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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我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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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视着侍立在阶下的上官渡,不知何时,他竟已回到了这禁卫军统领的位置上。
手指轻轻揉着眉间,我眯起眼。上官啊上官,你究竟……瞒了朕多少事?
“上官。”
他仿佛受惊般猛地回神,慌忙躬身,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仓皇。我以手支颐,静静注视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沁汗的额角。
“这十余日,你去了何处?”
话音方落,便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正缓缓汇聚,沿着颊边滑下。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细碎脚步声。顾清寒端着朱漆食盒缓步入内,悄然打破了这片几近凝滞的沉寂。
我目光转向她,眼底的思虑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微勾:“怎么这时来了?”
顾清寒将食盒轻置案上,揭开盒盖,捧出一只天青瓷碗。热气氤氲,带着淡淡药香,在殿中无声弥漫。她垂眸,声如清玉相叩:“陛下连日劳神。这是太医院新拟的安神汤,温火慢炖了两个时辰。”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只闻瓷碗与檀木案几相触的轻响,以及——
上官渡额前,一滴汗珠终是承不住重量,“嗒”一声,落在他墨色官靴前的金砖地上。
极轻的一声。
却让顾清寒执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未抬眼,只将汤碗又往前轻推半寸,恰好隔在我与上官渡之间。热气袅袅,朦胧了彼此视线。
我瞥了一眼那碗热气蒸腾的汤,指尖在天青瓷碗沿轻轻一触便收回。
“如今暑气正盛,”我摇了摇头,语气却缓,“朕向来不喜热汤。”
顾清寒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正欲收回。我却抬眼看向她,唇角微扬:
“但既是清寒亲手送来,若不喝,倒是朕的不是了。”
说罢,伸手接过瓷碗。碗壁温热,药香随热气拂面。我执起汤匙,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深褐汤液,垂眸看涟漪一圈圈荡开。
殿内一时只余瓷匙轻碰碗壁的细响,与更漏绵长的滴答。
我将碗沿贴近唇边,温热药汤滑入口中,苦涩顷刻弥漫。微微仰头,想快些咽下这滋味。汤水顺喉而下,余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就静静立在一旁,垂着眼。可为何……偏偏是这时?
咽下最后一口,将空碗轻轻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一声轻响。
“喝完了。”我取过绢帕拭了拭唇角,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这安神汤,今日送得倒比平日早了些。”
话音落下,顾清寒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挥袖,屏退左右。殿门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只余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
空旷大殿顷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伸出手,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她身上带着一缕不同于以往的淡香,与殿内沉厚的龙涎香截然迥异,此刻却丝丝缕缕,缠绕入肺腑。
“清寒,”我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在她微凉的衣料间,像个茫然索求确认的孩子,“你当真……心里有我么?”
问得突兀,甚至不合时宜。可这念头就这般窜出,带着连日积压的狐疑、疲惫,与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惶然。
她沉默了。
殿内更漏滴答,烛芯“噼啪”轻爆。良久,她才有了动作。
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我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眸。那双眼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出我的影子,深邃而沉静。
随后,她的手抚上我的眉心,指尖顺着鼻梁缓缓滑下,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审视。最后,停在唇边。
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下唇,像试探,又像触碰某件易碎的瓷器。我不自觉地向前靠近,她却未收回手,任由我的唇轻轻压在她的指腹上。
那一触之地,仿佛有细小火苗窜起。她就那样望着我,指尖在我唇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呼吸都微微发烫。她的目光很深,深得像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入骨血里去。
最终,她收回手,依旧捧着我的脸,微微仰首,气息拂过我的下颌。
“陛下是君,”她的声音很轻,似怕惊扰这满殿寂静,“清寒是妾。心悦与否,本不是妾该想、能说、可问之事。”
