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高枝》三七贰十一

52、第五十二章 瞬变 青兰在

　　青兰在下首握紧了手，这宴席简直是暗处的刀光剑影无处不在，听得人一头冷汗。
　　在诡异的气氛中，人们恍若不觉地挂上面具推杯问盏，突然一角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影推开宫女和太监，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青兰吓了一跳，陌生的小少年猛然从她身后窜出来，惊得她不小心跌坐在地，来者的视线顿时畅通无阻。
　　“母后……”宋禹怀看见母亲，下意识喊了一声。
　　母后？
　　青兰看向他，果然身着明黄，这是只有太子和皇上能穿的颜色。
　　杨皇后脸色瞬变，“太子身体不能见风，谁让他出来的？”
　　太子的出现让许多人都有些惊讶，蔺恪眸光闪了闪，仔细注意了杨皇后的反应。
　　“倒是奇了。”梁桐儿今日也入了宫，坐在青兰身边低声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太子殿下。”
　　太子宋禹怀今年十三岁，正是孩童向少年转变的年纪，面庞尚且稚嫩，被杨皇后喝住后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追过来的嬷嬷立刻扶住宋禹怀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太子殿下还记得吗？……娘娘说了在人前要怎么做？”
　　“不要说话。”宋禹怀是个很乖的孩子，也小声回答，任由陪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嬷嬷把自己带下去。
　　青兰坐得近，凝眉，是她的错觉吗？太子似乎有些……太没有脾气了？
　　正常的皇家子会允许奴婢般劝说半胁迫的姿态把自己从母亲的宴席带走吗？
　　或许是她多心了。
　　青兰犹疑时，注意到这一幕的不止她一个人。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宛平公主忽然出声，对杨皇后猛然刺过来的视线熟视无睹，她含笑对宋禹怀说：“说起来，身为姑姑本宫见过殿下的次数甚少，还记得太子殿下襁褓时玉润可爱，宛如金童，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本宫？”
　　她既喊住，嬷嬷脸皮狠狠抽动一下，杨皇后立即出声：“皇儿前日才咳嗽不断，好不容易喝了药好些，若是太子身体有恙，你们这群奴才谁能担待？”
　　嬷嬷跪下来狠狠磕头，嘴里说着不敢，手上麻溜地带着太子退下。
　　宛平公主重重放下茶杯，心中不无恼怒，口中斥责的是奴才，喊住太子的她又成了什么？
　　她冷淡地抬起眉，远远和蔺恪对视一眼。
　　“等等。”
　　一道声音响起，杨皇后被接二连三地挑衅，眉毛一竖，“本宫如今说话是不管用了是吗？”
　　“皇后娘娘息怒，作为大夏的未来储君，太子殿下的身体康健乃是国家大事，只是殿下自出生起鲜少示人，伤病不断，实在让臣等忧心。”
　　说这话的人是宋君竹的父亲，也是文帝的堂弟康王。
　　康王面色凝重，仿佛一个真心爱惜未来天子身体的忠臣，“臣寻访名医，终于找到民间的活半仙，请他医治太子殿下。”
　　“康王殿下这话说的，皇宫里的太医都是废物不成？”杨皇后怎么可能让他的人接近宋禹怀，断然拒绝，“皇儿的病不是什么大碍，只是娘胎里受累，身子弱而已。”
　　“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杨皇后话语一转，伤感起来，一双美目莹莹看向文帝。
　　这是文帝心中的一块疤，早在她还在后宫和其他人争得你死我活时，在丈夫心里种下的愧疚的种子。
　　果然一提这个文帝眼中闪过不自在，康王立马说道：“听说杨国公也曾寻找过这位活半仙，说来也巧，杨家门生遍天下，却被我在山野间偶遇，这或许就是天赐的缘分，让我这个叔叔为侄儿做些事。”
　　宛平公主适时道：“康王平日性子冷，本宫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热心，他既真心疼爱禹怀，何不让那半仙看上一看？能治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说明他沽名钓誉，赶出去便是。”
　　“皇上，让莫名其妙的人接近怀儿，臣妾实在担心……”
　　文帝被吵得头痛，他扫过杨家的坐席，在杨肃紧绷的脸庞上顿了一瞬，“就这样吧，让他看看。”
　　宋程被召上来，正要给宋禹怀搭脉，杨皇后对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意会，手下暗暗使劲。
　　宋禹怀瞪大了眼睛，犹豫地看着文帝：“……父皇，儿臣想回寝殿。”
　　杨皇后道：“禹怀向来怕冷，纵使要看病，也等他回殿内暖暖再说。”
　　因着腊梅盛放，今日也不算冷，千秋宴就选在外头，宋禹怀身子弱呆久了确实不好，这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文帝点点头。
