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3、病历本(一) 密 ...
-
01
手指轻压在细腻的纸张上那轻微凹陷的纹理,汤愿看着眼前静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青年,难得无言以对。
三天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准确地来说,那天,男人作为病人的家属送一位女孩来汤愿这里就诊。
她对此印象深刻。
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闻游泽几次三番的拜托,而是因为那位患者本身,那位名叫姜姜的女孩。
女孩很阳光开朗,甚至较平常人拥有着更健全的三观,更积极的心态,这样一个人应该活得要比旁人更热烈,更坦诚才对。
她本不该出现在汤愿面前。
更让汤愿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女孩的家属独自出现在她眼前,也要成为她的病人。
面对眼前荒诞的一幕,汤愿只觉得匪夷所思。
“林先生,你知道我们一般是不建议两位具有亲密关系患者找同一个心理医生的吗?”她戴上职业假笑。
“我们需要从每一位个体患者的立场出发,理解她眼中的亲密关系,她心里的复杂思绪,她认定的世界真相,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被带进她的世界,理解她、认同她、成为她。”
她尽量避开一些专业词汇,使言辞更柔和些,“如果你要加入进来,”她顿了顿,“这会污染她的世界。”
这种高风险的操作拖慢治疗进度,有些时候,甚至可能因为潜在的治疗目的冲突,导致全盘皆崩,这是每一个心理医生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操作。
“无论哪个地方的心理医生,接受你的提议,都是极不负责任的表现,”她语调加重,“对你不负责,对姜晴更不负责。”
汤愿能看出来,眼前这位林先生对姜姜的在乎。
三天前的青年,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不自觉的侧目,轻易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快乐。
可三天后,坐在她面前的林先生,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脸是极冷的,眼是极静的,眸若深潭,死水一片的深潭,窥不到内里一点情绪。
“林先生,”她端起茶杯推至男人一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男人走了。
林南延什么也没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只是转身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汤愿隔着袅袅升起的烟云看男人的背影,挺拔、阔步、毫不迟疑,看起来清醒极了。
这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她本能判断道。
她分析不出来他更多的情绪,或许说,男人本也没打算展露给她看。
好在汤愿不打算深究,因为她的患者只有姜姜一位,女孩眼中的林南延是话多的,柔软的,可靠的。
那林南延在她眼里,就是话多的、柔软的、可靠的,起码在汤愿刚刚踏入姜姜世界的第一步,男人有且只能有这一种形象。
汤愿收回视线,将桌上的纸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02
姜姜的治疗可以说既顺利又不顺利。
顺利的是汤愿知道了症结所在,不顺利的是它很难在短期内得以解决。
如果对自己产生极高的道德约束是一种心理疾病,那么想要从枷锁中走出来,是会比给自己设限还要困难千倍万倍的事,不亚于自我精神阉割。
因为一个人之所以作为人,本身就会产生人生之为人的同情、愧疚、后悔……甩不脱,挣不掉。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叽叽喳喳欢快的女孩内心正经历着这样惨烈的慢刀子磨肉般的精神折磨。
她见多了道德底线低下的人,见多了精神偏执疯魔的人,他们往往自圆其说,有理有据,绕不开的是利益二字,或为自己,或为旁人。
但很少,可以说是她见过的近乎没有,竟然有人的利益是为了她未曾谋面的第三人,只存在于女孩想象中的第三人,甚至为此编出了一套思维逻辑严丝合缝的穿越逻辑。
是的。
女孩告诉汤愿她穿越了,穿越回了过去。
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但又漠视了另一些未曾见过的人。
汤愿微笑地听着。
她只能微笑。
她相信她。因为汤愿是一个心理医生,她相信她的患者眼中的世界曾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她不相信她。因为汤愿是一个心理医生,曾接受了完整的初级义务教育,发表过的关于神经科学的文章至今还保存在国家心理协会档案馆,她甚至考过了ABPP——全球公认的心理医学界金字塔塔尖。
从姜姜世界中抽离出来,汤愿秉持着专业态度下了判断。
要让这样一个道德感异于常人甚至为此产生精神幻痛的人放弃道德、享受缺德人生,无异于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所以,她决定先攻克那场幻梦。
她开始寻找那个梦的破绽,准备悄无声息地在日常中一点一点戳破那虚无的泡沫。
在姜姜日渐细节的描述中,汤愿知道了那颗柠檬糖、那场烧烤party……那天在艺术馆的戛然而止。
她问了姜姜很多问题,包括那天的天气,在场人脸上的表情,头上带的发饰,说出的话,衣服上的扣子……
有时候,姜姜兴致勃勃地如数家珍,有时候,她需要思考几秒,才能犹犹豫豫地答上来,有时候,她又会带点迷茫的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她的某些答案会反复,也会推翻,直到她真的确信后,就再也不会更改。
随着交谈次数的增多,汤愿的电脑上形成密密麻麻的一片黑色文字。
姜姜的一切反应都太正常了。
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对自己经历过的事记住了一部分,遗忘了一部分,又忽略了绝大多数琐碎的细节。
但就是因为这种正常,才不正常!
