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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病历本(一) 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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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指轻压在细腻的纸张上那轻微凹陷的纹理,我看着眼前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青年,难得无言以对。
三天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准确地来说,那天,他作为病人的家属送一位女孩来我这里就诊。
我对此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闻游泽几次三番的拜托,而是因为那位患者本身,那位名叫姜姜的女孩。
女孩很阳光开朗,甚至较平常人,她显然拥有着更健全的三观,更积极的心态,这样一个人应该活得要比旁人更热烈,更坦诚才对,因此,她本不该出现在我面前,但事实是,她成为了我的病人。
而我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她的家属独自出现在我眼前,也要求成为我的病人。
面对眼前荒诞的一幕,我只觉得匪夷所思。
“林先生,你知道我们一般是不建议两位具有亲密关系患者找同一个心理医生的吗?”我戴上职业假笑。
“我们需要从每一位个体患者的立场出发,理解她眼中的亲密关系,她心里的复杂思绪,她认定的世界真相,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被带进她的世界,理解她、认同她、成为她。”
我尽量避开一些专业词汇,力图让我的言辞更柔和些,“如果你要加入进来,”我顿了顿,“这会污染她的世界。”
这种高风险的操作拖慢治疗进度,有些时候,甚至可能因为潜在的治疗目的冲突,导致全盘皆崩,这是每一个心理医生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状态。
“无论哪个地方的心理医生,接受你的提议,都是极不负责任的表现,”我强调道,“对你不负责,对姜晴更不负责。”
我能看出来,我眼前这位林先生对姜姜的在乎。
三天前的青年,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不自觉的侧目,轻易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快乐。
可三天后,坐在我面前的林先生,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脸是极冷的,眼是极静的,眸若深潭,死水一片的深潭,窥不到内里一点情绪。
“林先生,”我端起茶杯推至他一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他走了。
林南延什么也没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只是转身推开了门,从这里走了出去。
我隔着袅袅升起的烟云看他的背影,挺拔、阔步、毫不迟疑,看起来清醒极了。
这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我本能判断道。
我分析不出来他更多的情绪,或许说,他本也没打算展露给我看。
我也不打算深究,因为我的患者只有姜姜一位,她眼中的林南延是话多的,柔软的,可靠的。
那林南延在我眼里,就是话多的、柔软的、可靠的,起码在我刚刚踏入姜姜世界的第一步,他有且只能有这一种形象。
我收回视线,将桌上的纸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02
姜姜的治疗可以说既顺利又不顺利。
顺利的是我知道了症结所在,不顺利的是它很难在短期内得以解决。
如果对自己产生极高的道德约束是一种心理疾病,那么想要从枷锁中走出来,是会比给自己设限还要困难千倍万倍的事,不亚于自我精神阉割。
因为一个人之所以作为人,本身就会产生人生之为人的同情、愧疚、后悔……甩不脱,挣不掉。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叽叽喳喳欢快的女孩内心正经历着这样惨烈的慢刀子磨肉般的精神折磨。
我见多了道德底线低下的人,见多了精神偏执疯魔的人,他们往往自圆其说,有理有据,绕不开的是利益二字,或为自己,或为旁人。
但很少,可以说是我见过的近乎没有,竟然有人的利益是为了她未曾谋面的第三人,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第三人,甚至为此编出了一套思维逻辑严丝合缝的穿越逻辑。
是的。
她告诉我她穿越了,穿越回了过去。
她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但又漠视了另一些她未曾见过的人。
我微笑地听着。
我只能微笑。
我相信她,因为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我相信我的患者眼中的世界曾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我不相信她,因为我是一个心理医生,我接受了完整的初级义务教育,我发表的关于神经科学的文章至今还保存在国家心理协会档案馆,我甚至考过了ABPP——全球公认的心理医学界金字塔塔尖。
从姜姜世界中抽离出来,我秉持着专业态度下了判断。
要让这样一个道德感异于常人甚至为此产生精神幻痛的人放弃道德、享受缺德人生,无异于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所以,我决定先攻克那场幻梦。
我开始寻找那个梦的破绽,准备悄无声息地在日常中一点一点戳破它。
在姜姜日渐细节的描述中,我知道了那颗柠檬糖、那场烧烤party,和她那天在艺术馆的戛然而止。
我问了她很多问题,包括那天的天气,在场人脸上的表情,头上带的发饰,说出的话,衣服上的扣子……
有时候,姜姜兴致勃勃地如数家珍,有时候,她需要思考几秒,才能犹犹豫豫地答上来,有时候,她又会带点迷茫的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她的某些答案会反复,也会推翻,直到她真的确信后,就再也不会更改。
随着交谈次数的增多,我的电脑上形成密密麻麻的一片黑色文字。
姜姜的一切反应都太正常了。
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对自己经历过的事记住了一部分,遗忘了一部分,又忽略了绝大多数琐碎的细节。
但就是因为这种正常,才绝对不正常!
