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伞》寻南溪

80、七十九 鸿去

　　宛华听得明白，她道：“想必娘子也听闻过张御史的事，也曾从孟女官口中不止一次听过殿下想让王爷娶竺娘子为妻的话了。殿下让王爷娶竺娘子，并非一时兴起，此事早已酝酿多时。不说王爷多么喜爱竺娘子，但是起码，王爷对于此事应该是不抵触的。否则，以王爷的性子，一早就将此事扼杀，何至于今日还能摆在明面提及？”

　　裴雪慈想起他行事作风，不允许她后退的吻，逼着她看清楚她的选择只能有他。微微低头，她知道此事若绝无可能，他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皇后的。

　　“你们是担忧我借王府的势闹大了，会令王府将来的主母竺娘子不悦，会影响到王府后宅安宁。”裴雪慈掩去眸中伤情，看起来十分平静，牵动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们放心，我与王府后宅不会有干系。将来，也不会影响到王府后宅安宁。”
　　“不用多久，我就会离开玉京，远离王府。”
　　“我与世子，并没有缘分。”

　　宛华愣在原地，迟迟不动。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是滋味，又全都是滋味。
　　那观音面的女子，将伤怀藏得并不好，却偏偏又坚强得令人心疼。

　　范府迎来宫中贵客，自然阖府喜气洋洋。

　　范夫人出身名门，父亲是家喻户晓的宏文学士，受天下士子敬仰。自然她也饱读诗书，天然气质温文尔雅，贤淑过人。

　　“孟女官，”范夫人请孟汝兰坐在正厅，两侧偏厅廊边侍女捧茶而入，“今日可是得了闲？”
　　侍女将香茗捧到主人与客人手边。

　　孟汝兰将茶碗端到鼻尖，嗅了嗅怡人的茶香，“好茶，范夫人盛情招待，我原该好好与夫人品茗的。只是今日领了殿下口谕，不敢玩忽职守。”

　　范夫人一惊，连忙起身就要行礼。孟汝兰也起身，拦住她的动作。连忙道：“范夫人不必惊慌。此事，殿下并不想摆在明面上。”

　　尽管如此，范夫人还是惊慌未定，“愚妇迟钝，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孟女官明示，愚妇与蓬舍定然洗心革面。”

　　孟汝兰唤人带来飞鸿，“范夫人，殿下听闻范学士曾有一位妹妹，今日便将此人带来，日后就留在府上，也好全范学士思妹之情。”

　　“夫君的妹妹——”范夫人纵然吃惊，却也不敢表露怀疑，只能道，“多谢殿下顾惜夫君！”

　　裴雪慈感到范府，已然天黑。她与云蓬来到范府，让人立刻通传。

　　远远瞧见一个携带随从的男人从外院向深处走去，裴雪慈忖度，那只怕就是范文衍。

　　裴雪慈等不下去，直接从云蓬随身带着的布袋里取出银子，她重金砸开范府的门。
　　范府的下人收了银子，一面把人往里面请，一面另派了人去通禀主人。

　　裴雪慈走的吃力，虽然裴伯给她上了药，王府医官也看了伤情，但是她脚踝的伤仍旧因为行动迅猛而作痛。

　　范府正厅，屋檐下灯笼挂了足足一排。橘黄的灯辉洒落在厅间的桌椅石板，照亮一众人的面庞。

　　裴雪慈一眼瞧见飞鸿，她身后是孟汝兰，还有两个宫中女官。另一边靠后的是范夫人，以及四面侍候的侍女。

　　范文衍见是孟汝兰，以为是皇后有吩咐给府中，人还走到厅中心，便已经理顺衣袍，弯腰行大礼。

　　“飞鸿——”
　　裴雪慈高呼声里，血光已经溅起几尺高。

　　范府的新茶，原本淡淡如春江水，此刻血珠滚入，显得浓重，又腥臭难闻。

　　范文衍被刺中背部心口处，当即痛得面部扭曲，粗着嗓子嚎叫：“来人呐！府中有人行刺，快保护孟女官！”

　　一番混乱下来，等裴雪慈踉踉跄跄的到厅堂。云蓬已经扑在飞鸿身上，他替飞鸿挡下范府家丁的殴打，血染了一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了这么多血。

　　范文衍下的是死命令。刺杀中宫女官，本就是重罪，他见到飞鸿那张脸，立时就下了死命令，一心要飞鸿的命，以免来日牵扯出更多不利于自己的事。

　　眼见飞鸿在混乱中挨了家中豢养的江湖人士几刀，范文衍才忍着背部的刀伤昏死过去。

　　裴雪慈跌在血泊了，她捂住飞鸿的身上血口，企图挽留住飞鸿的生命。但是飞鸿的血染湿了她的衣袖，双袖泞在血泊中，吸饱了血液，却还是止不住血泊的扩张。

　　“娘子不要哭……”飞鸿奄奄一息，抬手抚上裴雪慈的脸颊，见自己把血痕留在裴雪慈颊侧，她满怀歉疚的看着裴雪慈，“我是自愿来的……娘子不要愧疚……若不是娘子，我这辈子也没法为朱姐姐捅出这一刀……”
　　“学士府那样大，若是没人带我，我真的找不到……”

