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公子》钟陵

2、下药

　　“张公子，好久不见。”我带着小秀，容妈一起进到了内堂。明尧和张良延早就已经聊开怀了，两人放声大笑。

　　听到明尧笑声，我很高兴。他高兴，我就高兴。

　　“知秋姑娘，好久不见，我如今该称你一声夫人了。”

　　“倒省些打笑我的力气，听到你来了，容妈赶忙着为你做了三四屉的水晶包子呢，留着力气吃吧。”

　　“还是容妈心疼我，赶明儿我拜到你们陆府做个二少爷，好天天吃到容妈的水晶包子。”说完又朗朗笑起来。他素来走江湖，为人爽快，不拘小节，所以明尧才这么喜欢他。

　　饭桌上，张良延谈着自己这几年在外面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夜晚待明尧睡后，我起身到了院中，张良延正在院中吹笛，笛声婉转动听，只是细听下来，竟有一丝落寞。

　　“张公子是江湖游荡惯了，不习惯早睡了嘛？”

　　笛声戛然而止，张良延转身笑对着我，仿佛刚才那笛声中的落寞只是我的一场幻听：“知秋姑娘与明尧日日田园牧歌，怎么也睡不着呢？”

　　“我是来替明尧问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张良延眼眸一动，可是很快就恢复镇定的表情，我想他一定猜到我想问什么，“哦，什么问题？”

　　“昭昭姑娘，现在何处？”

　　这个名字，连我也很少听到了，更别说这样说出来了。可是这个名字是绝不可忘的。

　　张良延终于不再掩饰自己落寞，淡淡一笑，而后从袖内掏出一封书信：“这里面便是昭昭的去向，是否交给明尧，由你决定。”

　　“我？”我有些踟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接那封信。

　　“这次我来溪阳，本就是想要和明尧一起去找昭昭，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成亲了。曾经闻名江湖的观音公子，如今已经心静如水了。”

　　“你不喜欢这样的明尧吗？”

　　“不，我很喜欢，甚至还有些嫉妒。这就是为什么我把信给你的原因，明尧或许不应该再涉足江湖了。”张良延把信递至我的眼前。

　　这一次我接过了信。

　　“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此处，独自一人去寻找昭昭。”言毕，笛声再起，张良延双眼望向远处的明月，那是他的希望。

　　我是真的羡慕昭昭，羡慕她能够得到这样两个优秀的男人的爱。次日我和明尧，一直送张良延送到了城外，才转身回家。直到离开，张良延都没有透露处任何关于昭昭的信息，我知道只要我不把这封信交出去，明尧就不会知道昭昭的去向，就永远地属于我。可是，这一次是侥幸，张良延以为我和明尧是真心结合，所以才会主动瞒下昭昭的信息。但是下一次呢？即使没有张良延，陆明尧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昭昭的消息吗？只要他知道一点，他就一定会飞奔过去的，就像三年前那样。

　　三年前明尧江湖游学，在一家酒楼里遇见了刚刚下山的昭昭。

　　那天我和明尧进到酒楼，却发现偌大酒楼里几十桌客人全部呆若木鸡，桌上饭菜酒水俱毕，可竟无一人动筷，只有她一人半坐半靠在屏扇前，饮酒唱歌，好不快活。

　　这便是昭昭。

　　昭昭是骆盘山灵洞道人的关门弟子，自小长在山上，武功高强却又不懂人情世故，一切随心所欲。那天她刚下山，到酒家吃饭，因为嫌弃众人吵闹，竟然点了所有人的穴道。

　　好男人都会爱上危险的女人，像陆明尧这样恭谨克制的男人，当然会爱上昭昭那样的女人。昭昭几次三番惹下事来，明尧都为其善后，可是昭昭却像玩捉迷藏一样，总是留下一封信，然后消失不见。后来陆父病重，明尧这才归家，和我成了亲。

　　我摩挲着手上的信，在反复思量。

　　夜间我端着一壶茶进了房间，这是我刚泡的龙井新茶，茶香馥郁秀雅。我随手把茶端在了案几之上，继续陪着明尧练字，然后适时地递过一杯茶，然后亲眼看着明尧喝了下去。

　　明尧又练了几副字，可是字形却开始变得潦草，“知秋，我有点头晕。”明尧说道。

　　“也许是累了吧，休息一会就好了。”我依旧不动声色地研墨。

　　身为陆明尧的婢女，我应该做的是把信给明尧，然后等他找到昭昭后，离开他。

　　可是我不肯。

　　我与明尧相伴十年之久，昭昭不过才与明尧相处两三个月，我感恩明尧乃至陆府的一切，但是昭昭却把明尧对她的好，视为理所当然。

　　她根本不懂明尧，明尧施舍粥米，并不仅是博名声，而是因为明尧自小失明，所以才深觉世人悲苦。明尧身于富家，但是却淡泊名利。像昭昭这样游戏人间的人，只能感觉到轻薄的快乐。哪里能体会明尧的那份厚重呢？

　　只有我，是真正了解明尧的人！

　　“知秋...”他眉头拧在一起，难受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药效开始发作了。

　　“明尧，我扶你去床上休息。”我的手被明尧紧紧握住。虽然我嘴上说着安抚的话，表情却十分平静，我在静待着事情的发生。

　　碧纱橱离床不过几步，可是却走得这样踉跄。

　　将将坐上床时，明尧撑着床板，还想凭自己力气坐定，可是却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我怀里...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也已经开始模糊，发烫的身子紧贴着我，呼吸声就在我的耳旁。他难受地用鼻头在我的颈前轻轻蹭着，嘴里依然呢喃着我的名字。

