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别一川

50、八威 谁家好人半

　　　　自家皇子还在别人地盘上乱晃，可似乎西京已经在策划什么阴谋了。

　　“蛮子向来狡猾。他那样的，也许是...弃子吧。” 李卯冒出来一句，“原本暂时休战就是一个幌子，没想到西京皇室真的愿意把皇族送来经商，轻信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是西京似乎也信奉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也许并非嫡子吧。” 李卯想起了耶文佩那罕见的紫眸，“也不知道找到人没有，他这么张扬，应该不是很难找。”

　　耶文佩这个人，正邪难辨，加之相处时间短李卯对他没有特别的看法，除了并非嫡子这一点，让他有了一点罕见的同病相怜。

　　“对了，为什么你的眼睛也有异色？” 感觉到周遭氛围越发沉重，李卯岔开了话题。

　　“我娘也有。”顾笑答道，“不过我比她更不明显，你居然看出来了。”

　　“我小时候听说，有位皇后也是眸有异色，有人怀疑她是蛮族的细作。” 李卯说，“可是后来才发现，即便是中原人，眼睛颜色也并不一定全然相同。”

　　“世间多偏见。” 顾笑回道，而后又想一事，“你说的那位皇后，可是圣上从西境回来之后封的那位？她真的是在金凤舫上遇到的？”

　　顾笑读过的那些话本上说，当时的皇帝齐殷成和他最宠爱的那位出身平民的皇后就是金凤舫上相遇。

　　“传说罢了。” 李卯点头，“还有说是某位贵妃的呢。据说那位皇后并无家人，更何况她早甍，已经无人在意她的出身。”

　　“不过，我现在觉得那皇帝有些...深情的。”顾笑说，“这么多年来，他居然没有再立后，甚至没有选妃。”

　　如此清奇而大胆的角度，让李卯不禁扶额，“你该不是不知道，隔墙有耳吧？”

　　“都是闻将军的人，也就是你这边的人，我相信他们知道有什么该听，有什么不该听。” 顾笑说道，眼睛却看向了李卯。

　　李卯面带苦笑，连忙岔开话题，“你以前说，你向往江南，该不是因为读了这些话本吧。”

　　他这一提，顾笑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大言不惭，当年确实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可是在那之后早就...

　　“如果是，那我现在就应该把你扔下，自己转头去长都。” 她说，突然低低地说道，“反正已经有人护送你了。”

　　她指的是那些跟着他们的一路走过来的闻远山的人。顾笑不大明白，为什么闻远山k明明可以派人护送，却又要来“拜托”自己呢。
　　虽然顾笑也是因为不放心李卯，所以才决意跟着的，但是还是有一些愤懑——早知如此，她应该和孙三他们一起跟着海潮派去东海的。

　　圣上要万银山庄和海潮派去找的东西，医圣，以及......李卯离开之后，她听萧无常说，当年其实是李卯身上有的“千里染香”让北境兵临城下的。

　　“那毒...还跟着你，你没事吗？” 顾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你总算...问了。” 李卯听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中那奇毒？”

　　顾笑没想到他如此直白，顿时愣住了。
　　李卯似乎从她突然止住的呼吸中听出了她的内心所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虽然是庶出，可是父亲和大哥从未对我有任何为难，甚至倍加爱护。” 他说道，“是有一日突然发病的，那日御医来了，说可能是...娘胎里面就带了的毒。”

　　这么多年来，这是多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可是不知为何，今日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即使隔墙有耳。

　　顾笑一时之间听出了李卯话中怨恨的一位，内心一惊。她没有接话。李卯的事情，她后来从顾成岭那儿听过，说是李卯被接回来时候，母亲已经去世。

　　娘胎里面带来的，意思是说李卯的母亲中了奇毒？不，更可能的解释是，李卯是小时候中了毒。

　　是他的生母？顾笑想着，陷入了一种不明不白的情绪。

　　她自己对于阮宁的情感极其复杂，既是怕，又是跃跃欲试地佩服。

　　阮宁对她几乎严苛，可是顾笑从来都是抱着只要不死，必有下次的觉悟。

　　她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卯从顾笑的沉默中感知倒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沉重，这才后知后觉地从自己刚才的话中品出了一点怨恨来。

　　他想要开口，却发现门口出现了一个影子——看身形和样貌似乎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商队”。

