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50、第50章 美极了

　　陶霜醒来时，屋里静得没有一点杂音。

　　落地窗的玻璃凝满厚重的白雾，密不透风，把窗外的世界彻底遮断，什么也看不见。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才发觉身上多了条毛毯，料子很软，干净清淡的洗衣液香气，边角被细心掖在肩窝两侧。

　　她坐起身，毛毯顺着肩头滑落。
　　垂眸看了一眼，昨夜她沉沉睡去时，身上明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客厅早已空无一人。

　　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晚用过的餐盘不见踪影，两只玻璃杯洗净沥干，倒扣在沥水架上。

　　就连她蘸饺子剩下的陈醋和辣椒油，也全都规整放回了冰箱。

　　陶霜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擦开一小块白雾。

　　外头的雪，比昨夜更凶了。

　　狂风卷着漫天雪片横冲直撞，密密麻麻，白茫茫地压落下来。

　　院门口的桂花树被积雪压弯了细细的枝桠，整条小路彻底被大雪掩埋，天地一色，混沌一片，完全分不出路面的轮廓。

　　她摸过手机点亮屏幕，七点零五分。

　　顶端弹出乔凌的消息：【京城暴雪橙色预警，今日基地全员训练暂停，请大家在室内安排活动，大家注意安全。】

　　她指尖往下划，接连几条社区和交管通知弹出。

　　芙蓉苑周边主干道全部封路，去往训练基地的必经路段积雪封堵，短时内完全无法通行。

　　屏幕暗下去时，心底那点朦胧的空落感清晰了。

　　屋里少了个人。

　　“庄绍意？”

　　她轻声喊了一句，空荡荡的客厅没有半点回应。

　　她走到厨房，空空落落。
　　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寂静无声。

　　她转身拉开阳台门，寒风伴着雪气扑面而来，阳台里也没有人影。

　　她快步走到入户门边，推开玻璃门。

　　刺骨的冷风灌了满身，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凉发痒。
　　透过漫天翻飞的白雪，她一眼看见院子中央的人影。

　　庄绍意背对着她蹲在雪地里。

　　整片纯白天地间，他的身影显得单薄，黑发落满碎雪，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安静蹲在那里，一心一意地低头摆弄着什么，周遭的风雪都扰不到他。

　　“庄绍意。”
　　陶霜站在门廊下出声喊他。

　　风势太盛，把她的声音吹得零散飘远。

　　他没有回头。

　　她又抬高声调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他只顾着低头堆雪，掌心一下下轻轻拍打雪团，把雪人的身子拍得圆润紧实，遇见缺损的地方，就伸手掬一把新雪补上，手指细细抹平边角。

　　陶霜就站在避风的门廊里，静静看着他。

　　天光早已大亮，却因为暴雪笼罩，整片天地灰蒙蒙的，宛如被一层厚重绵软的棉絮捂住，光线昏暗又温柔。

　　他半跪半蹲在皑皑白雪里，耳廓冻得通红，帽檐落满积雪，周身落雪纷纷，浑然不觉冷。

　　她原本想立刻叫他进来。

　　这么大的风雪，露天待太久，一定会冻感冒。

　　可双脚似生了根，迟迟没有挪动。

　　她就那样伫立着，看着他一点点堆起雪人的底座，又摸出一根细细的枯枝，悬在雪人头顶轻轻比划，认真丈量眉眼的位置。

　　风雪卷着雪沫扑上门廊，落在她发间，转瞬就融化成细碎的水汽。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瞬动了心思。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踏出了门廊。

　　冰凉的雪漫过拖鞋鞋面，浸透布料，冻得她脚趾下意识蜷起，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轻轻往上窜。

　　她一步步走到他身侧，慢慢蹲了下来。

　　身边忽然落下的阴影终于惊动了庄绍意。

　　他猛地转头，眼底带着一丝未褪的怔忡。

　　入目便是穿着柔软家居服的人儿，拖鞋沾雪，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安安静静蹲在漫天风雪里，抬手掬起一捧白雪，在掌心细细捏成圆润的小雪球。

　　他看着她，眼神错愕。

　　陶霜举着掌心的雪球，凑到雪人脑袋旁比了比，被风吹得微哑的声音轻轻响起，“眼睛，放这里？”

　　庄绍意好几秒才回过神，声音轻得像落雪，“……偏左一点。”

　　陶霜挪动手腕，“这样？”

　　“嗯对。”

　　她抬手把雪球稳稳按在雪人头部的凹陷处，再抓来细碎积雪，一点点把边缘拍实抹平。

　　指尖早已冻得通红，泛着冷白的凉意，她却丝毫没有停顿。

　　漫天风雪呼啸，两人并肩蹲在雪地里。

　　一人细细修整雪人的底座身形，一人认真捏制眉眼五官。

　　雪片打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凉意，风声贯耳，周遭万物寂静，谁也没有提冷，谁也没有说要回屋。

　　陶霜捡来两根细枯枝，替雪人插上细细的胳膊。

　　庄绍意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顶旧毛线帽，帽边微微起球，应该是被大风从别家院子吹落的。

　　他小心翼翼拂干净积雪，轻轻戴在雪人圆圆的头顶，帽檐微微歪斜，添了几分憨态。

　　“好看吗？”