　　裴雪慈却哭着说，“我知道……”
　　她是没有来日的人，她无法承诺飞鸿，所以她只能寄信去裴家，希望裴家至少可以让飞鸿将来衣食无忧活下去。
　　可是，此刻，她才知道飞鸿如她一样，她们要的都不是活下去。

　　飞鸿替裴雪慈擦脸颊上的血痕，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擦不干净。最终不得不力气竭尽，手臂跌回血泊。她费力地抬着眼睑，看向替她挨了打的云蓬，见云蓬忍着龇牙咧嘴，不由得说，“以后，就你一个在娘子身边跟着了……你……”

　　云蓬哭出声，他替飞鸿擦着血，“你怎么这么轴，我都说了，将来等咱们少爷给你许个好人家，你来玉京一样可以寻仇，怎么就等不及了呢！”

　　飞鸿笑容凄惨，“等不了了。我不比你还年轻。我要再等下去，就许不到好人家了。”
　　末了，舒了口气，“你……以后不要再让娘子被人欺负了……如果娘子在王府待得不开心，就驾车带娘子走……”

　　裴雪慈攥着飞鸿的手，等到她眼里光熄灭，才觉得周围灯辉暗淡。原来，已经有好多盏灯熄灭了。

　　“裴娘子，”孟汝兰在她身后冷冷出声，“殿下希望您知道进退——”

　　‘呲’——

　　染血的匕首，从范文衍身体里出来不久，就刺进了孟汝兰身体。

　　孟汝兰瞠目结舌，似乎不相信裴雪慈敢刺她一刀。

　　两个女官扶住孟汝兰，立时替她止血。

　　裴雪慈站在飞鸿没有气息的身体前，踩着一地血泊，居高临下地看孟汝兰，“你既然忠人之事，就该受这一刀。今日你若能保住性命，来日我不再追究你今日所行，若是保不住性命，孟氏尽管来向我寻仇。我亦不惧孟氏，更不惧宫中！”

　　“你疯了！”孟汝兰痛得眉目拧成股，“你若是继续妄为下去，不听殿下旨意，莫说这个小丫头，就是连你身后的那个小仆，还有太医署那个太医，都会不得好死！”

　　裴雪慈却说：“如果他们死了，我也会让天下人知晓一国之母的秘密！”
　　匕首当啷落地，“不过是让竺家与王府结亲，我做就是！倘若你们再动我身边的人，我一定与你们鱼死网破。”

　　转身去扶起飞鸿，裴雪慈扶得很吃力。她脚踝的伤隐隐作痛，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心上与身上哪一处更痛。

　　终于脚踝痛发作得更厉害，她一时忍不住，松开飞鸿，眼见倒在地上，却落入一个怀抱。
　　周照璧神色冰冷，眼眸中是一片浓墨。

　　“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找肖大宦？”他冰冷的语气质问，却又倏地抬起头，将神情森然的脸面向孟汝兰。

　　不必裴雪慈言明，周照璧就知晓了这里的一切。

　　裴雪慈因为脚踝的伤痛皱眉，一时之间，不知与周照璧说什么才好。
　　她如何不知道迟迟不见他人影的缘由。
　　若不是为了她，他早就挣脱玉京的牢笼，冲破天际，翱翔于云海，与清风明月作伴，而时刻一身刀光剑影。

　　“你忍一会。”周照璧见她不愿与自己说理由，索性不再逼问，他并指掠过她身上穴位，指腹细细贴在她脚踝，“没再伤到骨头，不要再逞强了。”
　　他眼中的心疼，无须烛火照明，就能让眼前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裴雪慈目光顺着周照璧动作移动，她看着他站起身，看着他大步流星走到厅前。

　　孟汝兰捂着伤口，同两个女官跪地拜见，“浈阳王——”

　　“君为臣纲。”周照璧吐字清晰，嗓音令人心尖冒寒气，“今后，殿下与孟家，向我问责就是，你去泉下尽你臣子的忠心吧。”

　　左手祭出长剑，剑身纤细，韧劲十足，剑锋折射出阴冷的光泽。

　　孟汝兰来不及谢恩，便被割开颈脉。鲜血迸溅，周照璧左手挥剑，纤细的剑身却将溅起的鲜血全部拨开。

　　“回去向殿下复命，很快，她就没有选择了。”

　　周照璧转身走向裴雪慈，不理会身后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官。

　　将裴雪慈从地上抱起，周照璧衣袍也染上湿润的血，勉力压住失态的表情，“你身上也受伤了？”

　　身后亲事们已经开始处理厅堂的血泊。

　　裴雪慈不禁向厅堂看去，她恨自己无力，见云蓬哭着敛好飞鸿的尸体。她心间才流进一丝疲惫感，“世子，我跟孟汝兰她们说了，那一刀之，无论孟汝兰是生是死，都两清了——”

　　“有句话叫夫妻一体，”周照璧踏着清幽的月光，穿破夜幕，“你我现在似乎还不是夫妻。”

　　裴雪慈的耳根开始发热，她侧首，当看不到他炽热的眼神，“我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轻咬下唇，“这句话，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干系？”

　　“既然不是夫妻，你的话，我为什么要听？”周照璧声音四平八稳，旁若无人，“既然不是夫妻，你的话，也代表不了我的剑。今夜，孟汝兰是死在我手里的。至于你，当好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哦不，是上京赶考的书生。”

　　“……”虽然他替她解了后顾之忧，但这话，听起来十分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