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仕双》木桤

1、第一章 阿弃

　　树林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晃晃悠悠的在其间穿梭。
　　这时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爷爷，他是谁啊？为什么在山上从来没有看见过？”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出，声音特别小。
　　“大概是人吧，”另一个浑厚的声音回应他，“很多很多年前，爷爷也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整个天地都是我们的家园的时候，那个时候见过很多人。”
　　“哦，”他似乎懂了，有些若有所思一般，然后又看着那个白影，“他好像受伤了，我去帮一下他吧。”
　　然后呼出一口绿色的气，顺着那人的方向飘去。
　　那一边，白落山强撑着身子，试图不让自己摔倒，他看见那抹绿色的光亮向他飘来，然后看见草丛中的两个小身影。
　　“完了完了，爷爷，他看见我们了，”那团小东西看见那个人投来一记冷漠的目光，带着茫然和凶狠，还有几丝痛苦，却也让他不寒而栗，不敢多看。
　　“走吧，”另一个沉稳的说了一句，然后带着那团小东西离开了。
　　白落山看着那团绿色的东西突然不见了，他并没有看清是什么，而那绿色的光亮飘到他的身上也不见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是刚刚从土里面爬出来的，也不知是被埋了多久，身上埋的泥土都硬成块了，衣服轻轻一扯也碎成几块，而他也记不清是为什么被埋在地下，眼前的黑暗与窒息感让他拼了命的想推开上面的泥土，他似乎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办。
　　“白落山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呜呜呜，你明明答应我不会离开的，白落山！”
　　“求求你，待着这里可以吗？不要出去，出去了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他不会的，他没有死，姑姑你骗我！他不会死的，我现在还好好的，所以他也没有死，放我出去吧，我要出去啊！”
　　“白落山，让我离你近一点吧，挨得近一点，死后是不是就能找到你了。”
　　无数个相同的声音在他脑海冒出，那声音绝望又无助，重叠在一起，可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白落山喃喃自语，“不要，不要，不要……”
　　然后泥土被扒开了，他从土里爬出来，整个人目光呆滞，脑子一片混乱，不停自言自语一般，“不要，不要……”
　　顺着山路他走了下去，直到走到这里，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再自言自语，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走着走着似乎被一个东西给绊倒了，他摸到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似乎还刻有字，然后就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晕倒了。
　　白落山再次醒来时，周围的景物已变了样，还是在一片树林里，而植物和他之前看见的全然不同，面前是一个小孩，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明亮如星，身上背着一个竹筐，里面似乎还装着一些东西。
　　“你是谁？”他的语气冷冷的，质问那个小孩。
　　小孩却给他递了一个小药瓶，“阿兄说了，遇见受伤的人一定要帮助他，你往身上涂点，伤口会好得更快。”
　　白落山不接，依旧质问道，“这是哪儿？”
　　小孩恼了，有些不快，“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好心看见你从山上摔下来受伤了才把你带到这里来疗伤，你都不领情。”
　　说着说着语气越发低落，委委屈屈的看着白落山。
　　白落山心中一悸，脑海中浮现一个小孩的面孔，又一下子消失了。
　　小孩注意点白落山脸上突然失落的神态，立马就消气了，“好吧好吧，看你是个病人的份上我不生你气了，我叫阿弃，你叫什么啊？”
　　白落山回过神，看着阿弃天真无邪的模样，收起警惕，想起之前脑海中不停出现的声音
　　“白落山。”
　　阿弃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白，落，山……”
　　“好长的名字啊，算了直接叫你阿山吧！”
　　白落山也没有反驳。
　　然后跟着阿弃往山下走，一路上小孩叽叽喳喳个不停，根据阿弃的话语他知道小孩家只有两个人，他和他生病的哥哥，他经常白天出来采药给哥哥治病。