她顿了顿,指尖又抚上我眉间,像要揉开那不自觉蹙起的痕迹。
“可若陛下此刻问的并非君王,只是一个寻常人……”她轻轻叹息,那气息温热,依稀带着梅香,“那么清寒的答案,从未变过。”
她不再言语,只那样凝视着我。眼底有烛光,有我的影,还有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如深潭,水波不兴,却能将人无声浸没。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温热的掌心完全贴紧我的脸颊。肌肤相触,传来一阵熨帖暖意。轻轻吸气,她身上那缕香气淡了,只余下一种更干净的气息,像冬日晒过的棉布,又像雨□□院泥土的清气。
说不上多馥郁,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偏过头,凑近她的唇,气息几乎交融,却在相隔一寸时停住。我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微光,看清她睫羽每一次轻微的颤动。
“朕……”声音低哑得不似自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示弱的探寻,全然失了平日的威仪,“朕…不,我也当真,心悅清寒得紧。”
我并未吻上去,只是眼角含笑,静静看着她。
“朕今日,想同你一道用膳。”说着,望见她轻轻睁开的眼眸。
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向后退开半步,让烛光重新流淌进我们之间。她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眸中一层薄薄水雾尚未散尽,映着光,如蒙霜的琉璃。颊边红晕未褪,方才抚过的肌肤泛着更深绯色。
“陛下……”她轻声吸气,似在平复呼吸,声线仍有些许不稳,“此时传膳,恐不合规制。御膳房已备下……”
“规制?”我打断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朕今日,不想守那些规制。”
风从微敞的窗隙渗入,携来一丝微凉,冲淡了殿内沉郁的药味与龙涎香。回身看她,她已迅速敛好神色,除了微乱的鬓发,方才的迷蒙仿佛只是烛光晃出的幻影。唯有那双眸看向我时,深处仍有未及掩藏的波澜。
“就摆在这儿。”我指了指临窗的紫檀木小圆桌,那原是批阅奏章间歇用些茶点之处,并非正式用膳之地。“菜式不必繁琐,拣几样你平日爱用的,也……拣几样朕惯用的,送来便是。”
她垂眸静立片刻,再抬眼时,已恢复大半沉静,只是眼尾仍染着一抹嫣红。“是。妾……我去吩咐。”她改了口,转身走向殿门,步态依旧平稳,只是裙裾拂过金砖地的声响,较往日略显匆促。
我望着她纤直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殿门后,唇边笑意渐渐淡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脸颊的指腹,那里似乎仍残留着肌肤的温度与细腻触感。心悦是真,疑虑亦真。上官渡额角的冷汗,她端汤而来的恰好时机,还有那碗……我下意识轻抿唇,苦涩药味早被覆盖,但那汤水入喉时的瞬间感受,却清晰地刻在记忆之中。
晚膳很快送来。四样清爽小菜,一碗米粥,一碟她钟意的藕粉桂花糕,还有一盅我惯用的清炖鹧鸪汤。碗碟皆是家常甜白釉,并非宴席的金银器皿,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未让宫人侍奉,亲自布菜。执筷的手指平稳,将藕粉糕夹到我面前小碟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陛下尝尝这个,不很甜腻。”她低语。
我拿起银箸,却未去碰那糕点,而是夹了一箸她面前的清炒芦笋,送入口中缓缓咀嚼。鲜嫩,微甘,带着恰到好处的脆爽。
“你也用。”我说。
她依言坐下,小口喝着粥,姿态优雅,却用得极少,眼帘低垂,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们之间隔着几碟菜肴,隔着袅袅热气,也隔着方才未曾言明、此刻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话语。殿内一时只闻细微咀嚼与碗筷轻碰之声,先前的亲密与旖旎,被这寻常饮食场景冲得有些淡薄,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化作一种更微妙难言的气氛。
我喝完汤,放下调羹,瓷勺与碗沿相触,清脆一响。
“清寒。”
她抬起眼。
“今日这安神汤,为何是你亲自送来?”我注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又为何,来得这般凑巧?”
她握着粥匙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烛光在她低垂的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神色。过了许久,她才放下银匙,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我。那平静之下,似有万千思绪翻涌,又被无声按入深潭。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我的脸,落在我身后的虚空,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疲倦。
“……妾只是愿陛下能安心用完那碗汤,今夜,得以安眠。”
语毕,她重新低下头,用银匙缓缓搅动碗中已微凉的粥,不再言语。
我望着她,望着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望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望着她微微抿紧的唇。
殿外风声似乎大了些,穿过檐角,发出低低呜咽。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我有时觉得,她似她,又不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