　　他仰头问她。

　　陶霜微微后退半步，望着眼前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歪斜的帽子，纤细的枯枝手臂，黑石嵌成的眼睛，安安静静立在白茫茫的院子里。

　　她弯了弯眼，答：“……比我自己堆的好看多了。”

　　庄绍意低头，把雪人底座最后一处不平整的积雪拍平，站起身。

　　他先看了看眼前的雪人，再转头望向身侧的陶霜，眼底盛着漫天落雪的温柔。

　　沉默两秒，他掏出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微微蹲身，对准了她的方向。

　　陶霜刚转头看向他，掌心还捧着一小块没来得及用上的雪。

　　望见他举起的手机，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比了个耶。

　　快门轻响，定格这一时刻。

　　庄绍意看向屏幕里的画面。

　　漫天白雪之中，她蹲在雪人身侧，发间肩头落满碎雪，鼻尖冻得粉嫩，对着镜头浅浅比笑，干净又治愈。

　　陶霜顺势上前，微微俯身凑过去，低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距离拉近。

　　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温柔的气息，混着屋外清冷的雪气，干净又好闻。

　　胸腔里的呼吸一滞，莫名就忘了跳动。
　　屏幕微凉的光，映在她白皙的侧脸轮廓上，温柔得不像话。

　　“拍得好吗？”

　　庄绍意的目光从屏幕缓缓移到她脸上，凝着她。

　　她侧头看照片，纤长的睫毛沾着细小的雪沫，呼吸吐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就那样安静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陶霜抬眼回望他，四目精准相撞。

　　窗外风雪呼啸而过，穿过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喧嚣满院，却衬得这一刻寂静无声。

　　他嗓音压得极低，被风雪揉得轻柔，字字清晰落进她耳里，“美极了。”

　　微妙的暖意悄然漫在空气里，温柔得发烫。

　　陶霜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随即低下头，食指蹭过手机屏幕，“这张照片发我。”

　　庄绍意抬手收好手机，妥帖揣进口袋，“等回去再发您。”

　　陶霜直起身拍掉掌心的残雪，又回头望了一眼院里的小雪人。

　　雪还在不停落着，一层层覆在帽檐边缘，堆出一圈蓬松的白边，那顶歪斜的旧帽子，让小小的雪人看起来笨拙又安稳，静静伫立在漫天风雪里。

　　“走吧，回去了。”陶霜率先转身往屋里走，“再待下去，要着凉感冒了。”

　　庄绍意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院子中央的雪人，才收回目光，紧随她身后进屋。

　　玻璃门合上，屋内温热的暖气扑面而来，融化了两人肩头、发间的积雪，在地板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陶霜从卫生间拿了两条干净的干毛巾，随手扔给他一条，“擦一擦，头发全湿了。”

　　庄绍意抬手接住，低头细细擦拭发顶的雪水。

　　她转身走进厨房，烧上一壶热水，待水汽沸腾，倒出两杯温热的白水，将其中一杯稳稳放在他面前。

　　两人擦干净身上残雪，刚在客厅坐定，陶霜想起训练停训的通知，她起身去到玄关，拿起手机翻出乔凌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陶霜，怎么了？”

　　“帮庄绍意请一天假，他现在在我这边，外面的路封死了，过不去基地。”

　　乔凌：“你们俩现在在一起？”

　　“嗯。”

　　没再多说几句，简单交代完情况，陶霜挂断电话。

　　从玄关走回客厅的时候，发现庄绍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庄绍意歪靠着沙发扶手睡得沉实，周身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额前几缕半干的碎发软软垂下来，遮了一点眉骨，长密的睫毛往下垂落，铺出浅浅一片柔和的阴影，睫毛末梢干净纤细，精致得过分。

　　鼻梁线条利落流畅，下颌弧度清浅柔和，肤色是冷调的白，唇瓣浅淡偏粉，安安静静阖着眼，没有半分平日里拘谨内敛的模样。

　　陶霜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弯腰拿起旁边那条毛毯，展开抖了一下，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换了一个更深的呼吸。

　　她直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上了楼梯，脚步放得很轻。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声音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点隐约的风声。

　　她坐下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卓律师，是我，我想确认一下，协议的内容没有需要再修改的地方了吧？”

　　“已经确认过了，财产分割方案也已经拟定好了，您可以随时签字。”

　　陶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那就好，等路通了，我去你那边签字。”

　　电话挂断之后，她握着手机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在风中旋转又落下，模糊了远处那些屋顶和树梢的轮廓。

　　她低下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靠了一会儿，可能是看雪看得出了神，意识就不知不觉地飘远了。

　　再睁眼，窗外天光已经柔和不少，抬眼一望，快要临近正午。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陶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下楼，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厨房传来碗筷轻碰、翻炒的声响。

　　她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庄绍意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连帽卫衣，袖子卷了几圈，露出手腕和一小截绷带。

　　他正拿着锅铲，微微侧着头，在看锅里东西的火候。

　　灶台上摆着两盘已经做好的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番茄炒蛋，色泽鲜亮，冒着微微的热气。

　　旁边还有一小碗汤，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到陶霜站在门口，他的嘴角弯了下，“陶老师，您醒了。我随便做了点，食材不多，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