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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蹩脚的搭讪 小姐，你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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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罗江滔滔不绝，一整年竟也分不出个枯水期与丰水期来，岸边柳荫浓浓，与水泊里的芦苇丛高低掩映，自有一股不受拘束的野趣。
往常这边没什么生意，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脚夫等着人叫，挑完重担再摸出几个铜子，灌上一大碗凉茶，饿了再噎个素馅馒头，虽然贫苦，也是谋生的一个手段。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从拐角竟窜出几个报童来。
“号外！号外！京师银行总董长子许明钊举行婚礼，新娘疑是贴身丫鬟！”
报童在硬实的土路上轻快地奔跑，荡起薄薄一层黄土，因而扯起嗓子喊叫的时候不免呛咳几声，反倒是喊得更用力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
赤膊的脚夫汉子们哪见过这阵仗，虽然不知道许明钊长什么模样，但银行总董娶丫鬟儿媳？那是个重磅新闻，别的不说，银行总董的儿子，那肯定有的是钱！一时间连凉茶都降不下沸腾起来的热议，一传十十传百比风还快。
“老师，这……”身穿长衫的青年男子手里托着一份报纸，为难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他许家这是想打我的脸呢，由着他们折腾去吧，敬之不必理会，椒宜归国在即，我懒得与他们较真。”
贺敬之便不再管，恭敬地跟在周絮清身后，心里却为许明钊捏把汗，虽然许明钊的父亲是银行总董，但周絮清可是教育部总长，还担任着津北大学的校长，教出来的学生分管着行政各部，那是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到的存在，许家就因为没从老师这里得到好处，就恼羞成怒要退婚，还登报娶了个丫鬟，这可真是把周家得罪死了，不得不说，路走窄了。
毛地瑞海峡，一艘巨轮平稳行驶在海面上，甲板上站着一排翘首以盼的乘客，时而扭头交谈，脸上带着回归故土的喜悦。
周椒宜无疑是个另类，将手里的大洋摇得哗啦作响，嘴里念念有词：“借许明钊十年运气，换我赌局大胜，大大大！”
还没等她把钱押上，面前陡然斜刺出来一张脸，周椒宜没言语，盯着这个不速之客，那张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小姐，归途漫漫，买包烟抽吧？”
平心而论，这张脸倒是好看的，眉眼英武仿若小说里的少年游侠，就连装扮也像，裹着一身看不清面料的咖啡色袍子，脖子上圈着的围巾几乎破烂成流苏，可又带着一顶崭新的学生帽，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大概是偷渡回来的吧，周椒宜心想，抬起头打量他能将香烟藏在哪里。
少年双手插兜，继而张开双臂，露出袍子的内里，里面果然大有文章，整整齐齐插着十几包香烟。
少年的眼里漾着笑意，有些得意地向周椒宜眨眨眼，“我这里的香烟种类多着呢，一般姑娘家都抽这种细的，叫…”他陷入思索，手指轻敲烟盒，“叫银竹，据说有花香味。”
周椒宜见识过了他的小把戏，但她真没这种嗜好，于是好脾气地拒绝，“谢谢，我不抽烟。”
那男子依旧锲而不舍，“那买包香卤鸭锁骨吧，鲜香麻辣十分入味。”
周椒宜见那边的赌局已结束，嘴里又淡得出奇，索性把角洋递出去，“来一包。”
接着就见该男子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包油纸，拆开后在周椒宜面前晃了晃，“当面验货，概不退款。”
浓郁的鲜辣味从纸包里逸散出来，周椒宜不由得怀疑这个男子的真实目的，还没等她问出口，就看见他迅速转身，“先生，归途漫漫，买包烟抽吧？”
周椒宜：“……”
但他的运气并不好，被男乘客骂了一句，又笑眯眯转过来，十分自来熟的样子，“小姐，得罪了。”
周椒宜下意识“啊”了一声，身体被外力扣住抑制不了地向后仰，在快要磕到地板上时被一只臂膀圈住，然而那只胳膊的主人并没有选择扶起她，而是飞快将她搁置到地下，周椒宜只听见“咔咔”两声，没买烟的男乘客就被手铐拷在了船中心的柱子上，挣也挣不脱。
“不是，大哥，人家不买你的烟，你也不至于把人铐起来吧？”周椒宜惊悚发问，拍拍身上的灰尘从地上爬起来。
朗铮匀拔出手枪磕了磕桌面，动作干脆利落，面上依旧如春风拂过，然而声音却没有了刚刚的轻快狡黠，变得低沉而稳重，“周小姐，重新认识一下，津北市警察局侦缉队大队长朗铮匀。”
“你…你好啊，朗队长。”周椒宜警惕起来，他怎么知道我姓周？看着眼前这个迅速变脸的男人，终究是没问出口，既然他是警察，那知道的多点也是正常的。