不对!
不对!
究竟从哪里开始不对!
隔着幽蓝的屏幕,汤愿看到了自己眼里的凝重。
“汤愿,你怎么了?”对上姜姜担忧的视线,汤愿勉强笑笑,“没事,昨天睡晚了。”
姜姜体贴地点头。
那天,一切对话都结束得很早。
深夜,密闭的房间里,头顶的灯燃了整整一夜,汤愿手中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敲门声响了。
汤愿心烦意燥,只想一头扎进杂乱的资料里理清头绪,但奈何敲门声砰砰不断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规律,固执无比。
顶着一鸡窝头拉开房门,果不其然,还是那个该死的不会看人眼色的闻大傻叉!
“你不会告诉我你也有病需要找心理医生了?”心情不好,于是她出口便愈发不客气。
闻游泽对此没发表什么看法,许是早已习惯了。
他递出早餐,说:“林先生想约你谈一下。”
“谈什么?”忙着扒拉开袋子咬了一口面包的汤愿闻言立刻警觉后退,“明明是你的患者,别想着不负责任地甩给我,我可不做不专业的事。”
闻游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总以为汤愿没听到,其实她总是装听不见罢了,这次也一样。
“去谈谈吧。”他抬眼,“谈谈你就会知道一切,包括你现在困惑的答案。”
汤愿顿住,“对我的患者有利?”
闻游泽点头,汤愿看了他三秒。
于是,一个小时后,汤愿在一间街角的咖啡馆安静地等待着。
等一个人来,等闻游泽所说的答案。
风铃声响起,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女孩先向汤愿热情地打了招呼,然后指指一侧的甜品区,汤愿笑着点点头,女孩这才欢快转身。
转到一半,青年弯腰将女孩脑袋上的帽子扶正,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女孩手里,女孩拒绝不了,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随着青年迈步过来,汤愿看着青年身上的柔和的气息寸寸消失殆尽,看着他的眼重新恢复了平静。
男人落座在汤愿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女孩雀跃地点着甜品的声音隐约响起,“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汤愿和林南延相顾无言。
“你塞给姜姜的是什么?”她挑了个日常的话题作为开头。
明明是男人约的汤愿,可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告诉汤愿,如果她不说话,男人能和她一直坐在这里沉默到天荒地老,当然,前提是如果姜姜不来喊他的话。
所以她还是开口了,汤愿不想浪费时间,更何况,闻游泽说他这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姜茶包。”
男人的声音响起,意外地带着一种上扬的趋势。
汤愿转头,看向一侧,不远处女孩正托着腮等待师傅制作甜点,认真地观察着甜品师傅的一举一动。
男人有病,汤愿确诊了。
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声音怎么能如此割裂?