　　可宋程心知错过这次回去寝殿哪还有机会？他手上动作不停直接朝宋禹怀伸过去。
　　“放肆！”
　　嬷嬷狠狠推了宋程一把，目光可怖，仿佛宋程不是大夫而是前来刺杀太子的刺客。
　　“皇上，这哪里来的赤脚医生一点规矩都不懂，竟敢违抗圣令，拖下去！”杨皇后疾言厉色。
　　康王立马出来制止，二人针锋相对当众吵成一团。
　　宋程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的动作极快，所以就算太子的嬷嬷反应及时也接触到了宋禹怀，他的脉象着实令人震惊，宋程行医二十余载，一时之间竟开始怀疑起自己。
　　“启禀皇上……”宋程拱手跪下，“区区不才，根据脉象看，太子殿下身体无恙，只是……”
　　文帝皱眉，有的时候大夫的欲言又止并不是好的征兆，“说。”
　　“……”宋程紧紧叩首，“太子殿下怕是有不足之症。”
　　一语惊四座。
　　全场顿时寂静得针落可闻，青兰忍不住扶住了桌子，浑身都在抖。
　　“本宫倒是不知道，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来指摘皇儿。”杨皇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臣绝无假话。”宋程目光坚定，妄言太子乃是杀头之罪，他信誓旦旦的态度让底下有人登时信了几分。
　　再看宋禹怀，被人当头定为先天不足，半分反驳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嘴，尚且稚嫩的脸上透露着对周遭忽然紧张起来的气氛的茫然。
　　文帝一瞬也不眨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禹怀，你说。”
　　“皇上……”杨皇后没想到他的反应是这样的，“康王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人张口就是胡言，连皇上的命令也不听，这种人的话全无可信之处！太医说了禹怀本来就需要静养，切忌大喜大怒受到惊吓……”
　　“砰！”文帝摔了杯子，清脆的炸响让所有人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太子……你来说，你是否有不足之症？”
　　宋禹怀张了张嘴，心智如稚童的他并不能理解父亲的话，下意识朝依恋的母亲看去。
　　杨皇后脸色惨白。
　　已无需多言。
　　“皇上！”杨皇后冲过去死死抱住儿子，这对母子一个目若尖刀，一个茫然地好似刚刚回神，这场景割裂至此，她还在挣扎，“臣妾当时生育怀儿中了那些贱人的奸计，他生下来就体弱，可明明耳聪目明，智慧非凡，皇上可不要听信那些人的谗言，这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唯一的儿子……”文帝闭了眼睛，他瘫坐在椅子上，“朕唯一的儿子，是个……”不忍说出那两个字，纵使杨家罪大恶极，但血脉连心，宋禹怀是文帝亲子，更是唯一的继承人，他何尝对他没有期待，也许他忌惮这个儿子身上流淌的杨家的血，可更不愿意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于他姓。
　　当事实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文帝硬生生压下喉头腥甜，沙哑着嗓子：“皇后欺上罔下，犯天下之大不韪，德行有亏，今废除封号……迁云清轩。”
　　废除封号，迁云清轩！
　　他竟废了她，甚至要打入冷宫？
　　杨皇后脸色怔怔，狰狞的同时露出不敢置信的悲哀，一时之间如同乱毫泼墨，凌乱而失去了原本的冷静。
　　“哈……哈哈……”
　　忽然响起的笑声越来越大，似癫似狂，杨皇后仰天长啸，把怀中的宋禹怀吓得哭起来，十几岁的少年人如同婴孩嚎啕大哭，涕泗横流，叫人见了对他是个痴傻儿的事实更无从质疑。
　　杨肃豁然站起身，“这是污蔑！我杨家是不会放过信口雌黄之人的！”
　　“闭嘴！”文帝大喝。“你要怎么不放过他人？凭你杨家滔天的权势吗？！”
　　此言诛心，杨肃咬牙跪了下来：“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
　　身为皇后的父亲，杨肃很久没有被人当堂训斥过了，尤其今日千秋宴，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场，这让平日摆惯了架子的他脸上火辣辣的，若非今日之事突然，杨家毫无准备，他气血冲顶之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太子痴傻一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很多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千秋宴以极其难看的姿态结束了，官员们回去一个个闭口不言，杨皇后……不，杨妃如今是被打入冷宫，可凭借杨家的积累兔死谁手还未知，有点脑子的私下一句话都不说，后宫其他妃子抱着顶上阴云一扫而空的期待，但也怕秋后算账，开心都不敢流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