轮船靠岸，朗铮匀先押着嫌疑人离开，周椒宜提着行李箱在甲板上亦步亦趋，朗铮匀见她走得艰难，拨了个便衣帮周椒宜提行李，周椒宜诚惶诚恐千恩万谢，到了码头见到老爹才知道，原来这朗铮匀也是父亲的学生，不由慨叹一句：人老路子广。
周絮清顺手将臂膀的外套递给周椒宜，眼里嫌弃的神色几乎不遮掩：这才三四月份，你就敢穿裙子？
纯白色的细格呢子外衣，极为保暖，周椒宜乐滋滋披上，鼻尖却涌上一股酸意。
照例夸了朗铮匀几句，周絮清便邀请朗铮匀参加十二号为周椒宜准备的接风宴，朗铮匀面色一凝，只说会准时到场。
周絮清也不强调必须要来，他知道朗铮匀平日里就难得一见，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审犯人，但是作为他的老师，该告诉还是要告诉一下，不能厚此薄彼。
黑色的本特利停在路边，司机接过周椒宜的行李放到后备箱，这一幕深刻刺激到周椒宜，她出国才几年啊，家里就配上小汽车了，要知道她老子虽然是教育部总长，可家里的花销一向俭省，啥时候改了性子，不仅买车，还配了司机。
“爸爸，你有话就直说吧，我看你嘴一直张着也怪难受的。”周椒宜嘴里嚼着香卤鸭锁骨的脆骨，目光望着车窗外，津北市仍然是那副老样子，灰突突的。
周絮清还没想好怎么跟女儿说最近的闹剧，听到周椒宜发问，只好叹了口气，“你那个前未婚夫，我都不想说。”
“什么前未婚夫，你还不想说，那不是你定下的吗？”油纸包住啃好的骨头，周椒宜转脸面向周絮清，“许明钊啊？他给你气受了？等着，赶明儿我把存他们银行的十万块钱取出来给你出出气。”
看着没正形的女儿，周絮清实在生不起气，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是时候该放手了，“你能想通就好，他今日结婚，娶了二姨太的梳头丫鬟，明摆着要咱们没脸。”
“哎哟我的爹，您真是我亲爹，别气了，改天你把你那些青年才俊的学生介绍给我，哪个不比他强，真不知道当初您看上了他什么。”周椒宜撇撇嘴，久违地与父亲顶嘴。
“行了，少贫嘴，这次回国可有什么打算？以你的水平去津北大学当个讲师是绰绰有余的。”周絮清对女儿很放心，虽然从不探听女儿的成绩，但想当然地认为周椒宜出国几年沉淀了性子，学问自不必说。
周椒宜眉毛不自觉抖动，俏丽的小脸飞上一抹心虚的绯红，“那个…爸爸，我有一件好事一件坏事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件？”
“好事！先听好事！”周絮清实在是了解女儿，一开口就知道肯定有大事瞒着他，但他自认是个开明的家长，愿意平心静气听女儿说。
“好消息嘛，就是……我是专业第一名。”周椒宜低头，掩藏脸上的惴惴不安。
“噢？那坏消息呢？”在听到女儿说的坏消息之前，周絮清并不敢提前庆祝。
“坏消息啊……”周椒宜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搭在车门上的手出卖了她，只等着周絮清发飙她好跳车逃跑，“坏消息就是我转专业了！”周椒宜说完闭上眼睛，等着周絮清的宣判。
司机小刘通过后视镜偷偷看父女俩的交锋，要不说人家是父女俩呢，说话前后都先闭眼睛。
周絮清深吸一口气，“转到了什么专业？”他当时建议周椒宜学外国文学，寻思着她要是转成哲学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转到了法医学…”周椒宜打量着周絮清的神色，握紧车把手准备时刻跑路。
“法学也不是…法医学？”周絮清瞪大眼睛，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周椒宜，“你，你……”周絮清挫败放下胳膊，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并不对周椒宜的选择评价太多，“津北大学开没开设法医学科，你可有什么打算？”
对于爸爸没有教训自己这件事，周椒宜深感意外，但没办法，阅读外国文学的时候，她连书中角色的名字都记不住，更别说分析了。从文学转到法医学虽然跨的步子有点大，但或许她继承了妈妈的医学天赋，再加上本身就有些基础，学起来纵然吃力，却还是乐在其中的。
“这个吧……”周椒宜挠了挠头，“爸爸，您先让我休息几天吧，我心里有数，肯定不会让您担心太久的。”
周絮清不再多问，在津北大学校门口下车，吩咐司机送周椒宜回家。
津大离周家住的公馆并不远，周椒宜很快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门，嘴巴甜甜地跟家里的佣人打了招呼，便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唉，周椒宜心里叹气，这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妈妈。
妈妈极为向往自由，与爸爸离婚后辗转去了多家医院指导，还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更不消说维持联系了。
她对妈妈没有一丝埋怨，能一往无前地追求理想是好事，只是她偶尔也会想妈妈，想那个清冷冷但却带自己解剖小白鼠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