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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恶鬼道(一) ...

  •   荀彧子死后,荀畜这才第一次上摘星楼。

      这楼里大白天也昏暗一片,小暑提着灯跟在荀畜身边,“大人……小心些……”

      苛丑也跟在荀畜身边,这小怪物最近又跟小暑比起来了,什么事都要同小暑抢着干,还学舌一般开始结结巴巴喊荀畜“大人”,叫的声音还硬要比小暑大。

      “大……大人!”喊得一惊一乍的。

      荀畜看了他一眼,黑雾仿佛长了尾巴,只差晃着了。

      摘星楼此后就成了荀畜占卜的地方,晏临所有事情都来求助他,从谴兵用将到小事的决策。

      荀畜占卜最神的一次是占到了三天之后的洪涝灾害,一经占卜出来,就立马下令当地的民众撤离,结果三天之后,洪水还真就如约而至了,当地人纷纷跪拜荀畜,把他当了神。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荀畜声望也就越来越大了,短短半年,竟是成了晏国可能有人不知道当今圣上是谁,但无人不知道国师荀畜的,他们自发的替他塑金身,烧香叩拜。

      原本晏临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现如今确实也是靠着荀畜才能坐稳这个位置,可让他不爽的是,朝中渐渐有了一种态度,他们信荀畜远胜过信晏临。

      甚至还有人当众直接问他,“这提议是国师提出来的,还是圣上自己的意思?”

      晏临抵了抵腮帮子,冷笑着回道:“是朕提的又怎样?是国师提的又怎么样?”

      这人直言不讳,“若是圣上提的,还请圣上问问国师的意思。”

      晏临就不明白了,这世上为什么谁人都能将他比下来,他原以为他和荀畜是一类人,可现如今荀畜成为了国师,身上的特殊性就展露出来了,甚至还被晏国人民视为神明,这是前所未有过的,坊间的人供奉拜他的事,晏临有所耳闻,可这些朝中大臣,有些人上朝下朝还专门去摘星楼的门前去叩拜他,说什么他是晏朝国运所在,有他在,晏朝便能安心了。

      晏临不悦,他下了第一道圣旨:民间不得旨意,不能私自塑像。

      坊间的塑好的荀畜金身就这样一座座被推倒了。

      这旨意传出去之后,晏临亲自去了荀畜殿里一趟。

      晏临问他,“阿荀,朕将那些人在坊间替你塑的像毁了,你不会怪朕吧?”

      荀畜丝毫不在意这些,他摇摇头。

      晏临就笑了笑,只是那笑不达眼底,“你还记得朕说过的么?朕将来是要给你塑金身的,你的金身只有朕才能塑。”

      那年少之时说的话,后半句是:要叫他金像前香火不断,要叫这世人冲他八方朝拜!

      可现如今这话,晏临说不出来了,他不想!他做不到!荀畜他凭什么!

      荀畜摇摇头,“圣上,这些都不是我想要,不跪拜、不磕头、不烧香、不供奉,世人有世人自己的神明,我不是。”

      这话晏临没有听进去,可挂在荀畜腰间玉佩里的苛丑听进去了,一字不落。

      晏临低声笑了两声,“是,你不是。”

      可荀畜越是这样,越是像有根刺扎在晏临心里,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些东西,然后还要轻飘飘地同人说,我不要、我不是。

      狗屁!全都是狗屁!

      朝中大臣们摸不准晏临的心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那些个伺候他的太监,倒是把他的脾气秉性摸得一清二楚,他们极尽可能的说晏临爱听的话,必要的话还要诋毁荀畜。

      起先晏临还会发火,叫他们不要妄言,可这些太监们都是人精,真动怒和假发火,他们一眼就能分辨,日后这些话还是照说不误。

      他们说多了,晏临也就信了。

      直到有一日,他听到外头的一个孩童的戏言,“不知道当今圣上有什么用,对外打仗的是萧将军,对内下旨的是国师大人,圣上好像唯一的作用就是叫那龙椅上不要空着,哈哈哈哈。”

      那小孩还笑着说了一句:“到不如叫国师来做皇帝,我瞧着不错!晏朝肯定要比现在更好!”

