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26、夏牧场 沈念回

　　沈念回去的时候，帐篷已经快收好了。

　　她赶快跑过去帮忙收拾其他东西。林姐正在捆绳子，看见她，悄悄凑过来。

　　“干啥去了？”

　　林姐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林姐~，阿曼太说那边景色好，带我去看看。”

　　“哦哟！”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可没邀请我呢。”

　　沈念的脸更红了。

　　“你还说呢，我一起来你们都不见啦，连外婆都不在。阿曼太是看我一个人比较孤单。”

　　林姐了然于心地笑了。

　　“行吧行吧，年轻人嘛，我知道的。”她拍拍手上的灰，“我也年轻过。”

　　小雨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沈念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

　　走了几个小时，就到了那仁夏牧场。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草比路上看到的更绿、更密，高到能没过小腿。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山顶还覆着薄薄的雪。几条小河从草场中间蜿蜒流过，水面上闪着碎碎的光。

　　林姐四处看了看，选了一个好地方——靠近水，旁边还有一小片树林，但又不会太近。取水方便，又不会被树根影响。

　　她勒住骆驼，回头向哈布力道别。

　　“哈布力大哥，这一路多谢你了。”

　　哈布力骑在马上，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点了点头。

　　林姐笑着把马还给阿曼太。

　　阿曼太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越过林姐，落在不远处正在卸东西的沈念身上。

　　她背对着他，正弯腰从骆驼上搬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调转马头，跟上哈布力的队伍。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念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双臂，在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阿曼太看见那个奇怪的姿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开心。

　　他收回目光，驾着马往前赶。

　　哈布力骑在前面，余光瞥见他追上来的样子——嘴角压不下去，眼睛里有光。

　　他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

　　林姐选的这块地好是好。

　　但搭帐篷是个体力活。那些钢架又重又不好固定，三个人忙活了半天，才搭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架子。

　　沈念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行李上。

　　林姐和小雨也瘫在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仰头看着蓝蓝的天。

　　“累死了……”小雨有气无力地说。

　　沈念喘着气，看着天上飘过的云。那些云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不着急。

　　她忽然想起以前上班的日子。那时候也累，但那种累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累是憋着的，闷着的，像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累，是躺在草地上，看着天，想歇就歇。

　　“村主任真是的，”林姐忽然愤愤地开口，“明明说了一起走，却抛下我们。”

　　沈念侧过头看她。

　　林姐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天，脸上还带着干活的灰。

　　“林姐，”沈念安慰道，“这一路走来，村支书也帮你宣传了不少。他还把你小卖部的电话写在指路牌上了。我想整个夏牧场都知道这里有个小卖部啦，你不愁没人买东西。”

　　小雨也接话：“是啊妈，到时候我们挣钱了，就可以买新货车了，买电的。”

　　林姐哼了一声：“电的？这里哪有那么多充电桩给你充电哦，再说这里也没什么公路。”

　　小雨想了想：“我觉得公路很快就会修到这里的。”

　　林姐坐起来，看着女儿。

　　“等修公路，”她说，“不如问问你什么时候找个男朋友。”

　　小雨的脸一下子红了。

　　“妈，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靠男人。”

　　林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你不懂，找男朋友不是要靠他做什么。”

　　小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去收拾东西。

　　“我觉得，”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找一个会更快。我替我爸批准啦。”

　　林姐无语了。

　　“我谢谢你啊。”

　　沈念躺在那儿，听着她们斗嘴，忍不住笑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的。

　　她觉得这样真好。

　　歇够了，她站起来，继续去搭帐篷。

　　***

　　“喂——”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沈念抬头看去。一个大婶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壶。

　　林姐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江布纳！”

　　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热络得很。江布纳大婶把壶递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奶茶。

　　这可真是及时雨。三个人又累又渴，连沈念这个平时只能喝一点的人，都喝了大半碗。

　　林姐拉着江布纳坐下，开始抱怨村支书抛下自己的事。两人叽里咕噜的聊着，时不时笑几声。小雨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

　　沈念喝完奶茶，笑着又去继续搭帐篷。

　　她蹲在那儿系绳子，不经意的抬头，远远看见有一个人骑着马，正朝这边跑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有些晃眼睛。

　　沈念用手遮着光，眯着眼看。

　　马跑得很快，马蹄扬起细细的尘土。骑马的人身体微微前倾，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挺拔的身姿，宽宽的肩膀，还有那顶圆圆的帽子。

　　是阿曼太。

　　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光。马跑起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被风扬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沈念看着他，忘了动。

　　直到他跑到近处，勒住马，她才回过神。

　　太阳有些大，阿曼太把马拴在树林里避光的地方，然后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帮她把围挡的绳子系在栏杆上。

