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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念想 幺妹好像 ...

  •   幺妹好像从小就是一个很倔的人,比如她还活着的时候因为经常抓着赖妈妈随口而应的承诺较真,死了以后也数年数年地徘徊在奈何桥等那人。
      她跟着那个驼背的女人上了一辆用棉布做帘子的却异常稳当的马车,车里空间敞亮,女人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你多大了,她问。
      快十岁了。
      叫什么名。
      幺妹。
      赖妈妈唔了一声,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看着这小女孩蜡黄干枯却精致可爱的脸,忍不住伸手在她身上掐了几下。
      太瘦了。
      这样的话幺妹好像以前也听过,她的记忆被放置于马车内桌子上的匣子里传出来的香味牵引,迷迷蒙蒙的回到了那个多年前的下午。
      肚里传来轰鸣,原本已经被遗忘的饥饿如潮水一般涌来,她的口水止也止不住,于是只好拼命的将之咽下去。
      赖妈妈没再说话,而是将那盒点心打开,推到她面前,吃吧。
      也许是心里有了预感,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不疾不徐地吃着,她心里好像也明白,以后这点食物,再也不用和人分了。
      马车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多久,总之幺妹吃饱之后又睡了一觉,等到再醒来时,她是被车窗外喧闹的人声吵醒的。
      睁开眼,是一片不太浓烈的黑暗,她花了好久才适应这不太熟悉的环境里的黑暗。赖妈妈躺在一个角落里,头靠在车璧上,呼吸沉稳。
      幺妹静下心来,第一次没有从睡眠中醒来后就感受到饥饿的攻击。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摸向了点心盒子,里面的糕点已经冷透了,变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一样握在手心。
      她并不介意,一口咬下去,那种香浓的米香与甜味丝毫没有减弱,顺着到了肚子里,像是火种一般在陌生黑暗的环境里让她平白的多了许多的勇气。
      外面的喧闹是她从未听过的,从她出生起,她眼中的世界就仿佛是黑暗的,所有的人都为了能够在这灰色的人间苟延残喘而汲汲营营地努力着。
      而窗外,是她没见过的,灯火通明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马车行驶在一条宽阔静谧的河的岸边,河岸两边修着高高的护栏与栽种着婉约动人的垂柳。每隔几十丈,还会有一座精美的桥悬于河面之上。
      有人在树下摆摊卖一些小玩意,有人在桥尾搭建场地,表演杂耍,总角的孩童由父母牵着,咿咿呀呀的四处张望。河岸与居民的住宅间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在这喧闹繁杂的世界里,她奇异地听到了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来的沉闷的声音。
      有细密冰冷的雨丝扑倒她脸上,眼前温暖的人间烟火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弯弯垂柳,殷殷人语,凄凄苦雨,她好像踏入了另外一个与她人生绝无交集可能的世界。
      她们在一座并不太起眼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她跟着赖妈妈下了车,从窄巷胡同里的偏门进去,有一个穿着鹅黄束袖百福裙的丫鬟拎着灯在檐下等她们。
      计师傅呢,赖妈妈问侍女。
      在漱雪阁等着呢。
      她跟在赖妈妈身后,沿着这错综复杂的檐下小路上行走,穿过雅致的半月门,再穿过布置精巧,馥郁芬芳的花园,最后走过足足三个院门,才终于来到了漱雪阁。
      计师傅是一个年约四旬,神情刻板的妇人。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身上是藏蓝色宽袖绣翠鸟缠枝的长衫与马面裙,坐在漱雪阁正厅里,眼神意味不明的看着踏进来的赖妈妈和她。
      计师傅,您看,这是我今儿个刚收拢来的一个孩子,长得齐整极了。
      计师傅没有像赖妈妈一样用那种打量货物的眼光看她,而是看着她勉强能蔽体衣物和干瘦的面颊微微颔首。
      她问了几个和赖妈妈一样的问题,幺妹一一地回答,最后计师傅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幺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这里有饭吃,我哥和我娘也有饭吃。
      后来计师傅没有说话,让另一个比她稍微大一点的女孩把她带到了一件两人住的屋子,等到第二天起来就被告知她已经不再是幺妹,而是玉璋。
      幺妹不识字,玉璋这两个字她连读也读不对,后来取名的琴师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玉璋。
      她的从此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玉璋。

      对于一个前十年都在乡野田间肆意生长顽强求生的孩子来说,突然让她握笔读书,她是及其不习惯的。
      玉璋就是这样,在戒尺与罚跪中勉强学到了一点闺中仕女的皮毛。
