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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我抬起 ...

  •   我抬起头,望向酒楼门前那戴着帷帽的身影——顾清寒。

      我高高举起手中的兔儿灯,眼中笑意深深。长街人潮如织,来来往往,可我的目光只容得下她一人。我将那盏灯轻轻放入她手心。

      许是那夜灯火太过阑珊,她接过兔儿灯时,那残影仿佛仍烫在我掌心。灯光透过薄纱映在她脸上,明暗流转间,我仿佛透过帷帽看见她眼中有什么微微颤动。

      “更深露重,莫要着凉。”我将她的手牵进我的袖中暖着。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时,她轻轻一颤。灯火在帷帽的薄纱上流淌,像融化的金,缓缓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你的手,比夜露还凉。”我低声说,将她整个手掌裹入掌心。

      她没有挣脱,只任那兔儿灯在她另一只手里微微摇晃。灯影碎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暖黄摇曳。远处有歌女在唱《鹧鸪天》,婉转的调子裹着夜风飘来,却被我们之间的沉默温柔隔开,隔成一片朦胧的、只属于我俩的世界。

      良久,帷后传来很轻的声音:“……那你便替我暖着。”

      我嘴角扬起:“遵命。”

      ——利箭破空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尖锐地撕裂了夜色。

      箭镞自我耳畔划过,带起的锐风削断几缕扬起的发丝。“叮”的一声,箭已深深钉入身后木柱,尾羽犹在剧烈震颤。

      长街的喧嚷,在这一瞬彻底死寂。

      我几乎是本能地将顾清寒往怀中一带,转身以背挡住来箭的方向。兔儿灯自她手中跌落,在石板上滚了两圈。烛火猛跳,竟未熄灭,兀自在风中摇晃着昏黄的光。

      我抬眼望向箭来之处——屋檐之上,一道黑影静立。

      未及细看,前方面摊上那原本埋头吃面的中年男子突然暴起,掀翻木桌朝我砸来!

      我只得抬臂硬挡。沉重的撞击声伴着骨裂的闷响炸开,疼痛如烧红的铁钎贯穿左臂。我闷哼踉跄,右手指尖抚上左臂——能清晰触到骨头错位的凸起,冷汗顷刻湿透内衫。

      那掀桌之人已然立定,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脸上市井之气褪尽,唯剩冰冷杀意,与檐上箭手的目光如出一辙。

      四下百姓惊叫推搡,哭喊奔逃。汤锅翻倒,糖人摊倾,五彩灯笼滚落在地,被慌乱脚步踩得噼啪作响。甜香尚未散去,恐慌的汗味已弥漫开来。

      混乱,向来是刺客最好的帷幕。

      官兵的呼喝与脚步声自远而近,刀刃齐指那中年汉子。而屋檐上,弓弦再响——寒芒凛凛的箭镞,已再度对准了我。

      顾清寒欲上前将我护在身后,我慌忙抬手制止。

      “不可。”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极紧,“纵然我死,你亦不可显露身份……否则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会如何说你?绝不可。”

      我皱眉抓起近旁一张木桌挡在身前,蹲身将她牢牢护进怀中。

      “昏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檐上之人声如裂帛,箭离弦,破风而至,深深钉入桌板,尾羽震颤不休。

      箭头入木三分——这般力道,当真是恨我入骨了。

      我轻轻掀开她帷帽。纱下那双眼睛已变了颜色——竖瞳幽邃,怒气如暗火翻涌。

      “待在这儿,无论如何别动。”我说完,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不会有事的,朕命大得很。记住,不可动。”

      我起身环顾。官兵已死伤近半,檐上黑衣人跃下,身后又悄然浮现十数道黑影。

      他举剑直指我面门:

      “狗皇帝,还我父亲命来!”

      言语间扯下覆面黑布。火光映亮一张脸——有些眼熟。

      我拾起地上一柄长剑,以右手勉力举起,剑尖与他对峙:

      “朕,从未滥杀无辜。”

      最后一句落下的刹那,他身形暴起,剑如毒龙出洞,直刺我心口!剑光凌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与此同时,周围黑衣人齐动,刀光织成天罗地网,封去我所有退路。

      铁锈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背后是墙,怀中……已空。只有左臂钻心的痛楚在提醒我:她还蹲在那里,在那盏未熄的兔儿灯旁。

      躲不开。

      也不能躲。

      我右腕一抖,软剑嗡鸣,竟不守反进,剑尖贴上来剑之脊,顺势外引。双剑相擦,尖啸刺耳,火星迸溅。借力拧身,险险让过心口——

      “噗嗤!”

      他的剑,刺穿我右肩胛下方。冰冷的金属贯穿血肉,那触感甚至压过了疼痛。

      而我的软剑,也在同一瞬贴上他持剑的手腕,轻轻一勒。

      血光迸现。

      他惨叫松手,长剑脱飞。我闷哼着跌跪于地,随即咬牙将那柄剑从自己体内猛然拔出!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半身衣袍。

      剧痛,却让记忆骤然清晰——

      东垣知府次子。

      我强撑着想站起,手臂却已软垂,再提不起剑。

      “你,好好看看朕。”我垂眼望他,声音嘶哑,“是否觉得……似曾相识?”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我的脸。渐渐地,嘴唇颤抖起来。

      “你是……当年那妓子带进府里的人……”他如受重击,手指发抖地指着我。

      我闭了闭眼:“既想起来了,那朕杀你父亲,可算冤枉?一个贪官,一个欲取朕性命之人。”

      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狐狸……妖狐!那妖狐杀了护卫,杀了很多人——”

      “住口!”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倾身向前,将手中长剑狠狠送入他胸膛!