　　看着他这副脆弱的样子，我不由地怜爱起来，我把他轻轻扶倒在床上，拉下帷帐，如今这方寸之间，只有我和明尧二人。

　　此刻他的脸离得那样近，他的呼吸声我听得这样清楚，我和他相伴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怎么能愿意，愿意将他拱手让人呢？

　　我用手抚摸着明尧的脸，指尖勾画着他的眉眼，为他擦去汗珠，又轻轻地吻了起来。我从他的额头吻起，一路向下，当吻至耳珠时，也许是药效让他动情了。他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沉重，喉结滚动着，逸出了一句“知秋不要”。

　　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想要拉开我。我却一把把他的手反扣在床头。见他还想用仅剩的理智反抗我，我报复似的加重咬了一下他的耳珠。他闷哼一声，神色变得痛苦起来。

　　我亲了一下明尧的喉结，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沉浸在他的痛苦之中。

　　突然我手腕一紧，明尧那原本被我扣住的手，突然反手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一把拉到了床上，随后明尧翻身欺压上来。

　　此时药效才真正生效了，现在的明尧全凭本能驱使...

　　次日清晨，明尧在床上醒来，却发现仅有自己，他连声唤道：“知秋，知秋...”

　　小秀闻声赶来：“公子，你醒了，我去给你准备早膳。”

　　“知秋呢？”

　　“夫人她一大早去庄子上巡查了。”

　　“现在既不是春耕，也不是秋收，怎么会突然去巡查呢？”

　　“这...这我也不清楚。”

　　“夫人要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没说，大约晚饭前就回来了。”

　　而此时我正坐在马车内。我不敢见明尧，我哪里敢见他？我背叛了他。可是我后悔吗？不，我不后悔。

　　天还未亮，我便醒了，看到身边熟睡的明尧，瞬间害怕了起来。我是他最信任的人，可是我对他做了这样的事，他如果知道的话，他...他会恨我的，甚至恐怕他都不会想再见我的...

　　药物有迷惑作用，使用之人只会认为那是一场梦。我要在他醒来发现这一切之前离开，我卷起衣物，落荒而逃。

　　“夫人，我们不是去巡查庄子吗？”年轻的马夫揉搓着惺忪的睡眼，跑了一早上路的马儿也拉耸着头。

　　我伫立在寻风崖边，并不说话。明尧少年时日日在这寻风崖练武，而我就在旁边看着他、等着他，我总担心他一不小心掉下崖去。可是他从来都稳稳当当的，反而是我山上山下跑来跑去，总是时常崴脚受伤。而且每次我崴脚，明尧都知道，每次他都会替我揉脚。

　　我觉得奇怪，便问他：“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崴脚了？”

　　“我从你脚步声里听出来的，以往你的脚步声轻快稳健，可是今天却很滞慢。”

　　“原来如此，可是公子...”

　　“什么？”

　　“你是公子，怎么能让你替我揉脚呢？”

　　明尧笑了：“有什么不能呢？你自己揉的话，力道不够，一个不小心日后就变成了残疾。”

　　我低头笑了笑，又忍不住盯着眼前清俊的少年看。

　　归家时，我特意让马夫放慢了步子，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明尧，再晚一点，再晚一点见到他吧。直到深夜，我才回到陆府，容妈小秀都早已休息了，马夫也把马牵去马厩了。

　　“知秋，你回来了？”明尧的声音却不期而至。

　　我不敢回头看他，即使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的表情，可是我仍然没有勇气面对他。

　　“是，刚回来。”我简短地答道，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声音有些远，他走近了，走到我的身后，声音很是温柔：“知秋，外面风凉，我们一起回房吧。”

　　突然他伸手从背后想要来拉我，这一拉把我吓了一跳，立刻弹开了。他的手悬在空中，颇为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失态，只能装糊涂：“我...我今日犯了些咳嗽，还是在书房休息吧。”

　　他向来是很善解人意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便转移话头，微微一笑：“知秋，这么晚了，你可曾用过晚饭？”

　　“在车上吃了些饼子，不用担心。”我每一句话都说的尽量简略。他刚刚只不过是想牵我回房。放在以往，这不过是个寻常举动，可是现在我害怕，害怕他的任何一次触碰。

　　大约察觉到了我真的是什么都不想和他说，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说道：“夜深了，知秋你也早些休息吧，这盏灯给你。”

　　他一个失明之人，何须掌灯，这是他特意提灯来接我的。烛火照映着他的脸，那样好看的脸，那样好看的眼睛。

　　“谢谢明尧。”我接过灯来。

　　“那我也回屋了。”明尧依然微笑着，随后便从我身边走过。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很酸涩。明明是我，是我在强要这一切，可是反过来，我却像个受害者一样，躲着他。他没有怪我，可我宁愿他怪我。

　　我以前觉得昭昭配不上明尧，因为她总是伤害明尧，而我却是在全心全意地爱着明尧，所以我能很自信地站在明尧身边。可是现在我做了那样的事，我甚至还不如昭昭。

　　晚秋深夜，庭院里凉风吹起层层落叶，我举着灯，伫立在连廊之中，不知何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