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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满园春 ...

  •   满园春——京城排得上名号的风月场。门前灯红酒绿,老鸨的笑声泼辣又甜腻,像浸了蜜的刀子。这景象扎眼,我眼前晃过的却是煊城那间清冷小院,和虞枫眠站在廊下望过来时,眼里那层薄薄的、易碎的水光。

      定了间临街的雅间。门合上,市声便被隔成模糊的背景。胡公子捏着折扇,用扇骨轻轻抵住下颔,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楼下川流的人群里。

      “记着,”扇面“唰”地展开,遮去他半张脸,只余声音低低传出,“跟紧些,也……警醒些。”

      菊月——此刻是满脸麻点、沉默顺从的小厮郑安——垂首应了声“是”,姿态无可挑剔。

      不多时,门被推开,脂粉香气混着丝竹声涌进来。几位女子抱着乐器鱼贯而入,福身行礼后便各就各位。琵琶淙淙,笛声清越,倒有几分雅致。一位身着杏子红绉纱裙的姑娘款步近前,执壶我斟酒。指尖染着蔻丹,落在白瓷杯沿,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触感温软。学着浪荡子弟的腔调,指尖在她手背上似有若无地一划:“姑娘好巧的手。”

      恰在此时,身旁的“郑安”躬了躬身,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公子,眼瞅着没几日便要科考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适时地蹙起眉,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把几粒碎银丢进那姑娘掌心:“难啊……赏你的。”

      她柔声道谢,眼波流转间,却压低嗓音:“公子若真为此事烦忧……奴家倒认得一人,或可解公子之困。”

      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懒懒挑眉:“哦?何人?”

      “容奴家去请。”她施了一礼,悄然退下。

      雅间内乐声未停,指尖沿着酒杯细腻的沿口缓缓画圈,我低声道:“线索来得太易,倒像有人铺好了路,专等着人踩上去。”

      “属下也觉蹊跷。”菊月的手已无声无息按在腰间软剑之上。

      。我抬手虚虚一按:“不必。让寒月、梅月暗中缀上那两人便是。”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终究还是领命而去。

      门扉再次被叩响时,我已伏在案上,作出一副酒意醺然的模样。

      “进……进来!”

      来人是个精瘦男子,眼珠滴溜乱转,进门便直奔主题,毫无寒暄:“公子是想打听会考的门路?”见胡公子点头,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这个数。”

      八两?我自钱袋中取出八两银锭,置于他掌心。他却摇头,嗤笑一声:“公子说笑了,是八十两。”

      八十两。上官渡曾说,这够在京城置办两处小宅院。绝非寒门子弟——甚至寻常富户——能轻易拿出的数目。

      我面露难色,斟酌道:“这……容我向家中长辈筹措,明日此时,此地,再与兄台交割?”

      他这才满意点头,撂下一句“恭候”,便扬长而去,连礼数都欠奉。

      门合上,我揉着突突发痛的额角。

      菊月回来时,正见我眉峰紧锁。

      “公子的眉头,快拧成结了。”她默然添了杯新茶。

      我将那冷酒换做热茶,饮下半盏,才将方才交易低声告知。听到“八十两”时,她眼底亦有波澜闪过:“寻常百姓一家数口,数年嚼用也不过如此。”

      “一人便是八十两,”我冷笑,“若成百上千个‘一人’呢?好一条……硕鼠的财路。”

      挥退菊月,独自下楼。心头郁结如乱麻缠裹,酒便一壶接一壶灌了下去。脚步虚浮,踉跄着穿过夜色长街,等回过神来,竟又立在那扇熟悉的、低矮的院门前。

      我有点不清醒了。
      她或许还在。或许……早已走了。

      院内,虞枫眠已在石凳上坐了许久。桌上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是收拾好的细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玉簪,冰凉温润的触感,却莫名让人定心。

      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盼着那扇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青衣落拓的身影。

      更深露重,明日还需早早启程。她轻轻一叹,起身欲回房。

      刚转过身,却听“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开了。

      心陡然一跳,她几乎是提着裙摆奔过去。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原来只是风。

      她怔怔站了片刻,抬手将门闩仔细插好。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慢慢转身。

      每一步都沉滞,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咚。”

      一声闷响从墙根传来,似重物跌落。

      虞枫眠惊得转身便往屋里跑,仓皇合上门,用单薄的脊背死死抵住门板,心跳如擂鼓。

      许久,外头再无动静。

      她定了定神,拔下发间玉簪攥在手里,青丝如瀑泻下。又将床头一盏小小烛台端起,护着那点微弱的光,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无人。

      她屏息挪出房门,簪尖向前,目光警惕地扫过院落。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着一团黑影。

      烛光颤巍巍移近。

      是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靠着墙根,头深深埋在膝间。

      她蹲下身,将烛台凑得更近些。跃动的暖光,缓缓照亮那人侧脸——

      眉峰皱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挺直,唇色因酒意染着薄红。正是胡桉奇。

      “胡公子?”她低声唤,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人手臂。

      毫无反应,只闻得浓重酒气。

      果然是醉得狠了。

      烛光融融,将胡桉奇面容勾勒得清晰。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它紧蹙的眉心,顺着挺直的鼻梁,一路向下。

      却在即将触及唇畔时,蓦然停住。

      指尖悬在那里,能感受到它温热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指腹。

      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碰一下,就一下。反正它醉着,不知晓。

      另一个声音却在斥责:虞枫眠,你与那些轻浮的登徒子,有何分别?

      正心乱如麻,那一直阖着眼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烛光落进眼里,像碎了的星子,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就这样望着她,目光没有焦距,却专注得让她心尖发颤。

      “是……梦么?”它含糊嘟囔,嗓音沙哑得厉害。

      虞枫眠心头猛地一跳。

      若这是梦……若只是梦……

      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因酒意而格外润泽的唇,一个荒唐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涌上来。

      就一下。

      就当是……梦里偷来的一点暖。

      她闭上眼,心一横,微微倾身。

      一个极轻、极快,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不是唇。

      是虞枫眠的唇,轻轻印在它温热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虞枫眠飞快地退开,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起来。慌乱中抬眼,却见胡桉奇那双迷蒙的眼,正直直望着自己。

      依旧是没有焦距的,懵懂的,仿佛真的置身梦中。

      胡桉奇忽然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却温柔地,将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梦里……”它含糊地笑了笑,那笑容孩子气,毫无平日里的疏冷,“真好。”

      话音未落,手已无力垂下,眼睫再度合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竟是……又睡过去了。

      虞枫眠僵在原地,脸颊上被它指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而自己唇上,那片刻相贴的温热,更是挥之不去。

      夜风穿过院落,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她望着他沉睡的侧颜,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连梦里……都这般扰人清静。”

      她弯腰,费力地将它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扶起这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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