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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怜芝 程玏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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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玏坐在餐桌边,吃力地用手拿着筷子,像帕金森患者一样,颤巍巍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却漏了一半撒了一半。
一顿饭吃了接近两个小时,直到吃出了一身的汗,程玏才感觉肚子里有食物的存在,他歉疚地看着自己满身的饭菜与一片狼藉的桌子,对着眼神充满鼓励的妈妈说:“我吃好了。”
妈妈连忙就站起来收拾桌子,还不忘摸摸他的头说:“想吃点水果吗?”
程玏抿了抿嘴,笑着拒绝了:“不吃了,咬不动。”
妈妈的眼神有些黯淡,默默地将轮椅推到客厅,对他说到:“一会小江和骆驰都要来,你和他们出去玩吧。”
程玏点点头,却看到在胸前摇晃的长发,开口道:“我想把头发剪了,妈,你能把我放在抽屉里的那个手机给我吗?”
妈妈照做了,等到太阳完全下山的时候,裴江脩和骆驰终于来了,他们抬着程玏的轮椅小心翼翼的下了楼,站在家楼下的路灯下等待。
一个穿着茶树绿立领连衣裙的女孩从不远处走来,她披散着乌黑的头发,发丝在暮春初夏的晚风里飘动,她的眉眼长开了一点,褪去了以往的稚气与清嫩,变得温柔坚定。
她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被包装好的礼物,走到程玏的面前,看似平静却难言激动地说:“好久不见。”
程玏接过苏西亭的礼物,笑着回她:“好久不见。”
苏西亭忍住激动的呼吸,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看着程玏苍白瘦削的容颜。
她一直都不敢去看他,尽管知道他活下来了,但那一天晚上,程玏掉落在她眼前,七窍流血的样子,始终萦绕在她眼睛深处。
她不想看见他了无生机的样子。
“胡菲菲怎么没来?这么没良心的,你们有没有通知她?”程玏望向苏西亭身后,没看到她的身影。
还没等苏西亭解释,就有一个声音从天而降,胡菲菲凭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还是那张明媚张扬,美艳绝伦的脸。
“好啊!被我逮到说我坏话了是吧!”她刚想要像以前一样和程玏玩闹,但是在看到他坐在轮椅里几乎是骨架的身体,与暴露在外面的像铅笔一样皮肤贴着骨头的四肢,鼻头一酸,收敛起了动作。
胡菲菲蹲在程玏身边,好奇的用手拉了拉他的长发,看着他经年不见阳光如冰雪一样白皙的脸眼里满是调侃:“这头发一长真像是个美女了。”
她的眼神极不怀好意,程玏看的心里发毛,催促着裴江脩推他走。
他们像以前上高中时那样一起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这个季节天气很舒服,晚上的风有点凉意却不冷,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身后铺上一条静谧的路。
程玏拿出他们送给泠音的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他们和泠音的合照,照片里那个笑的没心没肺的自己给理发师看。
“就剪这样的就行了。”
理发师半蹲下来看,职业习惯让他分析起程玏的的相貌,并且暗中向他推销烫染套餐组合。
“帅哥我看你长得挺不错的,五官每一个都挺好,尤其是鼻子又高又挺,眉眼也精神,不如染个颜色微烫一下,保证你在街上回头率飙升,我们店里最近出了一个新的组合……”
理发师喋喋不休,程玏径直就打断他:“不用了,就剪这个就行了。”
理发师还不死心,继续劝道:“这个就太普通了,而且你现在太瘦了和照片里那个时候脸型都不一样了,剪出来效果不好的。”
“没关系,我要剪了头发去上学的。”
上学,这是他一醒过来就想要做的事情。
程玏和爸爸去学校里去谈复学的事情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班的教室被改成了器材室。
但是班主任还坚守在教育的第一线,见到程玏的时候他也很高兴,笑着和爸爸说暑假过后就直接来他班上,不许去其他班了。
程玏和父亲感激的答应,然后和爸爸一起在校园里闲逛。
从前他还在上学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欣赏学校的景色,如今换了一种心境来看,他才发现原来学校这么美。
为了迎接上学的那一天,程玏老老实实地按照妈妈制定的计划表认真的做着复建,等到六月裴江脩再次放假回来的时候,程玏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
他长胖了一点,终于看起来不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样子了,脸颊的肉充盈起来,看上去精神好极了。
程玏做着拉伸,看着坐在他房间里椅子上的裴江脩,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一个想法。
“明天,我们去拍毕业照吧。”
