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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直到躺 ...


  •   直到躺在龙榻上,锦被的冰凉透过中衣传来,我真正觉得——回来了。

      闭上眼,竟又想起那个小院。若是虞枫眠在这儿……我轻轻摇头,将这荒唐念头挥散。睡吧。梦里想要的,总会有的。

      梦里确有个影子,素衣长袖,在枫树下翩翩起舞。她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唱什么。我想走近听清,可无论走多久,那身影永远在十步之外,触不到,也看不清。

      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歇了一日,便该上朝了。

      太玄殿上,文武分列。有大臣出班奏道:“吾皇神武,北境一战令程国闻风丧胆,实乃天佑我朝……”

      我冷眼看着阶下。这些颂扬声像隔着一层琉璃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若无要事,便退朝罢。”

      我起身离去,身后山呼声潮水般涌来。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本该有个旧钱袋,才想起,钱袋还在虞姑娘那儿。

      批不完的奏章堆成山。我提笔疾书,朱砂在纸上游走。批得快些,再快些,或许便能抽出空去趟小院,把钱袋取回来——至少,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陛下。”

      洪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眼,见他双手托着茶盏,已经举了许久。窗外天色已暗,宫灯不知何时点起来了。

      “放下吧。”我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何事?”

      “鸢才人在殿外候着,想请陛下共用晚膳。”

      竟这么晚了。

      周鸢进来时,身后跟着一串捧膳的宫女。银盘玉碗依次摆开,尝膳太监一一试过,躬身退下。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我们二人。

      “家中长辈可还安康?”我执箸时随口问。

      “劳陛下挂念,父母俱安。”她垂首答道。

      再无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声。

      膳毕,我正要唤洪钱,她却忽然开口:“陛下何时……召幸妾身?”

      手一抖,玉箸碰在碟沿,发出清脆一声响。我抬头看她——她眼眸平静如水,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良久,我说不出话。

      “家父前日进宫,嘱妾早日诞育龙嗣。”她声音轻轻的,“听闻妾身久未承恩,父亲……很是忧虑。”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朝堂上那些窥伺的眼睛。

      “朕……”我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朕已有心仪之人。”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可笑——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人,哪里配说“心仪”。

      周鸢的手抬起来,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握住那只手,掌心触到她指尖的冰凉。

      “若宫闱流言让爱妃的父亲忧心,”我松开手,她的手臂无力垂下,“今夜朕便去你宫中留宿。”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

      周鸢退下后,我又坐了许久。洪钱进来时,殿内只剩我一人。

      “陛下……”

      “若是鸢才人的事,不必说了。”

      他噤声,垂手立在暗处。

      清池水汽氤氲。我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看水珠从手臂滑落,一滴,一滴,汇入池中。这戏,要演到何时?

      龙辇行在宫道上。我侧头问洪钱:“鸢才人住哪个宫?”

      “回陛下,是倚绣宫。”

      倚……倚书楼。我忽然想起那夜台上,虞枫眠低眉抚琴的样子。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月光在她发间流转。

      “虞美人……”我喃喃道,随即想起什么,“洪钱,宫里是不是有种花,叫虞美人?”

      “内务府确从江南移来几盆,陛下是想赐给鸢才人?”

      我摇头:“把长春殿的院子,种满虞美人。”

      长春殿是母妃从前的居所。幼时记忆里,那院中开满红色虞美人,风一过,像一片燃烧的海。后来父皇说此花不祥,母妃便命人全铲了。

      洪钱领命而去。

      倚绣宫到了。我下辇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今夜不必伺候了。”我对洪钱说,“你御前的衣裳旧了,去库房取匹西域进贡的锦缎,做身新的。”

      他跪下谢恩。我扶他起来,独自推开宫门。

      周鸢坐在妆台前,侍女正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戴了面具。

      “都退下。”

      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我走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这下,你父亲该放心了。”镜中的她眼波微动。

      妆台上搁着一柄小木剑,我拿起来把玩。

      “家父说……日后有了皇子,可用来习武。”她声音很轻。

      我放下木剑。又是沉默。

      她起身牵我的手,引我到榻边。“妾身服侍陛下歇息。”

      指尖触到衣带的瞬间,我猛地起身。

      “朕……觉得闷热,出去透透气。”我往门外走。

      “陛下若出了这门,今夜便不算侍寝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顿住脚。是了,若今夜无功而返,明日的流言只会更甚。目光扫过那柄木剑,我抓起它。

      “朕在院中练剑。爱妃先歇息罢。”

      倚绣宫的庭院里,九五之尊舞了一夜的剑。

      剑锋划破月光,木剑太轻,舞起来没有金石声,只有风声——呜咽的,像谁在哭。

      周鸢站在窗前看着。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薄薄的,像剪纸。

      而此刻,京城某处小院里,另一扇窗也开着。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一碗饭盛得满满的,另一碗空着,等的人迟迟未归。

      虞枫眠倚在窗前看月亮。月色和那夜官道上一样,清清冷冷的。她轻轻念着什么,声音散在风里:

      “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

      念到“钩帘独未眠”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桌上凉透的饭菜,吹熄了灯。

      枕边放着那个旧钱袋。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绣纹,闭上眼睛。

      这一夜,九五之尊在深宫舞剑。

      这一夜,孤女在小院对月独眠。

      月光照着两处窗棂,一样亮,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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