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高府嫁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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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商人刚睁开眼时，就看到闻足戒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门边。
“你要去干什么？”
“我总觉得这高府有秘密，我心里不踏实，得想办法探探虚实。”闻足戒语重心长地说。
商人点点头，闻足戒说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太邪门了。
“你可别忘了昨天那丫鬟说什么，小心点，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没事，我会小心的。”
商人看着闻足戒小心翼翼地从连廊溜了出去，他也起身走到了院内。
大铁和二铁正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打量着高府的一切，他们出身贫苦，这是第一次住进大户人家的府宅。看到商人出来，二铁还拿出一个馒头递给了他。
“大哥，这是早上你没醒的时候，小莲姑娘送来的。吃点儿这个垫垫肚子吧。”
“小莲？高小姐的那个贴身丫鬟？”
商人看着那个菜馒头，摇了摇手。昨天被小莲救了一命，他心里其实是对这个小女孩很感激的。
可是在来这里之前，他每天都在各大饭店里吃香喝辣，已经很多年没吃过馒头了。所以尽管他现在有点饿，但还是拒绝了。
二铁嘿嘿笑了两声，收回了手，边啃馒头边道：“对啊！你别看她是个大丫鬟，其实人可好了！她说咱们明天当傧相会很累，可得吃点好东西呢！”
小莲确实是个好人，不过好东西？你是说这个菜馒头？
商人看着二铁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对了，二铁，关于高府，你可知道些什么吗？”
“高府？”二铁把手里的菜馒头也塞进了嘴里，“俺不知道。”
“俺和俺哥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在城郊遇到了二子领队，他说有个好活儿，不仅给饭吃，干完了还给铜板，俺和俺哥就来了！俺们也是第一次来这儿。”
“这样啊。”商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二铁，感到有一丝奇怪。
高府在这城里看起来也算是大户人家，怎么会找不到专业的送亲队伍？至于临时组建一支队伍吗？还有昨天领队和媒婆的对话也颇惹人怀疑。
“大哥？大哥！”二铁看着陷入沉思的商人，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你想啥呢？”
“哦！没什么。”商人笑了笑。
“大哥，那位大伯在床上躺好久了......不用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吗？”
商人顺着二铁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屋里的木床上，农民还和昨天黑夜里跑回来时一样，一条被子把自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对啊，怎么把他忘了？
商人眉头一皱，走到床边拍了拍农民。
“老萨，老萨......”
“你醒了没？还没问你呢，你昨天是怎么回事？你跑去哪里了？”
商人一连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农民回复，他的手放在被子上，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被子里的人好像在发抖。
商人拽着被子的一角，不由分说地一把掀开了它。
被子被掀开的刹那，一股发潮的臭味扑鼻而来，农民昨天竟然就那么穿着湿透的衣服把自己捂了整整一晚上！
“你怎么回事......”
“别碰我！”农民忽然怒吼道，一把将被子从商人手里抢了过来，他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整个人蜷在床角，浑身简直抖成了筛子。
商人看着农民猩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睡！他竟然就那么睁着眼躲在被子里，躲了一晚上！
“我......我不想死.......”农民喃喃自语道。
“要死让别人死，我不要陪葬......不要来抓我！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商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倒退一步。
“什么死？什么陪葬？你说什么呢？”
农民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床边，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
连廊与假山的连接处，闻足戒弯身从墙根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边挪还边四处张望，以防万一被过路的小厮抓住。
忽然，他一个没注意从连廊的台阶处摔了下来。
“谁？”假山里立刻站出一个人。
粉红薄衫，头插铜钗的女孩从假山后面探出脑袋，正是丫鬟小莲，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到闻足戒的一瞬间连忙藏入了袖中。
“是你啊。”小莲指着闻足戒，脸上犹挂着几分嗔怪。
她的脚边放着一把收起的油纸伞，小莲整个人被笼罩在假山的阴影里。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离开后院吗？怎么又来了？”
“啊，昨天逃得急，有个东西掉在这里了。”
闻足戒随便编了个借口。
“是吗？”小莲在地上四处望了望，问：“可有找到？”
闻足戒讪笑道：“还没有......”