裴江脩懒散地翻着程玏整理出来的书,眼皮抬了一下:“毕业照?你还没去上学拍什么毕业照。”
程玏动着脖子,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们毕业的时候不是因为情况特殊没有拍上毕业照嘛,刚好我也没有,不如我们单独去拍一次,专门属于我们自己的。”
裴江脩来了兴致,觉得程玏的主意很不错,若说青春有什么遗憾,没有毕业照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他们决定去拍照的那天天气很好,骆驰被几人起哄去换上租来的白衬衫与西裤,嘴上却推辞着说道:“我就不拍了吧,你们拍,或者我帮你们拍。”
程玏推了推胡菲菲,胡菲菲收到信号 ,凑到骆驰身边如同商场里面的服装销售一样说着一些天花乱坠的话。
骆驰被她几乎是胡说八道的话语调侃的满面通红,最终妥协换上和他们一样的衣服。
胡菲菲拉着苏西亭自觉的站在中间,摄影师的镜头里女孩子腼腆却灿烂地笑着,裴江脩推着程玏站在了苏西亭身边,按下快门,将这溢出屏幕的青春定格下来。
九月开学之前,程玏主动的提出要去补习班将以前的课程都复习一遍。他原本以为父母会欣然同意,却不想母亲心疼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并不同意。
程玏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让父母同意他去,爸爸把他很久没用的自行车检查维护了一遍,再三叮嘱后才算是放心让他去补习班了。
程玏抄近道穿过余洲城里经常老人活动的公园,一路上却被公园里盛开的荷花吸引了注意,没看到在湖边拉二胡的一位老人,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避让不能,他只能往旁边歪去,摔下自行车。
老人热心的将他扶起来,还帮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与资料。
“赶着去补习班啊。”看出他是学生,老人慈爱的问。
程玏收拾着东西,不好意思的回答:“是啊,光顾着看荷花,没看到湖边还有人。”
老人爽朗地笑:“哈哈哈哈哈,好看的事物谁都喜欢。”
程玏扶起自行车道谢,将东西收拾好,刚要起身离开,就听到身后老人疑惑地问:“这是你的吗?”
程玏刹车转头,只看到老人手里拿着一根古朴的银簪。
程玏回过神来摸了摸衣服口袋,发现果然掉了,他道谢想要接过去,老人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银簪。
“看着做工与纹样,还有这银面氧化的程度,这是真家伙。”老人赞叹,将银簪翻来覆去地看。
程玏来了兴致:“您懂这个?”
老人笑了一声:“略懂些皮毛罢了,小同学,这是你的吗?”
程玏点头应是,老人的手指还在银簪上流连:“哎呀,这簪子至少是清代的,少说有接近三百年的历史了。”
程玏没想到他真懂,追问道:“您还看出什么来了?”
有了听众,老人便开始侃侃而谈。
“你看着簪子的花纹,是牡丹祥云纹,簪子虽不粗却分量十足,要么是嫁妆要么是聘礼。不过这家主人呢,可能不富裕也不算贫穷,多半是秀才或者是小官的女儿或者妻子。”
老人分析了一通,笑眯眯地说:“我说的对吗?”
程玏附和:“大部分都对了。”
老人说:“这是你家祖先的东西吗?”
还没等回答,老人又继续说:“是你祖先的妻子还是女儿,母亲或者祖母?”
程玏拿过银簪,抚摸着簪子尾部刻上的两个小字,低声反驳:“不是,她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有名字。”
她叫怜芝。
王怜芝。
她是她自己,王怜芝。
初慧领着一个满脸衰像,眼圈乌黑,呆板木讷的女鬼走在从酆都出来去人间的路上。
“你别担心了,我认识他们,人都挺好的,一定会帮你的。”
女鬼抬起低垂的脑袋,呆愣愣地说:“真的吗?”
初慧安慰她;“是真的,他们都是一群心地善良的人,只要你说出你的难处,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女鬼还是不信,有些绝望颓然地停住脚步:“算了吧,人怎么会帮鬼,我认命了。”
来的路上初慧给她说了一路的好话,原本是看在大家同一日去世也算是缘分,而这女孩也和她一样无亲无故的,要是不积攒阳间的功德,恐怕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她起了恻隐之心才决定要帮助她。
一路来的时候,她的退堂鼓起码已经打了不下十次了,但初慧不仅没有嫌烦,反而是耐心的劝道:“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不管结果好坏,去试一下再说。”
女鬼耳根子极软,三言两语又被劝动了,但没说几句话又开始退缩,初慧拽着她的衣服不让她走,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来到了人间。
初慧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往程玏家的方向走去,但她原本记性也不好,绕了很久的路才算是看到了程玏家楼下的路牌。
她拉着女鬼跑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到路牌上的字。
昭圣南街,十二号。
她指着还亮着灯的程玏的房间给女鬼看,黑框眼镜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