　　为什么呢？难道这一路上不都是一直暗中保护的吗？

　　难道他们也知道一直听着这样的“墙角”心有不安，所以冒出来了。

　　李卯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顾笑已经从榻上起来，轻却快地握住了她放在床沿的重剑。

　　顾笑重剑从来不离手。

　　“你有什么事？”顾笑问道。她的声音十分柔和，可月色中，李卯却看到她面上戴着略微紧绷的戒备。

　　她已经不是那个，平时一言不发，遇事时靠着一股热血就冲上去的小姑娘了——李卯觉得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叹。

　　窗外的影子垂下头，作了一个揖。

　　“深夜打扰两位，十分抱歉。”他说道，“这些日子同行，多有叨扰，明日起，我们即将与两位分开，特来道别。”

　　顾笑和李卯对视了一眼，用眼神说道：“这怎么回事？谁家好人半夜三更听完墙角了来告别？”

　　李卯摇了摇头，示意她听下去。

　　那人见屋里没有了回应，接着说道：“我等本是受闻将军之命前来，当时闻将军的命令就是将二位送至與阳后返回。接下来，还请顾...女侠多多担待。”

　　“是冲你来的。”李卯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知道了。” 顾笑对着窗外的人和李卯两者说道。

　　影子微微颔首，然后很快消失了。

　　他真的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来的。

　　“为什么是與阳？” 顾笑问李卯。

　　“因为进入了與阳，就进入了‘八威’的地盘。”李卯说。

　　“八威？” 顾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她想起她在尚北风整理出来的情报图册上看过。

　　前朝毁于宦官之手，原本不应重用，当年齐殷成因为亲征被俘于西京之时，朝中奉行改立新帝之声颇多，最终齐殷成的弟弟齐殷贤即位。

　　齐殷成在夺回帝位之后，为防隐患，把当年进言改立新帝的朝中文官都清点一遍，算了总账。

　　自此，自齐殷成少年时代起的朝中重臣被血洗，却给了一直以来被压了一头的宦官机会。

　　尤其是齐殷成也许是在西京之时败了身体的根基，常犯头痛，御医束手无策，要从全国各地寻找灵药名医。

　　此时，一位常在宫中服侍的严姓太监，唤作小严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寻到了常年在外游历的医圣，治好了齐殷成的头痛之症。

　　传说圣上也曾经对医圣许以重利,让他留在宫中成为御医，可医圣却不喜束缚，只是留下了那医头痛的方子和一张“有事再找我”的方子就默默离开，

　　自此，小严子成了和医圣唯一的联系，被圣上微妙地重用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也扶持了自己的势力网，号称“八威”。这名字虽然听上去有着江湖气，可其实他们全部都是朝廷中人。

　　圣上似乎知道此事，但是并不在意。毕竟，下面结派的人少了，容易偏听则暗。

　　更遑论，他好像还说要去寻得长生不死的神药。

　　想到这里，顾笑突然想到了海潮派说起的东海蓬莱之事。

　　难道说，当年朝廷和沈盟主之间的交易是...

　　“这‘八威’，和闻将军不对付吗？” 顾笑问道，“虽然不知道那些护送的人为什么到了八威的地盘就说要分道扬镳，我们也可以改道的。”

　　是闻远山的命令，还是说，是他们趋利避害的本能使然？

　　毕竟这“八威”，听上去危险得很。

　　“前方乃八威盘踞之处，想来一定是危机四伏。” 李卯说道，“不过，與阳是去往长都最近的路，如果改道，我们可能要翻山越岭了。”

　　“那我们要隐姓埋名吗？” 顾笑问道，“明日出发前，我再去买一些衣物。”

　　虽然顾笑知道自己在中原毫无名声，可是李卯就不一定了。按照他在辽城关干事的方式，在他出身长大的中原，顾笑觉得他可能会有不少“仇家”和“熟人”。

　　谁知李卯却说，“不用。我们堂堂正正过去就是。镇守與阳的八威之一程靖明，应当是我的舅舅。”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导致顾笑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说李卯的母亲是一位出身低贱的歌女吗？还有这个“应当”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如同无根之萍，得靠编造给他们添一点相附相生的枝叶。” 李卯说，“不过，既然已经为众人所周知，那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看来，不是真的是他的舅舅。可是，突然冒出一个舅舅，被编排的不是他的生母吗？

　　李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冷漠，像是早就习惯了如此行事的方式。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李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