姜姜看不见男人脸上的表情,男人就似乎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吧?”汤愿忍不住问。
男人点头,随后掏出了一叠纸。
汤愿抑制住自己眼角抽动的冲动,强迫自己露出营业微笑,“这是……”
“她能听到,就这样写,你问我答。”男人垂目簌簌写道。
汤愿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怪癖多了一点吗,这种人她见多了,不差眼前这一个。
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调出备忘录,她正要打字,就见一张纸被推至她面前。
“不管她需要什么,你都可以问。”
看清楚纸上的文字后,汤愿眼皮跳了一下,林南延这话的意思她再清楚不过,这是要她站在姜姜的立场上,向另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发问。
可是……
闻游泽说,他也是一个病人。
沉默片刻,她嗒嗒打字,“如果我对你一无所知就随意发问,很有可能会踩中引线,你的心理状态会变得更糟糕。”
“问。”男人只写了一个字。
汤愿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再一次感慨,他真的不像一个病人。
就好似,他全盘接受一切,没有任何事能打倒他一样。
她想起了闻游泽脸上的肃容,想起了第二次见林南延时男人的缄默,想起了账户里躺着的那让人心脏怦怦直跳的余额,想起了一刻钟前姜姜那张热情的笑脸,她想了很多很多……
随后汤愿闭了闭眼,指尖开始输出。
然后,一切开始失控。
那时,汤愿从未设想过,原来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一名自己口中那种不负责任的心理医生。
那时,汤愿也从未设想过,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冷静的人也曾有着跌跌撞撞的青春,无能为力的痛哭,以及深夜里无数次想要放弃生命念头的时候。
可他活下来了,活着出现在姜姜面前。
他在对她笑,女孩则笑着向汤愿挥手,汤愿站起来目送两人的离开,如同来时,青年和女孩并排向外走去。
女孩闭气喝了一大口褐色的液体,眉毛都揪了起来,青年提着女孩吃剩下打包好的甜品,带着笑意低头,摊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一天,一个名为林南延的尘封档案正悄悄露出触目惊心的一页。
03
汤愿终于动笔,写下了这份对她来说相当不可思议的档案。
也许它产自她的幻觉,也许它起源于她在长达十余年的学习生涯中的瞬间恍惚,也许它真的承载了一个人……不,一群人的命运的颠沛流离。
但总之,汤愿将它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汤愿曾经说过,她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她很自信,不会有人能比她做到最好。
直到那天——
那天的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她问,他答。
起初,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问题。
“你和姜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三岁零一个月第二十三天。”
“你眼中的姜姜是什么样子?”
“很好看。”
“你了解她的喜好吗?”
……
随着发问的深入,汤愿渐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关于姜姜的事情上,林南延回答的速度极快,没有思考,近乎本能。
而偶然涉及到他自己,却又会毫无缘由地停顿,然后落下单字,单句。
汤愿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暴露,任何人都不会喜欢这种感觉的,她能理解。
他们的谈话很顺利,汤愿预想的麻烦,为此做下的备案一个都没用到……嗯,除了略带诡异的问答形式。
回到诊疗室,送走上一个病人后,看着桌上摆的一沓纸张,上面写满了林南延的回答,大脑却又在此刻不甘心地发起警报。
身为医生的本能,她并没有忽略这微小的预兆,而是开始仔细梳理这预警的源头。
如果回到最初,姜姜是因为精神幻痛所以来她这里诊疗,那林南延呢?
汤愿之前认为是因为男人的精神依赖症,因为他实在太过于依赖姜姜了。
他像鱼,姜姜像水。
鱼不能离开水。
汤愿能看出来,闻游泽自然也能。
可本来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对他人有着极强依赖的人,这样一个沉溺其中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自我放弃”的人,怎么会来看心理医生?
一个有着精神依赖症的人会希望有第三人来拯救自己吗?
不!
鱼离水即死!
汤愿豁然起身。
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快速翻找着那些纸张,她的目光落至最后一页。
“你对姜姜现在的状态怎么看?”
“她很痛。”
很简单的三个字,落笔入木三分,方方正正的,是非常典型的应试字体。
汤愿久久地凝望着那几个字。
青年书写的时候,手背青色筋脉有一瞬凸起。
似在感同身受。
看着看着,汤愿目光凝住,落在文字最后一笔那微不可查的角度偏移痕迹。
她在这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随后又嗤笑自己,怎么可能?
笑着笑着汤愿不自觉攥紧了那张纸,回想起老师曾站在讲台上说出的话。
“在心理医生的领域,从来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
允许一切不可能,才是最可能发生的事。”
良久,久到双腿已经站到麻木,汤愿转身。
她明知道那是一条错误的路。
“林先生。”她听见自己说。
她明知道这一切都很荒唐,闻游泽是,她也是。
“明天请你来一趟诊疗室。”她说。
低头,看着纸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四个字。
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吗?
汤愿不知道,但也许,很快会有人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