      她念书念得晚,开窍也比旁人晚,到了楚腰阁的第三个月才知道自己人已经不在吉安府而是江宁府。
      楚腰阁里女孩子不多,但是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年长的便嫁出去,年幼的留下来学习各种技艺。
      她小时候做惯了农活,身量虽然纤细去没有一点柔弱扶风的模样,跳起舞来也是如同木偶一般僵硬,赖妈妈为了此事不知道罚过她几回,几次想要将她赶出门去,但每每看到那张出挑的脸时只能生生的忍了下来。
      计师傅拦下赖妈妈,递给她一把琵琶,摸了摸她的头说,既如此也不要强迫她跳舞了,日后跟着我学琵琶吧。
      她接过琵琶,跟在计师傅后面,耳朵里只剩下了计师傅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是琵琶再学不好,那日后的餐食便也不必再给了。
      起初她怕得很,为了那果腹的食物没日没夜地练,待到终于从计师傅口中听到一句夸奖后,玉璋才明白,当日将她逼迫的那样狠,也只是计师傅的一片苦心罢了。
      赖妈妈是商人,她培养美貌有才的女孩子是为了赚钱,若是毫无用处,在如今这样的乱世,被赶出门去,只怕连半日都活不了。
      赖妈妈虽然重利,但也并非无情,长大后的玉璋想起那些苦不堪言的练琴的日子,也没有生出对她的许多怨恨来。
      而赖妈妈也是真心实意的喜欢玉璋,因为她的美貌,后来也是真心实意的讨厌玉璋,因为她的倔强。
      江宁府仿佛是这乱世里海浪里的一艘巨轮,虽然时局动乱,天灾人祸战乱不断,但作为全国经济重地的江宁府,硬是撑起了一片桅杆。
      到了楚腰阁的第四个月,玉璋想到离家时日已久,心中牵挂母亲兄长,将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例钱包起来,泰然自若的走到了门口,就要回家。
      门房自然将她拦了下来,等到将她扭送到赖妈妈面前的时候,玉璋还是满脸的不服气。
      你要作甚。
      玉璋从怀里掏出攒下来的银钱,我要回家给我母亲送钱。
      赖妈妈不小气,她要培养的不是供人玩乐的妓女,而是真正才貌兼备,见识与学识都不短浅的仕女。
      因此她也从没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她们。
      回家?回什么家?你哥哥已经用两百两纹银将你卖给我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这里才是你的家。
      赖妈妈看着这个还不满十岁的女孩子,耐心地解释。
      玉璋点头承认赖妈妈的说法,但她也有自己的理由,我知道,但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跟你走,我娘与哥哥就能吃上饭,如今我要将自己存下的钱给他们,你便是连这也不肯吗。
      赖妈妈自然不肯,但她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且也没有理由支配已经给她们的钱。但如今世道艰难,玉璋生的美貌,赖妈妈彼时还很有几分为她考虑的心思。
      她答应玉璋,让人给她母亲将钱送过去,玉璋却不肯,非要亲自去送,以求心安。
      她不耐烦与她争辩,挥挥手就要让人将她带下去。
      玉璋倔劲上来,一连好几天都跪在门外恳求,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刮风下雨也不曾倒下。赖妈妈怕她跪坏了膝盖,几次三番的妥协退让,愿意再次给她母亲送钱,玉璋却只是咬着牙不松口。
      后来计师傅过来,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冷酷地嘲讽她,你嫡亲的兄长亲手将你买到这里来,你还惦记他做什么。
      玉璋看着从未对她严厉过的计师傅,嘴唇抖了抖,似乎是认命一般地垂下肩膀。
      我知道,我是自愿的,但我总得,让我娘吃上饭吧。
      她那时候也不认识几个字,说出来的话却让计师傅心神俱震。
      我娘在,我就还有家,我还能活下去。
      她就这么跪在石板上,身上穿着柔软的素月纱的衣服,头发梳成两个小包,单薄的身体就这么挺直着,好像狂风也不能将她吹到。
      她那双最好看的眼睛,那双清凌凌的,乌幽幽的,好像能说话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听雨轩正厅里坐着的那个瘦小孱弱的女人。
      赖妈妈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计师傅强硬的把她拖回去,命人将她绑在了床上给她上药。
      你如今这样回去,只会剜了你娘的心。
      她怜惜地摸着玉璋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眼睛里有将落未落的泪水。
      好孩子,有时候,人活个念想就够了。
      见与不见,其实没那么重要,就是这样的一个念想,能够支撑她活下去就够了。
      她这样说,玉璋也终于明白了,若是她如今这样回去,只怕不比被人分食的下场让母亲好受。
      她先是绝望地哭了一场,只哭得两眼发蒙,等到后来冷静下来后,看着头顶建构精巧冰冷的房梁,不由自主地琢磨着计师傅的话。
      她好像,也只能,活这一个念想了。
      但后来,这句话,纠缠了她整整几百年,不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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