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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hapter six. 我爱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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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six.
四天前,某个地点。
多么豪华的宫殿,了不起的盖茨比。精美的花园,停机坪,高尔夫球场和人工湖那么大露天泳池——可能那就是人工湖,因为游泳池还有两个。走廊连接起主楼和副楼,百余个房间,客厅,餐厅,办公室,起居室,台球厅,电影院,图书馆,宴会厅,家庭剧院,教堂……避难所,而门有更多。艺术品和安保人员的数量相等,有天艺术品离开了,安保人员也会走。
真是个值得你花上整天时间去参观的地方,这里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美。特别是没有宾客的夜晚——全部退场了,没有音乐,没有喧闹,静悄悄的,你可以在泳池边喝点庄园主私藏的香槟,穿着晚礼服但卸下了耳环,看着破碎稀落的灯光像彩色的鱼一样起伏在波浪里,在繁华稍纵的气氛中,甜蜜的生活,充满堕落与忧伤。
如果你不是来杀某人的话,乔凡娜想,带着一把手枪。
用毒药可能会更简单点,但那不是她的风格。灵感需要源自于平和以及周身经验的耐心。历史和电影为她积累了有关枪械的电影,而潜入和暗杀,可以是灵光一现,可以是从前辈那里习得,更可以是有人在内部接应,给她平面图,告诉她守卫的交班时间,帮她覆盖闭路电视,为她安排逃跑路线。谋杀和抢劫一样,是一项团队合作,成果也由大家共享——有时是钱,有时是权力,有时是自由。
握紧她的枪,像握紧一只面粉袋,没人想让自己的踪迹散布得到处都是,除了被抛弃在山林里的两个小孩。这不是忧郁的时候,也不要太紧张;别沉浸于存在主义危机,也别太轻佻太过于乐观。她已经知道目标的位置了,她能听见他的轻鼾声,松懈,毫无防备,对她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了。她来到他身边,举起装了消音器的枪,但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这不是幻想,乔凡娜看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他七岁的小女儿,看起来像一块蜂蜜硬糖,熟睡在他的臂弯里,一个小天使,睁开她惊恐的眼睛紧盯着入侵者,尖叫,无论是她是否会伤害到她,或她的存在已经伤害到她了,她的资源,石头,青草,泥土,一切,然后那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保护者,一个有人希望他死去的男人,他醒来了。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是那样发生的,女孩睡得很安稳,那个男人醒来了,寻找床头柜里的手枪并呼唤守卫。她失败了,落荒而逃。
“希望是个好消息。”马丁说,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嗯……”乔凡娜在房间里踱步,她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手机,“恐怕不是。”
“怎么了?你射偏了?”
“不,我的枪对准了他的额头。”乔凡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因为我根本没开那该死的一枪。”
“天啊!乔!你有什么毛病?”马丁的音调瞬间升高,“职业危机?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马丁,我不知道。”乔凡娜摊手,“我的手指抽筋了,不能动了,可以吗?”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你要做一个杀手你的手指就不能抽筋?”
“不,你没有。”
“不,因为这是该死的基本!”
乔凡娜沉默了两三秒,“马丁。”她的声音有点抖。
“什么!”
“马丁,我有麻烦了。”
“当然你有麻烦了。”马丁气急败坏地说,“和你的拉斯维加斯假期说再见吧,我不会付给你钱。”
“你不明白,马丁,他看到我的脸了,他看到我该死的脸了!”乔凡娜捏了捏鼻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整个美国将要看到我该死的脸,而且他们会在麦当劳逮捕我,在我在吃双层芝士汉堡或巨无霸的时候,我总是吃这两个,喝着百事可乐,之类的。”
乔凡娜听到电话那边马丁粗重的喘气声,“看在上帝的份上,乔!”马丁吼道,“放下你的电话然后立刻滚回来!”
“那他怎么办?”乔凡娜问,“那个男人,他还活着,他怎么办?”
“我会派另一个人去完成你的工作。”马丁说,“就放下你的电话,然后立刻滚回来!”