　　沈念看着他，好奇地问：“你们家不用收拾东西了吗？”

　　“帐篷早搭好了。”他说，“托肯在帮我放羊。”

　　沈念感叹：“你们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我们忙活大半天，进度还缓慢得很呢。”

　　她系完这根绳子，又去提旁边的木箱子。

　　太重了。

　　她咬着牙提过来，放到地上，已经气喘吁吁。

　　阿曼太走过来，拿起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心翻过来，摊开。

　　白白的手心上，全是红的紫的勒痕。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去林姐那边聊天去。”他说，“这里我来。”

　　不等沈念说话，他就把她推到林姐那边，自己继续搭帐篷。

　　沈念在众人挪揄的目光里，不好意思地坐下。

　　她掩耳盗铃地咳了两声。

　　“咳咳，阿曼太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林姐眼睛眨了眨。

　　“是啊，好人。”

　　旁边，小雨和江布纳大婶意味深长地笑着。

　　林姐转头又说起小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在木斯塘多久了，还没心上人呢。”

　　沈念更不好意思了：“我们还只是朋友……”

　　小雨喝着奶茶，一脸淡定：“我这是随缘，随缘你知道吧。”

　　江布纳大婶配合地点头：“没错没错，缘分啊，是在不经意间降临的。我们很多年轻人都在好奇小卖部的汉族姑娘呢。”

　　这下轮到小雨不好意思了。

　　林姐又和江布纳聊起现在夏牧场都有哪些人。小雨在旁边问，库蓝是不是也在。

　　沈念听着她们说话，目光却渐渐飘向阿曼太。

　　他正认真地搭着帐篷，把一根根支架固定好，把篷布拉紧，把绳子系牢。动作利落，一点不像她们那样手忙脚乱。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念看着他，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

　　***

　　天黑了。

　　一切都蒙上了灰蓝色的阴影。草原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林姐和小雨去送江布纳大婶。

　　走之前，林姐很自然地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去送送阿曼太，今天他可帮了大忙。”

　　沈念点点头，朝阿曼太走去。

　　两人往树林里走。

　　气氛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阿曼太走在她旁边，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移开目光。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好像不知道该看哪里。

　　沈念感觉到他的紧张，心里有点想笑。

　　走着走着，阿曼太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

　　“沈念，你看。”他指着天上。

　　沈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头顶的天空，是一条银河。

　　无数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一直流淌到那一头。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独自闪烁。它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沈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忘了动。

　　晚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清香，凉凉的，轻轻的。远处传来河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星星在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星河，感受着草原上的晚风，身边站着那个人。

　　心跳得有点快。

　　阿曼太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夜色下很柔和，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看得那么认真，像要把整片星空都装进眼睛里。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有一些情感，在他心里破土而出很久了。可他笨拙地不知道如何去表达。

　　晚风吹过来，他回过神。

　　他轻咳了一声。

　　“沈念。”

　　她回过头。

　　那双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专注地看着他。

　　阿曼太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问出口的却是——

　　“你为什么要跟林姐来夏牧场呢？”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多看看木斯塘的景色。不仅是镇上的、县城里的，还有牧场上的。”她回头看了看那片星空，“这里真的很美，和我生长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我喜欢这里。”

　　阿曼太听着，心里有点失望。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还是开口了。

　　“夏牧场有很多人。”

　　沈念奇怪地看着他：“然后呢？”

　　阿曼太故作深沉地说：“还有很多当地男人。”

　　沈念更奇怪了。

　　阿曼太继续说：“他们去小卖部的时候，你不能太温柔，不能笑。不然……”

　　他顿了顿。

　　“不然你会有很多男朋友的。”

　　沈念看着他。

　　他那个表情——认真，又有点紧张，还有点呆萌。

　　她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阿曼太被她笑得有点慌。

　　“我……我是认真的。”

　　沈念笑够了，看着他。

　　“我会提醒小雨的，”她说，“让她多笑笑。林姐正愁小雨没有男朋友呢。”

　　阿曼太愣了一下，然后更慌了。

　　“不……不是……我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他忽然说，“你回去吧。拜拜！”

　　他转身就走。

　　沈念看着他紧绷的身体，不自然的步伐。

　　他走得太急，被一根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

　　然后他回头，看着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挥了挥手。

　　沈念也挥了挥手。

　　他翻身上马，骑着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

　　脸上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她背着手，左一步，右一步，晃着往回走。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不能太温柔。”

　　“不能笑。”

　　“不然你会有很多男朋友的。”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人啊。

　　***

　　帐篷里，灯还亮着。

　　沈念走进去，林姐和小雨已经回来了，正在铺床。

　　“送走了？”林姐抬头看她一眼。

　　沈念点点头。

　　“怎么去这么久？”小雨眨眨眼。

　　沈念没回答，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