实在忍不住了，就告诉他，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并且永远不会分离。

　　江朝高兴，和他们吃了饭，喝了酒，语重心长地说了数不清的掏心窝子话。

　　江朝不知道，其实他们早在一起了，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撮合促成他们这段姻缘。

　　让他暗自高兴吧，感谢他的支持，是他应得的。

　　宁沉初向来奇怪，怎么江朝总是那么关注他们。

　　直到不久前，夏乾彧从毒灵子那里试探出，江朝曾经的情人也是敌人。而他的心上人，早已故去，埋在了他当初亲自取名的千叶山上。

　　同样是对立，又各有不同。
　　有人忘前尘，有人伴余生。

　　世间感情千千万万，有些总是难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