      他双目圆睁,气息骤断。

      其余刺客见状,刀光再起,如潮水涌来。

      我以剑拄地,摇摇晃晃站起。血自右肩与左臂不断淌落,在脚边积成黏稠的暗红。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伤口,眼前阵阵发黑。

      黑衣尚余五人,沉默围拢。刀锋映火,冰冷如看死物。

      “……朕!”

      我嘶吼出声,喉间全是血气。

      他们脚步一顿,随即同时扑来!刀光分取颈、腹、腿,默契如网。

      躲不开了。

      真的,躲不开了。

      我死死盯着迫近的寒光,牙关几乎咬碎。右手指节痉挛,却已抬不起半分。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

      我猛然后撞,用尽最后气力将背脊砸向身后半截焦黑的土墙!

      “轰!”

      尘土簌簌。借反冲之势,我向前扑倒,几乎是贴地滚出。碎石与灰烬摩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几近晕厥的剧痛。左臂错位的骨头发出刺耳摩擦声,视线瞬间被血与汗模糊。

      “噗!噗!噗!”

      三声闷响——那三刀,两刀斫入土墙,一刀自我小腿划过,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致命处虽避过,右腿新添的伤却让我彻底失衡,重重摔在污浊之中。

      “咳……咳咳……”

      尘土呛入咽喉,混着血腥,咳出满嘴铁锈味。每一声咳嗽都震动着肩上伤口,温热的血汩汩涌出。

      我趴在地上,视野里人影晃动,刀光闪烁。那三人一怔,眼中凶光更盛,再度提刀逼近。余下二人亦围拢而来。

      五个人,五把刀。

      而我,连站起的力气都已不剩。

      右手颤抖着伸向不远处掉落的长剑,指尖却只能在冰冷石面上留下几道带血指痕。左臂软垂,右腿鲜血淋漓。体温正随血液迅速流失。

      结束了。

      这念头无比清晰。没有恐惧,只余麻木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清明。原来结局在此——非殿上,非沙场,非寿终正寝,而是这京城长街,死于无名刺客刀下。

      远处官兵的呼喝似乎更近了,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膜。火光在眼前晃动,明明灭灭,像那盏早已不知滚落何处的兔儿灯,最后一点残焰。

      也好。

      至少……

      至少她应当……

      我闭上眼,等待刀锋落下。

      “呃啊——!”

      凄厉的惨叫,近在咫尺。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我猛地睁眼。

      只见一名举刀欲斩的黑衣人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被痛苦与茫然取代,眼珠暴凸,死死瞪着自己胸口——

      一截染血的、素白的衣袖,自他后背贯入,前胸穿出。

      不是刀剑,无寒光,只是一截柔软的衣袖,此刻却如最锋利的矛。

      他低头,似想看清那是什么,身子已软软倒下。

      衣袖倏地收回,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色残影。

      余下四名黑衣人大骇,猛然转身,刀锋齐指同一方向——

      顾清寒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帷帽早已不见,苍白脸颊溅着点点血迹,墨发在夜风中散乱飞舞。她右袖袖口垂落,边缘正缓缓滴血。

      她眼中无波无澜,甚至比先前更空、更冷。瞳孔不知何时已化作竖线,映着四周火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四人。

      那四人却如被毒蛇盯住的蛙,浑身僵硬,握刀的手不住颤抖。他们看看地上死去的同伴,又看向眼前这气息诡异的女子,恐惧如冰蛇缠紧心脏。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人声音发颤。

      顾清寒未答。她甚至未抬眼帘,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对着他们,轻轻一收。

      无声,无光,无影。

      但那四人,动作同时凝固。惊恐与绝望僵在脸上,眼睁至极限,口张大,却发不出声。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凸起、发黑,如墨汁在皮下游走。身体开始痉挛、抽搐,如离水之鱼。

      而后,几乎同时——

      四人齐喷出一大口暗红黏血,其中混着破碎内脏。随即,如被抽去骨骼,软软瘫倒,再无声息。

      长街又陷死寂。唯余火焰噼啪,与远处始终未至的官兵脚步声。

      顾清寒缓缓垂手,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她慢慢转头,那双竖瞳静静看向我。

      脸上无悲无喜,无倦无怒,杀戮未留下任何痕迹。只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底生寒。

      她望了我许久,久到时间也仿佛凝固。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牵了牵嘴角,像想挤出一个笑,却因脸颊僵硬而显得怪异,甚至带一丝冰冷嘲讽。

      “陛下……”声音很轻,很飘,似从极远传来,又似直接响在脑海,“如今……已无法同陛下长相守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满地尸身,掠过燃烧的残垣,最后落回我脸上。

      眸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如同断线木偶,向后直直倒去,背脊砸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清寒——!!”

      不知从何涌起的气力,我拖着几近溃散的身躯,连滚带爬扑到她身旁。血自她肩头、臂上涌出更快,脸色白如素纸,呼吸微弱难察。

      “太医!!!太医——!!!”

      我朝着远处火光嘶吼,声音彻底破碎,颤抖与恐惧再无法掩藏:

      “救她!!救皇后!!!皇后若有事,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所有人!!!”

      吼声在空旷长街回荡,混着血腥与焦味,凄厉绝望。

      远处脚步声终于逼近,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人影憧憧,惊呼、呼喊、脚步乱作一团。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中只剩她苍白如死的面容,与身下迅速泅开的、温热的、暗红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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