      有小孩附和道:“我听说那萧将军的妹妹,日后也是要嫁给国师大人的,算起来他同国师才是一家人,倒确实比圣上坐那个位置更合适。”

      童言无忌,可晏临却偏偏听进去了。

      他明明知道谁都有可能造反,就荀畜不可能,可他却纵容着太监将那些话越传越离谱,没有丝毫制止。

      所有事情爆发的开端是一支笔,这支笔挂在笔架上,无人注意,甚至荀畜都有一段时间没有用了,却偏偏被有心的人提起来了。

      这支笔是当年荀畜给晏临做伴读的时候先皇赐的,晏临也有一支,有好事的拿这支笔做文章,极力想说服晏临,荀畜心思不良。

      晏临明知道不可能,可是他听着这些话,内心竟然几分扭曲的快感。

      直到有一日他去荀畜殿内,那桌面上,常年挂在笔架上的那支笔不见了!

      晏临瞳孔微缩,脸上带了几分寒气,但是他没有声张,他只在临走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问荀畜身边那小孩,“那支笔呢?桌上那支笔去哪了?”

      小暑年纪小藏不住一点事,一听晏临提到那只笔,整个人都惊慌得抖起来,他腿一软就跪到地上,“回圣上……笔……笔一直没用,小的便自作主张收起来了。”

      晏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小孩说谎了。

      放在笔架上好几年没有动的笔,却偏偏前几日才在他面前被有心人提起,今日就被收起来了,怎么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定是他殿里有人在传信呢。

      晏临出了荀畜殿门,站在那门口久久没有离去,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提起步子从殿门口离开的每一步都在坚定自己的这个决定,哪怕他知道荀畜没有任何谋反的理由。

      引子是一封状告林谦跟先皇外戚书信往来频繁的折子。

      晏临便同那些太监们放出话,说怀疑荀畜同工部侍郎林谦私交过深,更是怀疑他们两人有异心,这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晏临甚至还演戏演全套,叫人去捉林谦。

      那天夜里,他坐在寝殿内观摩着自己雕的人像,那雕像是一个盘腿的坐姿,已经差不多快要雕好了,一张脸上却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

      这刻的是荀畜。

      晏临自小就喜欢木雕,他雕过很多东西,猫狗兔子鸡鸭鹅,每一个动物他都能雕刻得惟妙惟肖,但人,他只刻过两个,一个是他的父皇,还有一个,便是荀畜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雕刻荀畜的那张脸,他感觉自己对荀畜那张脸的记忆还停留在少年相识的时候,想起来鼻尖都好似能闻到桂花的香味。

      可他们明明都已经长大了,一个做了皇帝,一个成了国师,他好像对荀畜都陌生起来,甚至想不起来,这个明明同他每日都见面的人到底是长什么样子,还是同带着桂花香气的记忆里一样么?

      他听着外头禁卫军整齐划一的步调声,以及盔甲摩擦发出的声响,他都已经想好该怎么给这一场闹剧收场了。

      他会装作大度,表明自己都知道他做了什么,然后说:朕不会同你计较的,朕还是念及旧情,朕是真的只有你了。

      晏临都想好了一切,他刷着木雕上养护的油漆,心情好到忍不住哼起了歌。

      可他从没来有想过,这一场简单的闹剧会被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进而演变成让晏临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圣上欲捉拿荀畜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越演越烈,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传到荀畜和萧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圣上对荀畜嫌隙已深,想要杀了他。

      荀畜不急,倒是急坏了小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孩,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带着自己的大人逃跑。

      “大人!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听人说圣上都已经派人去捉林大人了,下一个就是你,我们趁夜逃跑吧,还来得及。”

      小暑哭着求他,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

      荀畜想了很多,想到了荀彧子、想到了师兄、想到了丹丘子,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决心为自己算一卦,是跑还是留。

      那卦象显示,跑是平卦,既非大吉也非大凶。

      他看着磕头朝自己求个不停的小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道:“那便收拾东西吧……”

      小暑得了令,抹了把眼泪就赶忙去收拾东西了。

      只是此时的荀畜还不知道,卦象平卦才是最难算的一卦,占卜,占的至始至终都只是成算,结果如何是人注定的……

      生死,从来不过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而影响这卦象的人,便是萧安。

      等禁卫军赶到荀畜殿里的时候,那里头早就人去楼空了。

      正如晏临所料,他殿里有人给荀畜通风报信,晏临没有生气,他甚至还有点微妙的暗爽,荀畜只有选择得越错、做得越狼狈,晏临抓到他时,才能有越多的上位者优越感。

      他站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褶子,正准备下令去捉拿荀畜。

      就在此时外头来报说是有人有消息要同圣上禀报。

      晏临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么晚了来的会是谁。

      “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弓着背的男人,恭恭敬敬的,都没敢抬头看晏临。

      晏临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知道这人是从哪蹦出来的。

      那人连忙跪地磕头,“小的曾勇,是翰林院誊抄的。”

      “小的今夜还有些书籍没有誊抄完,便留晚了些,出来就看到……国师大人被萧将军护送着遮遮掩掩地离开。”曾勇说着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里全是算计,“小的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蹊跷……便急忙来禀报圣上。”

      他话音刚落,晏临就猛地将雕刻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掀翻在地,他怒道:“阿荀!亏朕还如此信任你!”

