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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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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干这一行已经干了上千年了,形形色色的鬼见了无数个,恶鬼,戾鬼,讨债鬼见了他也得乖乖地叫一声七爷。
他是地府机动搜捕大队的头号人物之一,之所以说是之一,因为与他同级的还有一个黑无常。
那个死面瘫比他更不近人情,久而久之地府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七爷比八爷好说话。
好说话的下场就是,总有一些不识好歹的鬼,仗着他脾气好得寸进尺地蹬鼻子上脸。
黑无常劝他直接将这些鬼扔进阿鼻地狱,先锤炼折磨个几百年再说。
白无常不敢苟同,不为别的,只因为地府运转始终都秉持这一个很重要的原则,那就是绝对的公平。
人在世的时候无论你是多么强势的权贵,死后统统一视同仁,根据你生前死后的功德来计数,决定下辈子投胎的人生。
也决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将随意的惩罚鬼。
白无常干了一千年这样的活,大多数鬼都给了他面子,老老实实地在地府上班,等待投胎。
除了两只鬼,玉璋就是其中之一。
解昇走后很久没有消息传来,解母身体本就不好,失去了独子的消息就更是一病不起。
玉璋自己也是寝食难安,但是为了不让婆母担心,只好勉励的支撑着。
然而有时候人的预感却异常的准确,她心里不愿意相信,但是江宁府里越来越多的流民与动乱都在向她解释。
解昇或许是真的回不来了。
很久之后,她从河边经过,听到了大街上逃难的人的话,宁武关失守了,大明彻底溃败,成为了历史。
宁武关在山西,解昇就是去了那里。
周将军在困顿无退之下依然坚守前线,指挥军民巷战,从战马摔下后又继续徒步奋杀不止,直至被大顺军生擒,悬吊于城墙之上,乱箭射死。
将军夫人携数千士兵拒不投降,皆以身殉国。
其余人皆投降大顺。
她感觉世界在崩塌,踉跄着回到家中,等待着她的是解母吐血昏迷的样子。
不过短短数月,曾经还承载着玉璋所有欢欣与期望的院子就只剩下了她一人,她的相公不在了,很快,她的国家也会不复存在。
她料理了婆母的后事,独自一人在寂静到几乎邪异的房子里枯坐了几天几夜,最终她下定决心,她要去山西,找回她的相公。
她不相信他会投降,却又更加不愿意他以身殉国,江宁府里再不复往日里的繁华喧闹,灰黑色的氛围笼罩了整个世界。
她独自一人地上了路,像乱世里的飘萍,随风远走,无依无靠。
她还没到河南,就遇上了数以万计的难民,他们惊恐着脸往南边逃,衣衫褴褛,惶恐难言。
一个老妇人告诉她,北边除了大顺军,还有女真人,他们这些大明的遗民,已经没有任何的可以让他们生存的地方了。
玉璋想往前走,但她好像听到了千军万马并进带给大地的震撼,她被难民裹挟着往回走,漫无目的的往南逃,竟是走到了吉安府。
她顺着记忆找到了儿时的家,却看到在她小时候给她爹立的坟那里发现了两座新坟。
是她的母亲与兄长。
他们没有撑到她给他们送钱,而解昇也骗了她。
她拿着撬挖开了所有人的坟墓,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原本只是白布裹尸的父亲的坟墓,有一口棺材。
他带着她满心的期盼与欢喜,将她早就变成白骨的爹娘兄姐隆重的下葬,给了他们死后的体面。
她再也忍不住,跪在满地枯黄落叶的院子里,无声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满心的荒凉与绝望,她只想回到江宁府,回到那个她曾经短暂地感受过温暖的家。
她躺在床上,被子与空气里似乎还有解昇身上干燥温暖的气味,就好像他还抱着她一样。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七日,皇帝自缢于煤山的消息传到江宁府,玉璋在屋子里换好了衣服,挽好了头发,簪上那根解昇亲手制作的簪子,朝着北边紫禁城的方向跪拜三次,喝下那碗早就准备好的茶水,平静地等待着死亡。
帝国崩塌的那一刻,所有的皇亲贵胄都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江淮王府被愤怒的农军攻破,里面的奇花异草,满屋珍稀被翻出来,仓库里堆到发霉的粮食。瘦骨嶙峋的百姓们将王爷吊在城墙上,让其暴晒而亡。
而她曾经的朋友们,家人们,都在这几乎称得上是动荡的一年里不知所踪。
她一点也不怕,甚至还有期待,说不定还可以在奈何桥再见到解昇。
