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风雪入夜》水青雨

63、魔头感化众生第六十三天

　　黑蛟胜券在握的心情还没维持片刻，心脏骤然缩紧，就在他一鼓作气要将应随风咬死之际，一柄利剑自下而上戳进了他的心口。

　　无与伦比的冰冷冻住了他原本灵活的躯干，恶蛟锋利的牙齿失去了力气，只能满怀不甘地看着应随风拼着一口气从他嘴中逃脱。

　　不对啊，明明就差一点，我就能吃了他的。

　　心脏渐渐僵硬，黑蛟再也没了力气，从空中轰然落水，砸出足有百尺高的水花。

　　应随风重新变作人形，硬是挺着憋出一句“叫你得意”，这才两眼一闭倒在闻遥音的怀里。

　　岸上围观了一场大战的人们纷纷拍手叫好，二妹激动的脸都红了：“太好了，他们真的打败了恶蛟！阿爹他们可以重新捕鱼了。”

　　站在她旁边的大叔说：“我想当面谢谢两位道长，就是不知道他们脾性如何，愿不愿意与我们这等老百姓亲近呐。”

　　“他们脾气很好的。”二妹听到了对他说，“是两个非常好的人。”

　　闻遥音背着重伤昏迷的应随风，他背后一道巨大的伤痕几乎贯穿了整个背部，更别提脖子还被咬的血肉模糊。

　　他冷静地想着御剑的话灵力足不足以带着应随风一起赶回逍遥门，他受了如此重的伤，除了师尊，他不放心把应随风交给其他任何人。

　　等上了岸，闻遥音抖着手将带出来的灵药一股脑的全喂给了应随风，看的出他伤势很重，围观的百姓有的七嘴八舌地要把屋子腾出来，然后为他寻找郎中。

　　闻遥音一一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并当即决定立马带着应随风返回逍遥门。

　　桃花坞距离逍遥门大约几百里的路程，飞到半途闻遥音就已经精疲力尽，不得不先落地缓一缓。

　　他先细致地为应随风换了药，然后才靠在树边休息了一会儿。

　　夜里四下寂静无人，唯有一轮明月非常皎洁。

　　闻遥音不敢耽搁太久，感觉没有那么累了就想带着应随风继续上路。

　　突然听到一道气虚的声音说：“今晚的月亮也太圆了吧。”

　　闻遥音低头一看，躺在他膝盖上的应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面如金纸但眼神却十分明亮。

　　“对呀。”闻遥音状若平常地对他说，“上次我们还约好了要在城中最高的楼顶上坐着看月亮，你可不能失约。”

　　应随风“嗯”了一声，就在闻遥音以为他又晕过去了的时候，他突然得意地说：“那条蠢蛟也太蠢了，有你在我怎么可能和他单挑，这都想不明白。”

　　“你最聪明了。”闻遥音顺着他说。

　　“我当然是最聪明的。”应随风声音越来越轻，“嘶，后背可真疼啊……”

　　“你再忍一会儿。”闻遥音的声音听不出多害怕，身体却在轻微地发着抖，“师尊一定会有办法救你的。”

　　这次没得到回音，应随风又昏了过去。

　　闻遥音一刻不敢停，山高路远，飞到最后他实在没了力气，只能背着应随风继续往逍遥门的方向赶。

　　大雪迷得人睁不开眼，背上的应随风越来越沉，终于闻遥音一个腿软跌倒在地。

　　应随风已经不再流血的后背高高肿起，砸在地上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太痛，于是他又有了一点反应。

　　闻遥音重新把他半扶半背了起来，应随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能被迫靠在他单薄的背上。

　　他鬓边黑亮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个透，仍然咬牙一步步地坚持着，并且并没有发现应随风已经醒来了。

　　比后背伤口难以忍受的痛感先到的是无法忽视的心痛。

　　在身体渐渐冰冷重伤难愈的情况下，应随风最先想到的不是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而是他真的见不得闻遥音受苦，尤其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

　　我好像让他难过了。

　　应随风的手指动了动，他想替闻遥音将下巴上的汗擦去，只是昏昏沉沉的睡意越来越重，他的手最终也没有抬起来。

　　闻遥音带着应随风回到闻鼎峰已是半夜，得知应随风昏迷不醒，元阳披着外衣散着头发，沉着脸给应随风运功疗伤。

　　大半个逍遥门都被惊动了，一片兵荒马乱之下，闻遥音靠在不起眼的地方一个人睡着了。

　　他实在太累了。

　　日夜兼程好几天没合眼，又将应随风一鼓作气背上山，闻遥音眼下一片青黑，元阳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一直睡了一天一夜，闻遥音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他下了床就直奔应随风的房间而去。