不对!不对!究竟从哪里开始不对!
隔着幽蓝的屏幕我看到了自己眼里的凝重。
“汤愿,你怎么了?”对上姜姜担忧的视线,我勉强笑笑,“没事,昨天睡晚了。”
姜姜体贴地点头。
那天,我们的一切都结束得很早。
深夜,密闭的房间里,我头顶的灯燃了整整一夜,手中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敲门声响了。
我心烦意燥,只想一头扎进杂乱的资料里理清头绪,但奈何敲门声砰砰不断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规律,固执无比。
顶着一鸡窝头,我拉开房门,果不其然,还是那个该死的不会看人眼色的闻大傻叉!
“你不会告诉我你也有病需要找心理医生了?”我心情不好,于是出口便愈发不客气。
闻游泽对此没发表什么看法,许是早已习惯了。
他递出早餐,说:“林先生想约你谈一下。”
“谈什么?”忙着扒拉开袋子咬了一口面包的我闻言立刻警觉后退,“明明是你的患者,别想着不负责任地甩给我,我可做不到做不专业的事。”
闻游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总以为我没听到,其实我总是装听不见罢了,这次也一样。
“去谈谈吧。”他抬眼,“谈谈你就会知道一切,包括你现在困惑的答案。”
我顿住,“对我的患者有利?”
闻游泽点头,我看了他三秒。
于是,一个小时后,我在一间街角的咖啡馆安静地等待着。
等一个人来,等闻游泽所说的答案。
风铃声响起,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女孩先向我热情地打了招呼,然后指指一侧的甜品区,我笑着点点头,女孩这才欢快转身。
转到一半,青年弯腰将女孩脑袋上的帽子扶正,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女孩手里,女孩拒绝不了,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随着青年迈步过来,我看着青年身上的柔和的气息寸寸消失殆尽,我看着他的眼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落座在我对面,一旁女孩雀跃地点着甜品的声音隐约响起,“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我和林南延相顾无言。
“你塞给姜姜的是什么?”我挑了个日常的话题作为开头。
明明是他约的我,可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告诉我,如果我不说话,他能和我一直坐在这里沉默到天荒地老,当然,前提是如果姜姜不来喊他的话。
所以我还是开口了,我不想浪费时间,更何况,闻游泽说他这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姜茶包。”
青年的声音响起,意外地带着一种上扬的趋势。
我转头看向一侧,果然,女孩正托着腮等待师傅制作甜点,认真地观察着甜品师傅的一举一动。
他有病,我确诊了。
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声音怎么能如此割裂?
