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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行军 若真有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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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远山骑在马上,他的身后是一支沉默的队伍。
千人精锐,步伐整齐,却几乎没有声响。盔甲与兵器皆用细布裹住,连马蹄也做了处理,只余压低的喘息与风掠过山林的声音。这是当年西境守军最后留下的一支兵马,也是李家最后的底牌。
闻远山抬眼望向前方,夜色沉沉。
当年那位护送帝王归朝后执意离京、重返西境的老将,不久便病逝了。自那以后,西境再没有恢复过昔日的威势。
这些年来,朝廷始终对西京态度暧昧,旁人只当是外患牵制,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那位皇妃死了。消息封锁得极严,可圣上还是知道了。至于是从何处得知,无人敢问。
闻远山至今仍记得,那之后没多久,圣上便召见了李卯。名义上是密令,可消息却偏偏让八威“无意间”知道了。当时他便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直到今日,那股违和究竟来自何处,他也没想明白。
思绪未散,另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又浮上来。
那道密旨。圣上竟命他——务必将李卯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毫发无损。闻远山每想到这四个字,便觉得头疼。一个身在敌军手中的人,在两军交战之际,要如何才能毫发无损?若不是亲耳听见齐殷成说出这句话,他甚至会怀疑是八威故意借圣旨坑他。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想起了这次的作战。
此次兵分三路,齐海鸣与程靖明率领主力正面推进,而他这一支则负责自另一侧深入。兵力悬殊,而且这两边的人——都想着要彼此去当炮灰。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故意放慢行军。
“将军。”一名亲兵策马赶来,低声禀报,“顾姑娘请您过去,说是……要些新鲜花草。”
闻远山眉头微微一跳。又是她。事情倒是不少。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这一趟行军,圣上让他带上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军中的人——一名自称姓顾的女子。
初见时他便察觉出了异样,这女子年纪看不出年纪,可是肤色极白,眉目清冷,一双眼睛却泛着淡淡的墨绿色,并非中原人该有的模样。
他曾将此事如实告知圣上,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她能助你找到西京主力。他不信,于是又去问李大将军,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答案。于是,他只能把人带在身边,可警惕从未放下。
女子平日极少与人来往,总独自待着,身边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至于那木匣里装着什么,他从未细问,军中却早已传遍,说这是闻将军带在身边的人。闻远山懒得解释,也根本解释不清,于是只好离她远些。
不过,只要这位顾姑娘有事,最后总会报到他这里。
闻远山走到军帐外,停下脚步。
“顾姑娘,有事?”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进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有些过分。闻远山目光微沉——有内力,而且不弱。
他掀帐而入。帐中灯火昏黄,顾姑娘坐在案前,木匣就放在手边,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匣盖上。她抬起眼,墨绿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像一块幽冷的玉。闻远山心中微微一凛。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天水坞一战。那之后,燕都覆灭,武林亦随之凋零,活下来的人要么销声匿迹,要么归顺朝廷。这些年,他几乎再没见过如此古怪的人。
他有种感觉,眼前这女子,十有八九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她姓顾——若不是闻远山亲眼见过顾笑,他几乎要怀疑此人与辽城顾家有关。
“顾姑娘。”闻远山收敛思绪,“你要的花草,我已经命人去寻。”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为何你如此确定西京主力的位置?”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顾姑娘静静望着他,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若知道了,”她淡淡开口,“以后若因此出了差错,那便是将军自己的选择。”
闻远山没有退。他知道这本不是自己该问的事,可眼下,他率领的是西境最后的一支精锐,更何况肩上还压着那道近乎荒唐的密旨。他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这些人带进死地。
“请说。”
顾姑娘看了他一眼,终于抬手,缓缓打开木匣。匣中一只细小的虫子正缓缓蠕动,颜色暗沉,翅翼却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光。
“此物,”她轻轻点了点木匣边缘,“名为香蜂,出自北境皇族。”
北境。闻远山心中微震——那个终年被辽城关阻隔、几乎无人涉足的地方。他对那里所知不多,只听过一个名字:北境国师。
顾姑娘继续说道:“它这一生只认一种气味。”她抬起眼,“千里染香。”
闻远山呼吸微微一滞。这个名字他听过,四大奇毒之一,无色无形,可留香千里,既可追踪,也可猎人。他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顾姑娘轻轻合上木匣,声音依旧平静:“我们不需要找西京军。”她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只要跟着那个被黑面将军带走的人。”
帐中一时无声。闻远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已经合上的木匣上,脑海中却有无数念头飞快掠过。千里染香,既然能够追踪,便意味着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
他忽然想起李卯奉召入宫那日——那道本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密旨,还有后来不知为何传进八威耳中的消息。当时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如今却像有一根线,将所有事情一点一点串了起来。
闻远山缓缓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李卯从离京开始,就一直被人引着走?”
顾姑娘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望着他。
帐中的烛火轻轻摇晃,闻远山却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抓住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如果只是西京军劫走李卯,那李卯不过是一枚棋子。
可如今,西京军带走了他,朝廷又像刻意一般放出消息,而自己这一支人马又顺着香蜂一路追来——所有人,都在走同一条路。一条早已有人铺好的路。
闻远山沉默良久,低声问道:“李卯身上有千里染香……圣上知道吗?”
顾姑娘看了他一眼:“知与不知,并不重要。”她声音依旧平静,“西京主力在那里。”
闻远山瞳孔微微一缩。一句话,却像将所有复杂的问题尽数拨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香,而是那里。朝廷知道西京在那里,西京也知道朝廷一定会来。那么,这到底是谁设下的局?
“是谁?”闻远山终于问出了口。
顾姑娘轻轻摇头:“不知道。”她停顿片刻,又淡淡补了一句,“所以,让别人先走。”
闻远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地图。如果真是局,那么三路大军没有一路能够置身事外,只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
他忽然想起此次兵分三路——齐海鸣与程靖明率主力正面推进,而自己不过率着一千偏军,自另一侧深入。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主力,也不是决战之兵,他们只是第一块被投出去探路的石头。
想到这里,闻远山反倒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也好,至少真正的李家军还在后面。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帐顶,仿佛没有尽头。
良久,闻远山忽然开口:“辽城关的眼线遍布中原。另外两路的位置,你们也知道?”
顾姑娘轻轻点头:“昨日,我已放出消息,告诉他们你们这一路已经深入。”她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如今,他们应该已经走到你们前面了。”
闻远山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顾姑娘望着他:“将军一直想放慢行军,这是对的。因为黑山军的目标,本就不是你。”
闻远山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他们——那便意味着,对方的目光全在另外两路主力身上。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慢?闻远山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既然没人盯着我们,那便趁他们腾不出手的时候,先走一步。”
顾姑娘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闻远山已经转过身,掀开帐帘。雨丝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特有的寒意。夜色依旧浓重,可他的目光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那些留在后面的将士——八威的人,齐海鸣的人。他们代表着如今的大齐,而自己身后的这一千人,是李家最后剩下的兵。
若真有一条路,总要有人先去踩,那便由他去。
闻远山翻身上马,雨水顺着盔甲缓缓滑落。他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群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支队伍。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