闻足戒大脑飞快运转，无意中瞥见了小莲袖中藏着的东西，是一本书。
他一下子明白小莲躲在假山后做什么了。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见小莲神色迟疑，闻足戒连忙继续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
小莲忽然面色发红，羞怯着拿出了藏在袖里的那本书。
“你也看过这本书啊。”
“清远道人之《还魂记》，碰巧读过一些，好书，好书！”闻足戒连忙竖起了大拇指。
所谓《还魂记》，正是明代戏曲家汤显祖的著作《牡丹亭》，闻足戒其实没有完整读过这本书，只是恰好会一些句子。没想到，高中时为了充面子背的原文句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小莲打量着一身粗布衣裳的闻足戒，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看不出来，你竟然也读过书！”
其实闻足戒才是真的惊讶，这个时代的丫鬟，能识字都是了不起，这个叫小莲的丫鬟竟然还能读戏曲。
“年少时上过几天学罢了。”小莲低头轻轻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仿佛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故事我还没看完，你觉得如何？”小莲问。
“才子佳人，自是好故事。人鬼相恋，杜丽娘起死回生，皆大欢喜。”闻足戒答道。
还好《牡丹亭》很有名气，即使没看过也能说出个故事梗概，但若是要答出更多细节，他可不会了。
“竟是这样的结局？”小莲似乎有些惊讶，又抿着嘴笑道：“世人总爱做梦，男人求的是一个功名良缘两不落，既要金榜题名，又要洞房花烛，连死而复生这样的瞎话都编的出。”
“你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吗？”小莲忽然盯着闻足戒问道。
闻足戒不知说什么，又看见小莲低下头，盯着那本书的封面嗤嗤地笑了起来。
良久，小莲才恢复了神态，轻声道了一句“失态”，问闻足戒：“你还找那个丢掉东西吗？”
“额......”闻足戒笑着摆手：“不找了吧，可能是被人捡走了。”
小莲点点头，道：“嗯！你快走吧！这里不让下人们来！一会儿要是让管家发现，你就遭殃了！”
小莲指了指自己脚旁的红木食盒，正是她昨天提着给高小姐送饭用的那个。
“你走吧，我也要去给小姐送饭了。”
“好！谢谢你，小莲姑娘。”闻足戒舒了口气，谢过小莲后就要转身离开。
“对了！这个给你！”小莲叫住了闻足戒，从身后掏出一张油纸，那油纸中正包着几个圆滚滚的包子。
“我本来想等会儿给你们送去的，既然遇到你了，你就带回去分给大家吧！明天大婚你们肯定少不了会辛苦，今天要多吃点。”
闻足戒一愣，又退回来伸手接过那几个包子，看着笑容甜美的小莲，闻足戒再次真诚地向她说了声“谢谢”。
闻足戒转身要离开，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木质物品碰撞的声音。
“不好！”闻足戒低头一看，放在脚边的红木食盒被他踢了一脚，原本紧闭着的盒盖开了一条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高小姐的饭菜不会被我踢坏吧？”
闻足戒连忙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打开盒盖确定。
小莲却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关系。”
闻足戒抬头，正对上了小莲微笑的脸庞，那是个非常标准的微笑，与刚才的小莲并无两样，但闻足戒就是蓦地觉得，这笑容里，忽然多了几分冷意。
“可是......”
小莲的手又加大了些力度。
“没关系。”
小莲重复道。
“哦，哦......”闻足戒连忙松开了手。
“那......那我走了。”
闻足戒愧疚地点了点头，转身跑掉了。
不知道跑了有多久，闻足戒回头一看，假山早已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房，大口大口喘着气。
好奇怪。他的身体在害怕，可他不知道原因。
闻足戒轻拍自己的胸膛，慢慢走回了寝房。
......
假山中，小莲打开了食盒，左手扶正被踢倒的瓷碗，右手抓起食盒中散落的东西，重新放回碗中。
“没关系。”小莲笑着自言自语道，“小姐的饭菜，不会被踢坏。”
红木食盒中，瓷碗里盛着的，是一把一把粗糙的香灰。
小莲抱起餐盒，撑开一旁放着的纸伞，笑意盈盈地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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