姜姜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他就似乎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吧?”我忍不住问。
青年点头,随后从随身包里掏出了一叠纸。
我抑制住自己眼角抽动的冲动,强迫自己露出营业微笑,“这是……”
“她能听到,所以就这样写,你问我答。”青年垂目簌簌写道。
“好。”我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怪癖多了一点吗,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差眼前这一个。
我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调出备忘录,正要打字,就见一张纸被推至我面前。
“不管她需要什么,你都可以问。”
看清楚后,我眼皮跳了一下,林南延这话的意思我再清楚不过,这是要我站在姜姜的立场上,向另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发问。
可是……
闻游泽说,他也是一个病人。
我沉默片刻,嗒嗒打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对你一无所知就随便问的话,很有可能会踩中你的雷区,让你的心理状态变得更糟糕。”
“问。”他只写了一个字。
我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再一次感慨,他真的不像一个病人。
就好似,他全盘接受一切,没有任何事能打倒他一样。
我想起了闻游泽脸上的肃容,想起了第二次见林南延时青年的缄默,想起了账户里躺着的那让人心脏怦怦直跳的余额,想起了一刻钟前姜姜那张热情的笑脸,我想了很多很多……
随后我闭了闭眼,指尖开始输出。
然后,一切开始失控。
那时,我从未设想过,原来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名自己口中那种不负责任的心理医生。
那时,我也从未设想过,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冷静的人也曾有着跌跌撞撞的青春,无能为力的痛哭,以及深夜里无数次想要放弃生命念头的时候。
可他活下来了,活着出现在姜姜面前。
他在对她笑,女孩则笑着向我挥手,我站起来目送两人的离开,如同来时,他们并排向外走去。
女孩闭气喝了一大口褐色的液体,眉毛都揪了起来,青年提着女孩吃剩下打包好的甜品,带着笑意低头,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一天,一个名为林南延的尘封档案正悄悄露出触目惊心的一页。
03
我终于动笔,写下了这份对于我来说相当不可思议的档案。
也许它产自我的幻觉,也许它起源于在长达十余年的学习生涯中的瞬间恍惚,也许它真的承载了一个人……不,一群人的命运的颠沛流离。
但总之,我将它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我曾经说过,我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我很自信,不会有人能比我做到最好。
直到那天——
那天的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我问,他答。
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问题。
“你和姜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三岁零一个月第二十三天。”
“你眼中的姜姜是什么样子?”
“很好看。”
“你了解她的喜好吗?”
……
随着发问,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关于姜姜的事情上,林南延回答的速度极快,没有思考,近乎本能。
而偶然涉及到他自己,却又会毫无缘由地停顿,然后落下单字,单句。
我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暴露,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这种感觉的,我能理解。
我们的谈话很顺利,我预想的麻烦,为此做下的备案一个都没用到……嗯,除了略带诡异的问答形式。
我回到诊疗室,送走上一个病人后,看着桌上摆的一沓纸张,上面写满了林南延的回答,我的大脑却又在此刻不甘心地发起警报。
身为医生的本能让我没有忽略这微小的预兆,而是开始仔细梳理这预警的源头。
如果回到最初,姜姜是因为精神幻痛所以来我这里诊疗,那林南延呢?
我之前认为是因为他的精神依赖症,因为他实在太过于依赖姜姜了。
他像鱼,姜姜像水。
鱼不能离开水。
我能看出来,闻游泽自然也能。
可本来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对他人有着极强依赖的人,这样一个沉溺其中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自我放弃”的人,怎么会来看心理医生?
一个有着精神依赖症的人会希望有第三人来拯救自己吗?
不会!
鱼离水即死!
我豁然站起身。
是了,这就是答案所在。
我快速翻找着那些纸张,目光落至最后一张纸。
“你对姜姜现在的状态怎么看?”
“她很痛。”
很简单的三个字,落笔入木三分,方方正正的,是非常典型的应试字体。
我久久地凝望着那几个字。
青年书写的时候,他的手背青色筋脉有一瞬凸起。
他在感同身受。
我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文字最后一笔落下带着微不可查的角度偏移的痕迹,我在这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随后又嗤笑自己,怎么可能?
笑完我攥紧了那张纸,不知怎的回想起老师曾站在讲台上说出的话。
“在心理医生的领域,从来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
允许一切不可能,才是最可能发生的事。”
良久,久到双腿已经站到麻木,我转身打下了那一通电话。
我明知道那是一条错误的路,却还是选择不管不顾地奔赴。
“林先生,明天请你来一趟诊疗室。”我听见自己说。
挂断电话,看着纸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一行字,我陷入沉默。
“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吗?”
我不知道,但也许,很快会有人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