      晏临双目赤红,肃杀无情道:“下令,活捉国师,其他阻挠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禁卫军领命就欲动身。

      …………

      荀畜是被萧安领着萧家军一路护送出来的。

      萧安驾着马,“姓荀的,要不是我妹妹求我,我才不管你是生是死,算你小子命好,萧潇从没有求过我什么,但她这回因为你,求着让我护你周全,你日后若是待她不好……”

      萧安说着一鞭子狠狠抽到马背上,这一鞭用了十足的狠劲,就是抽给荀畜看的。

      荀畜没有说话,一旁的小暑忙不迭道谢:“多谢萧将军!多谢萧将军!”

      萧安问他们:“现如今你们能逃去哪?”

      “岐山。”荀畜想都没想。

      萧安点点头,“岐山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圣上也不至于真把你怎么样,你先去岐山躲一阵子,等过了这个风头,再出来。”

      只是他们没想到,半路还没有到岐山,禁卫军就追上来了。

      萧安咬牙,没有别的办法,“小白脸你和那小孩先走,我就不信圣上这般不留情面了。”

      萧安把这件事情想得很简单,他甚至还想下马同圣上聊一聊,他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停下来,那边就有箭直直地朝他们射了过来,每一箭都带着非要他们命不可的杀意。

      “靠!将军,照这个射法,这小皇帝就是想要我们死!”

      萧安拧着眉,“往后撤,不能伤了自己人!”

      将军发了令,底下的士兵们也不能再说什么,他们毫不还手连连后撤。

      只是后面实在是忍无可忍,好几个弟兄都负了伤。

      “将军!有什么好怕的,咱们直接就往回打!就他们那群绣花枕头,能经得住我们几波?”

      “是啊将军!一直这么退也不是个事!再往后退,我们可就要退到岐山了!”

      萧安回头看了看夜色里穷追不舍的禁卫军,他有些心寒,他这帮弟兄为了朝廷出生入死,可现如今,这箭矢根根都想要了他们的命。

      萧安一咬牙:“掉头!打回去!”

      一时间士气大振,欢呼声阵阵,有人高喊:“将军何惧!”

      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现在能够反击了,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他们还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兄弟们!让这帮孬种们见识见识厉害!”

      这些人入了战场就跟回家了一样,借着月色、借着地形、借着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神出鬼没、如影随形。

      不一会就形式逆转了,先前禁卫军仗着弓箭,利用距离优势压着萧家军打,现在他们悄然而至,刀刀精准,也不取人性命,专挑手筋。

      那禁卫军的将领当年是跟萧安一同从军营里出来的。

      如今两厢对立,萧安这边虽然人数不多,可各个神情肃杀,气势上竟是压过对面一头。

      “萧安,让开,你不要叫我难办。”

      萧安笑了笑,“子午,你听我一句,国师和圣上这之间就没多大的事,你且缓两天,缓两天等圣上气消了,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却不曾想,那夏子午直接拔剑了,“萧安,圣上有令,活捉国师,至于其他人,阻挠者,格杀勿论!”

      萧安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圣上竟会下这样的死命令。

      “子午,圣上听信奸人之言,难不成你也听奸人之言?”

      夏子午挥着剑朝他过去,“子午只听圣上一人言。”

      萧安就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是一根筋,现在也是一根筋!

      萧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有跟禁卫军打架的一天。

      禁卫军自然是比不得萧安一手带出来的军痞,这些人打架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对付这种一招一式都死板练习的呆瓜军队实在是轻而易举。

      他们还不忘嘲讽,“你们练的都是一个把式,一招接着一招都不带换的,是不是别人不接你这招,你们就不知道下一招该怎么使了?”

      一时间给那禁卫军气得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恶鬼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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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很感谢大家看这篇文! 这篇文给我最大的收获是磨砺了心境,并且我养了一只叫做米糕的小白猫! 嘿嘿,也希望以后能有越来越多的读者,不要再悲惨单机了,呜呜呜呜。 爱是常觉亏欠,第一次写长篇,觉得很亏欠两个主角,希望以后能够弥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