　　“阿山，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到这山上来啊？山上特别危险，容易出事，你要是出事了你的家人肯定特别担心，我哥哥也特别担心我，以前是他来山上采药，现在他生病了只有我能照顾他，不过他不用担心，我没有出一次事，你家人也不用担心你了，因为遇见了我，唉，不对，他们肯定也担心，不知道你遇见了我……”
　　白落山听着他说，总觉得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他忘记了，却总是想不起来。
　　“家人？你是谁呢？”
　　正喃喃自语中，被阿弃打断了。
　　“到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啊，村里的伯伯特别古怪，他们不喜欢说话也不让我说，要是说话了他们会揍人的。”
　　阿弃引着他到了一个村子，村子看着不大，这里的房子都建的一模一样，此刻大门紧闭，门上都挂有一模一样的锁，一路走来路上也不见一个村民，但他能感受到房子里面有人，还有人透过窗户往他们身上看。
　　奇怪，为什么大白天的都锁门？
　　白落山更为疑惑，眼下却不能去一探究竟，只能默默跟着阿弃走。
　　等到他们穿过村子，在离村子百米开外的一个空旷地带，有一个小房子。
　　这个小房子和村里的其他房子都不一样，外面有不少木头用具，一个小木桌和三把木椅子，还有一棵树，那树也不高，看起来才种几年，树枝上挂有一个花灯，颜色还有些发黄，似乎是放了好久。
　　白落山看见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素衣，身形修长，此刻他正背对着白落山，瞧不见他的容貌，白落山感觉到身上的清冷气息，越看那身形，越是觉得这人莫名熟悉，似乎是相熟之人。
　　“阿兄！”阿弃朝那人喊了一声。
　　他才转身。
　　白落山原本还在回忆是不是真的认识，待那人回头又不由怔住了。
　　那人果然如他感觉一般，浑身散发出一种清冷疏离之感，肤色白皙，鼻尖高挺，嘴唇紧抿，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并不能窥见他的全部面容，却给他这清冷的气质蒙上了一层神秘之感。
　　白落山看着那人，越发觉得熟悉。
　　突然感觉眼角湿湿的。
　　他抬起手，手指轻触，居然是一滴泪。
　　为什么我会落泪？那感觉他好像认识了那个人好久好久，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弃向那人跑去，把竹筐放下，小心翼翼牵着他往屋里走。
　　白落山也收回刚才的状态，跟着进去了。
　　阿弃拿出竹筐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堆草药。
　　“阿山，你能帮我把这个给磨碎吗？”
　　白落山被他命令的语气搞得不悦，但是现在身上还有伤也走不了，加上阿弃好心想救他，于是接过草药，阿弃又往一个地方一指，那里有一堆工具，示意他用工具。
　　“那里什么都有，天快黑了我等会儿要出去一下快来不及了，只能求你帮我了。”
　　“好，”他应了一声。
　　白落山看见墙角堆着的东西。
　　居然有这么多东西，这也不是寻常人家才有的，他到底是谁？
　　这时白落山瞥见一摸紫色，伸手从草药中间取出来，仔细瞧了瞧，一脸疑惑。
　　“居然是乌头，”随即又把草药拿到一边翻了几下，让他大骇。
　　“毒龙草、钩吻、断肠草……”
　　白落山脑子里出现一些书里面的画面，更为惊讶。
　　这些都是毒草，随便一株都能致死，他为什么要采这些东西？
　　他偷偷看了阿弃一眼，此刻阿弃还在收拾另一堆药材，和白落山手上拿的差不多，都是一堆毒草。
　　白落山心里大为疑惑，却不是担心害怕。
　　刚刚一路走来这个村子就一点生气都没有，他更是采这么多毒草，他们到底想干嘛？我倒是要瞧瞧这村子有什么古怪。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旁人或许瞧不到，在他嘴角像上翘时，他的神色变得更为阴冷，眼神中还带有一色难以捉摸的玩味还有兴奋。
　　一段时间以后，白落山已经把草药都收拾好了，什么样的草药该怎么处理都流畅的弄好了，不知怎的他处理这些东西时不带一点思考，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一些之前处理药材的记忆，但除了这些他也没回忆其他事情。
　　看见旁边一个木架上还摆放有不少瓶瓶罐罐，随手拿起一个打开闻了闻，果不其然，还是毒药。
　　白落山乘着阿弃不注意，偷偷拿了几瓶。
　　然后将弄好的毒药给阿弃，阿弃放在一个瓦罐里面，生了火，然后吩咐白落山看着。
　　“你好好看着，先不要出去，天快黑了外面很危险，帮我照顾一下阿兄，我很快就回来。”
　　说这话时他神色有些严峻，明亮的眼睛带有一丝害怕。
　　白落山看着他这样，回了一句，“好。”
　　望着阿弃朝村子里面跑去，没了踪影，又回到屋内去。
　　屋里生着火，白落山看着被火烧着的瓦罐，心道：所有的毒药都放在一起，这威力可不小，真不知他和谁有深仇大恨这么害他。
　　但一想着阿弃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又把原先的想法否认了。
　　说不定是来防野兽的。