她的尸体别人发现后,有人在赞颂她的气节,为她的贞烈忠义写诗。她说不上什么感受。殉国这件事她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的,她原不过是殉情,在这样特殊的时间点上,却成为了不肯投降,毅然殉国的巾帼。
她想将这样的事讲给解昇听,却在奈何黄泉等了许久都不见他的影子。
她不明白,既然都死了,为何在地府也不能见。
那个穿着一身白,脸也白,牙也白的年轻人告诉她,若不是在同一天死的,在地府也是无法相见的。
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理解了年轻人的话,也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不复相见。
可她不愿意放弃,她又问道,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如果能在奈何桥约定好来世,说不定他们会在一个太平盛世里重逢。
白无常依照惯例的给她安排好了岗位,告诫她在地府好好工作积攒阴德,便能再次投胎转世。
可她心中始终牵挂着一个人,她开始无休止地缠着白无常问,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解昇。
不知缠了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更久,最终面软心也软的白无常妥协了,他告诉她,如果能够知道对方确定的死亡日期,去轮回司查,说不定还能查得到。
但是白无常也劝慰她,说不定对方早就已经投胎转世了,让她安心的上路。
玉璋欢喜地谢过白无常,便开始了长久的调查。
那时候是乱世,死亡人数以数百万计,她细细地推演琢磨解昇可能去世的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缠着轮回司的鬼魂们问,却始终一无所获。
轮回司的工作本就是地府里最繁忙之一,很快那些鬼魂们就都厌烦了她,见到她也没有好脸色。
甚至有鬼说,你一直查不到,一定是他苟且偷生了,他归降了敌人,改头换名,又在人间偷得几十年的光阴。
可她不信,她的相公,那样忠义的一个人,在国家存亡的最后时刻毅然决然收拾行装奔赴战场的一个人,怎么会背弃自己信仰。
她与他们争论,可是她越解释,那些鬼就越不信,甚至替她编好了后面的故事。
慢慢的,也没有鬼信她了,她一直查不到解昇在哪里,那些鬼魂就越发的认为他一定还活着。
轮回司也不让她去,白无常怎么劝也劝不动她,她就这样一日一日的徘徊在黄泉奈何桥那里,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人。
死后的时光很长,她一日一日地等,白无常一日一日地领着众多的鬼魂们过桥,每每见了她,总要好心的劝慰几句。
她起先觉得很寂寞,可后来她多了一个朋友,那个人也和她一样,一日日地守在奈何桥,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见的人。
那个人帮着孟婆熬汤,一碗一碗地递给过往的鬼魂,自己却和她一样,任凭白无常怎么劝都不肯转世。
她们就这么在黄泉奈何等了许久,成为了鬼界大名鼎鼎的两个钉子户。
后来有一天白无常找到她,像是终于妥协一样,认真给她出主意。不若你去人间找找吧,地府没有消息,只能在人间了。
白无常告诉她,将自己的灵魂寄托在生前的物品上,等到七月中元阴气最盛的时候,或许有机会可以现身人间寻找。
她想到解昇亲手为自己制作的簪子,附身在了上面,躺在长久阴暗潮湿的地底,日复一日地等待。
人间世事光阴流转不休,战火烽烟此起彼伏,乾坤运转大地轮回,她流连于奈何与地底,等待早已成为了执念。
她很倔强,从前在楚腰阁的时候,赖妈妈深有体会,现在做了孤魂野鬼,白无常也深有体会了。
白无常问她,为何要这么漫无目的执着不休,她说,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我要问他,到底是投降偷生,还是壮烈殉国。
要问他,曾经不顾艰难也要施展的抱负,是不是还铭记于心;要问他,有没有在最后一刻为了自己,抛弃摇摇欲坠的国家,抛弃他不远万里也要前去投奔的,浴血死守孤城的将军;要问他,最后有没有同那满城的军民百姓一起,捍卫了帝国最后的尊严。
她只是要问这样的一个问题,于是这样的念想,在几百年的岁月里也一直纠缠着她,不眠不休。
她等了许久,不知道过了几百年,她在一个充满了灵气的地方苏醒过来,睁眼看到的是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眼前是一个如同她夫君一样的,年轻英俊的青年,她知道,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