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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安佳 ...

  •   “安佳宁回来了!”

      兵部右侍郎李崇一掌拍在桌案上,酒意醺红了脸,冲着对座同僚挤了挤眼,“当年被陛下钦点的状元郎,总算从那西域苦寒之地熬回来了。”

      对面的同僚怔了怔,旋即恍然:“是他?记得陛下刚登基便将他外放,不少人替他喊冤。谁知西域如今大治,听说百姓家家供着‘安青天’的牌位——是个实心任事、爱民如子的好官呐。”

      那句“爱民如子”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飘出去,散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我指尖抚过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是安佳宁方才呈上的。纸页边缘因反复摩挲已微微起毛,密密匝匝的小楷力透纸背。殿内烛火轻晃,映着我唇角一抹玩味的弧度。

      屈指,在那一摞高耸的折子上叩了叩。空旷大殿里,声响清脆得近乎孤峭。

      “安卿,西域三年,你的奏报比内阁半年的折子还厚。”我望着那几乎垂到地面的头颅,慢悠悠道,“是怕朕嫌你话少,还是怕朕不知道——你安佳宁,立了多少功?”

      底下的人肩背绷得更紧,声音沉静:“臣不敢欺瞒。西域初定,每一条水渠、每一户归籍的流民,都系着往后十年边陲安稳,臣……不敢遗漏。”

      翻至其中一页,记着她自掏俸禄修驿道、弹劾贪墨将领的细故。我顿了顿,忽然低笑。月俸几何,竟也舍得。

      “洪钱,搬椅过来,让安卿坐着说。”

      洪钱应声而去,脚步匆忙,须臾便端来一张圈椅,小心翼翼置于御案侧前三步——那是既承君恩、又不逾矩的微妙距离。

      安佳宁迟疑一瞬,才低声道了句“谢陛下”,衣摆窸窣着落座,腰背仍挺得笔直,唯头垂得更低。

      我随手翻着折子,目光掠过朱批旁几行细若蚊足的注记:“倒是细致,连渠水改道的土石方量都算得一清二楚。朝中那些只知高坐庙堂、嚷着‘西域贫瘠、难成大器’的老臣,若见了这些,怕是要羞得躲进翰林院,不敢见人。”

      殿内静了片刻,唯余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

      “臣不过尽本分。”她声音稳了些,“边民不怕苦,只怕被遗忘。臣若不说透,朝廷便看不见。”

      我抬眼看她——那身绯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肩线却如西域胡杨,风沙压不弯。

      心底忽生一丝异样。这般久了,她在我面前,竟从未抬过头。

      “安卿,抬起头,看着朕。”

      她似被惊了一下,缓缓抬头。

      目光撞上我的瞬间,却久久未曾移开。

      我心里莫名一虚。

      “安卿,怎这般看着朕?”

      她倏地收回视线,睫毛轻颤。“惶恐。臣只是……觉得陛下像臣一位故去的旧交。”

      我背着手,走近几步。

      “安兄,别来无恙。”

      “安兄”二字余音未散,洪钱早已会意,屏退左右内侍,连呼吸都敛得极轻。殿门合拢的闷响,像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隔成只属于你我二人的旧梦。

      安佳宁——不,此刻该唤她一声安兄——倏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单薄肩背微微发颤。那身发白的官袍,在明黄烛火下,刺眼得令人心疼。

      “僭越之罪……”她嗓音艰涩,似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臣万死。”

      我没有让她起身,反而转身踱回御案后。指尖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纸张粗糙的触感,像极了她三载西域风沙里踩过的每一步。

      “万死?”我低笑,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凉薄,“安卿,你若死了,这西域三年,朕该问谁要去?那些流民的户籍,那些水渠的方量,还有……你替朕挡在边疆的风雪,朕又该向谁讨回来?”

      我转身,俯视着仍跪伏在地的她。

      “抬起头来,安……佳宁。”

      最后那两个字,我咬得极重。

      她身子猛地一僵,终是缓缓抬头。烛光跃入她眼中,映出几分惊惶,几分无措,还有几分我曾在那晚茶馆灯火里见过的、属于“安佳宁”的温润。只是如今,这温润被官场磨砺与岁月风霜覆盖,只剩一丝残影。

      “上官弟……不,陛下。”她喉头滚动,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坠下,“您竟是……您竟是当今天子。臣当年在茶馆,实不知……”

      “实不知?”我打断她,一步步走下丹陛,直到她跟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湿意,也能看清她眉宇间那道被风沙刻下、再也抚不平的痕。

      “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拍着朕的肩膀,说‘求之不得’,说要与朕结为异姓兄弟的时候——朕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怔怔望我,唇瓣轻翕,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伸出手,并未扶她,只用指节轻轻拂过她官袍肩线上那块细微的补丁。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又混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疼惜。

      “朕当时想,这人真傻。朝堂凶险,人心鬼蜮,她竟还想着结什么异姓兄弟,还把‘怀江’二字说得那样亮堂。”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自嘲,“可后来在宫里,朕批着那些空洞无物的奏章,看着那些尔虞我诈的嘴脸,总会想起那个雨夜里,有人用几块碎银请朕吃了一顿面,说要与朕‘一醉方休’。”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

      我收回手,站起身,负手而立,重新拉开了那道无形的君臣鸿沟。

      “西域之事,朕心甚慰。安佳宁着即从五品钦差随行御史,擢升为从三品礼部右侍郎。”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一跳。

      洪钱在外高声宣读完旨意,殿门复又合拢。“礼部右侍郎”五字,像被这偌大空间一口吞下,再无回响。

      安佳宁仍跪在原地,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如一柄即将归鞘的剑。

      “臣……”她开口,嗓音比先前更哑了几分,“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她没再说“万死”,也没提“僭越”。那句“安兄”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什么,又重重锁上。她似乎终于明白,那晚茶馆里拍肩大笑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指节叩着奏折、眼底藏着风云的帝王,终究是不能并存于世的两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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