　　白落山又给它添了一把柴，看着火势更大了，脸上随即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样效果会更好些吧。
　　到了天黑阿弃也没有回来。
　　白落山出门一看，屋外已漆黑一片，这里靠近旁边的小山，山上更加幽暗，那如墨般的幽黑似乎想吞噬一切，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什么。
　　是一个稚嫩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我怕黑你能陪我睡觉吗？”
　　然后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看着天上的皎洁的圆月，此刻圆月正挂在小树的上方，他又陷入了沉思。
　　他进屋了，屋里除了他，还有阿弃的哥哥，白落山在屋里走到了这么久，他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规规矩矩地端正坐在床上。
　　于是白落山向他走近，刚刚离他有一段距离，观察的并不真切，他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认识他，回忆起刚刚的声音，现在他迫切想找回一些记忆。
　　说不定你能让我想起一点什么。
　　离得更近了，透过白布，他看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还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一呼一吸之间面容依旧冷峻，皮肤白皙，没有多少血色，紧闭的嘴唇也是发白的状态，但有一丝粉红，白落山瞧着他的状态，静默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这状态明显是中毒之人，唉，这屋子都是毒药，不中毒才怪呢。
　　不止盯了多久，他感觉那人刚刚清冷的气息减弱了不少，倒有一丝生气，几根细碎的头发盖着光洁的额头，其他头发却规规整整的梳了上去，白落山不禁想到是不是他梳发时梳掉了，他似乎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也越发有熟悉之感，心道：不知这白布之下是什么样的面容，说不定能让我恢复一下记忆。
　　正想着就伸手去摘下白布，刚碰到垂着的布条，突然有些犹豫，这犹豫不知从何而来，让他发怔，带有一丝害怕。
　　“你要对我阿兄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白落山，也惊到了那人，因为靠得近，白落山能看见白布下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然后就是自己的手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给拽住，低头一看，是那人的手，瘦削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他，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白落山也些惊讶：是我小瞧你了。
　　想要挣脱开来，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阿弃这时走过来，原本脏兮兮的脸庞变得干净许多，开口道：“松开吧阿兄。”
　　不知是不是白落山的错觉，他感觉阿弃的声音有些虚弱和颤抖，嘴唇还有一些发白，没有之前说话那么跳脱。
　　那人松开了手，白落山低头一看，手上被捏出一道红印。
　　他以为阿弃会接着说他什么，他却直接走到瓦罐旁，走的步伐很明显的摇摇晃晃。
　　从瓦罐里面倒出煎好的毒药，然后端着那碗毒药向他们走过来，白落山以为他想直接给他喝毒死他，也没有一丝害怕，却看着阿弃直接递给了那人。
　　白落山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他没有把毒药给自己，而是打落那碗毒药。
　　啪的一声，碗掉在地上碎了，那人没有一丝反应。
　　原以为他只是个瞎子，没想到耳朵也是坏的。
　　“你干什么！”阿弃生气了，看起来有点着急，还有害怕，原本明亮的眼睛似乎含满了泪水，就一下那泪水又收回去了。
　　黑色的液体淌在地上，顺着地面流到白落山的脚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白落山没有出声。
　　他是想毒死他吗？他很疑惑，那人不是他的哥哥吗？
　　刚刚那一刻他居然是害怕的，那种感觉让他有些厌恶。
　　算了，毒死他也不关我的事。
　　于是看着阿弃又倒了一碗毒药递给那人。
　　几味毒草的威力能分分钟致死。
　　那人端起碗，没带一丝犹豫把汤药喝了。
　　白落山变得紧张起来，比刚刚还有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的双手紧握，力道逐渐加大，然后感觉手上有黏糊糊的液体流出来。
　　眼睛却依旧盯着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