“所以,”乔凡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胡乱敲击,“就是这样了。”
他们坐在麦当劳,面前是双层芝士堡和巨无霸。乔凡娜打开了巨无霸的包装纸,她像个厌食症患者一样不去吃它而是时不时地捻一点汉堡胚搓成小团。她很不舒服,焦虑得想吐。她想要告诉他,她没有杀那个男人的原因。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任务对象,杀死他们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感觉。他,那个男人,原本在她眼里也只是一只死去多时的水鸟。但他突然间活过来了,改变他的面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当他抱着她的女儿,熟睡的,他费了点力气才哄睡的,他的女儿。她没办法杀掉他即使他曾抛弃她,她爱他尽管她偶尔也会怨恨他,但她说的是爱。世界上最古怪的爱。
“就是这样了?”他问。
乔凡娜点点头,“就是这样了。”
就是这样了,马丁收走了她的枪,武器,勒令她不准回住所,任何一个。她被停职了,直到马丁让她去处理他的麻烦——这样算她其实并没有被停职很久。好在马丁心地善良没有收走她的车——她不敢想象这会增添多少波折——虽然她的车是用她自己的工资买的而马丁也没有收走她的工资,还有几百块,马丁还是很善良。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善良是不可取的,包括马丁。
“哦,对,不是。”乔凡娜反应过来,“马丁告诉我,在他让我来解决你的麻烦的时候,路德维希已经解决了我的麻烦,就是你在基尔诊所见到的那个人,他杀死了那个男人,很明显马丁派他去收拾我的烂摊子而他做的不错。我们是安全的。在麦当劳。说实话我现在更喜欢汉堡王了。”
“汉堡王还不错。”他说。
“是吧。”
乔凡娜用指甲刮着可乐杯,天气还没有热到让它的外壁凝结出小水珠。没人注意到他们,到目前为止,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祖父看着小外孙吃冰淇淋,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的人在办公,满身油烟味的员工在拖地,从背包客的脚下,到墨西哥。
“他很出色,不是吗?路德维希。那个男人一定加强了安保但他成功了。”乔凡娜看向他,“他很出色。”
他没有跟随她,反而问:“所以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你不是我的心理医生,”乔凡娜打了个颤,“也不是我的律师。”
“我是你的父亲。”
“哈,”乔凡娜从喉咙发出一声干涩而嘲弄的笑,“父亲。”她眨了眨眼,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你不再表扬我了,你不再关心我了,你不再爱我了。我们还在交谈,但你不再爱我了。”
“我很抱歉……”
“我不想要你的抱歉,我想要你的爱,我希望你能爱我像我小时候那样。”
他可以轻松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他的肩膀上,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呆在沙发里看她排练完整场舞台剧——有段时间她觉得她能做个舞台剧演员因为她每次问他演得怎么样时他都会说很好,很好,这个梦在她十四岁时破灭了她不想说原因,之后她就想做个杀手了,全心全意地。他给她做热可可,他陪她玩秋千,不是帮她推秋千而是坐在秋千上,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并不是说她要他再和她做这些事,那太幼稚了只适合回忆,她想要他的爱,一种她在他身上失去就无法再从别人身上得到的爱,他知道但他永远不能理解。
“你长大了。”他说,“而我以为那就是正确的方法。”
“什么?”
“正确的方式去……照顾。”
乔凡娜觉得好笑,“通过疏离我?”
“通过让不属于你的生活远离你。”有些东西在他的眼睛里,“我失败了,我很抱歉。”
雨。这个季节的雨真要命,浸湿衣服,寒意深达骨髓。行人没有进店躲避,反而是店里的人忧心忡忡,仿佛这场雨是他们造成的。也没有人打伞。雨落在人们的脸上,雨落在人们的手上,人们以为用手扼住脖子就能阻断雨沿着面颊往下流,但醒来吧,那可是雨。
乔凡娜用力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你不能定义我的生活。”
被轰炸得四分五裂的,她的生活,那么多人想要毁了她,但她活了下来,活到现在。里面有他的功劳,但他也不能定义她的生活,这是他曾告诉她的。
他们僵持着,直到他开口问:“你想继续下去吗?”
乔凡娜有些赌气的意味,“是,我想继续下去。”
“去洗把脸,乔。”他说,“我想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抢劫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