　　没成想应随风并不在。

　　恰好元阳在这时候推门而入，闻遥音一见到他就忍不住问：“师尊，随风他怎么样？”

　　“吃了门内多少灵丹妙药，几大长老为了他两夜未合眼，眼下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未苏醒。”元阳没忍住揉了揉眉心，“出去一趟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闻遥音把在桃花坞发生的事简单概述了一遍，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元阳对他说：“他现在在天莲圣池，你要想看他的话就去吧。”

　　虽不知应随风一个西海小蛟为何会流落到天莲圣池，但那确确实实是他最初诞生的地方，元阳就是在那把他捡回来的。

　　闻遥音没有多想，立马就朝后山走去。

　　圣池的那朵多年不败的白莲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合拢了，应随风之前偶尔喜欢化作原型趴在上面睡觉，毫无疑问现在他又被元阳放在了里面疗伤。

　　不知道是不是不是巧合，他一来莲花又绽开了花瓣，露出来里面团在一起的小蛟。

　　闻遥音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这才谨小慎微地将他抱了起来。

　　确认应随风已无大碍，只是有点虚弱之后，闻遥音又把他放下，只是白莲久久不合拢，无奈他只好把小蛟带回闻鼎峰。

　　溯川听到应随风受伤的消息，一来闻鼎峰扑了个空，正摸不着头脑之际，闻遥音带着应随风回来了。

　　“你们怎么从外面进来了？”溯川疑惑道，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这趟来的目的，“还有随风他怎么样了？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现在没事了。”闻遥音一边说一边把应随风放回床上。

　　溯川非常不见外地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看闻遥音仔细照顾应随风的样子不由得感慨：“要是我那几个师弟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上次伤了胳膊被他们几个知道后，狠狠嘲笑了我一番之后就没了下文。别说服侍了，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闻遥音没说话，溯川也不觉得无聊，他又想起来一件门内最近发生的大事：“问尘长老自五十年之前收了清瑶师妹之后，这么多年就再也没了收过徒弟了。但前几天他不知道从哪带回来个少年，说他天赋绝佳，要将他收作关门弟子。”

　　闻遥音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会顺着他的话说两句。

　　溯川聊了半天，把自己聊得尽兴了说：“既然随风没什么大事我就先回去了。”

　　闻遥音听到这儿才问：“怎么没见你提到何师姐？”

　　“这样啊，其实我们已经很分开了。”溯川不觉得这有什么，“修道者心中唯道长存，其他一概都可算作过眼云烟。”

　　“说的这么好听，不过是喜新厌旧罢了。”闻遥音摇了摇头。

　　溯川没否认，故作高深地说：“等你有了道侣就明白了，指不定和我一样。这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得到了反而就没意思了。”

　　闻遥音的身影脑中蓦地浮现出应随风的脸。他惊了一下，顶着红透的脸镇定地说：“我不会。”

　　“那咱们就走着瞧咯。”溯川没当回事儿。

　　费心费力地照顾了应随风两天，他总算摆脱昏迷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我居然没死吗？命可真大。”应随风闭着眼睛自我调侃。

　　闻遥音听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发虚：“如果说话很累的话你就别说了，先休息吧。”

　　应随风嘴硬：“我不累。”

　　闻遥音“嗯”了一声，坐在凳子上翻开一本书，他正对着床，随时都能观察应随风的状况。

　　“那天是不是很累？”过了一会儿应随风试探着问，“我听师尊说两天就回到逍遥门了，一路背着我很辛苦吧。”

　　“其实我没感觉到辛苦。”闻遥音没有说谎，极端恐惧焦急之下，他确实没感觉到有多累，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应随风送回逍遥门。

　　“不过我很害怕。”闻遥音起身将他的被子拢好，盖住他赤裸的上半身，“特别特别害怕。”

　　在应随风的记忆中，闻遥音性子虽不强硬，但很少会说“害怕”这两个字，看来这次受伤着实给他吓惨了。

　　“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桃花坞的百姓受苦。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肯定还会那么做。”应随风看着头顶的帷帐说。

　　“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等到你受伤的时候再把你背回来。”而不是因为害怕你会死而拦着你。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后半句未尽之言。

　　“不聊这些了。”应随风伸手想挠一挠后背，“不知道是不是在长肉，我这后背跟被蚂蚁啃了一样，痒死我了。”

　　不过很快他就忽略了这点不适，通体舒畅地说：“就平江那条小蛟还想着吃我？也不知道是谁吃谁。要不是晕过去没来得及，我定当把他带回来泡酒……”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闻遥音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但是随风，看到你受伤我真的很难过，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