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583、暫停、轉向，與一條更安靜的路

　　非洲，大乾國皇宮，皇帝辦公室。
　　午後的光線從高窗斜斜落下，穿過半透明的窗簾，在地毯上拉出柔軟而規律的陰影。皇帝辦公室一如往常地安靜，書櫃裡整齊排列的文件與書籍像是刻意壓低了存在感，只留下時間緩慢流動的痕跡。
　　門外傳來輕而規矩的敲門聲。
　　「請進。」諸葛梁放下手中的筆，語氣平穩。
　　門被推開，哈拉達·艾娜走了進來。她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久經宮廷事務的熟練感，走到書桌前時，微微行了一個標準而不誇張的禮。
　　「皇帝皇后二位陛下，下午好。」她語氣恭敬，卻不顯拘謹。
　　「艾娜女士，請坐。」諸葛梁示意她在對面的椅子坐下，神情溫和。
　　艾娜坐定後，沒有寒暄太久，便直入主題。「我想請教一件事。」她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詞，「之前您提到的……祭拜廳鬧鬼的計畫，大概什麼時候會開始？」
　　諸葛梁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他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語氣依舊平穩。「目前還在設計具體方案。這個計畫牽涉層面太廣，不能草率。」
　　艾娜點了點頭，但神情中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我明白。」她接著說，「只是……我之前培訓了不少辛頭神職，花了不少時間和資源。如果計畫一直延後，多少有點可惜。」
　　這句話說得很克制，既不是抱怨，也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種負責任的提醒。
　　諸葛梁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這種事情，不能有任何失手。」他的語氣比剛才稍微低了一些，「一旦出現偏差，後果不是某一個部門能承擔的。」
　　艾娜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
　　「請妳耐心等一等。」諸葛梁繼續說，「我不會讓妳之前的努力白費，也不會讓那些神職白白耗費時間。只是現在，時機還不到。」
　　艾娜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她站起身，再次行禮。
　　「我明白了，皇后陛下。」她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穩定，「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辛苦了。」諸葛梁點頭。
　　艾娜轉身離開，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辦公室重新回到安靜之中。

　　順子一直坐在旁邊，沒有插話。直到門完全闔上，她才轉過頭來，眉頭微微皺起。
　　「祭拜廳鬧鬼的計畫，不是妳之前很確定要推的嗎？」她語氣帶著疑惑，「怎麼現在又說要等？」
　　諸葛梁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說道：「有些事情，比預期中更快發酵了。」
　　順子站起來，走到他身旁。「你是指什麼？」
　　諸葛梁轉過身，語氣不再那麼官方。他低聲說，「之前殺卡斯拉特一家，還有赫爾楠戴斯的事情。我原本以為，民眾只會看到結果，不會細究過程。」
　　順子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但有人看出問題來了？」
　　「已經有了。」諸葛梁點頭，「不是很多，但足夠敏感。我覺得，反迷信行動推得太快，有點過火。」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措辭。「如果在這個時間點，再推出祭拜廳鬧鬼的計畫，一旦被識破，整個國家都可能陷入動盪。」
　　順子輕輕吸了一口氣。「所以，那個計畫被無限期擱置了？」
　　「是。」諸葛梁沒有否認。
　　順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語氣帶著調侃。「真少見。原來你也會害怕，也會猶豫。」
　　諸葛梁苦笑了一下。轉頭看向她，「不是害怕，是計算風險。如果陛下手上有絕對強大的武力做後盾，我會願意賭一賭。」
　　「但現在不行？」順子疑問。
　　「現在不行。」諸葛梁語氣很確定，「所以只能採取溫和的手段，慢慢來。」
　　順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她很清楚，這種「慢慢來」，往往才是最花時間、也最考驗耐性的路。
　　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空氣中同時響起兩聲幾乎重疊的提示音。
　　諸葛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桌上的電腦螢幕右下角也跳出了訊息提示。
　　他走回書桌前，打開即時通訊軟體，視線迅速掃過訊息內容，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這個太棒了。」他忍不住低聲說。
　　「怎麼了？」順子走過來。
　　「陛下請看。」諸葛梁把螢幕轉向她。

　　螢幕上，是文化局長阿茲拉發來的一段訊息，文字排列整齊，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發出的。

　　「皇后陛下：
　　關於節慶制度的問題，我想到一個可能的切入點。
　　中世紀歐洲的感恩節其實是在十一月，本名為『森特·瑪爾廷紀念日』，本質是感恩神恩賜的豐收。
　　由於大乾國位於南半球，季節與歐洲相反，因此歷來未將『森特·瑪爾廷紀念日』視為感恩節，也未正式指定本國的感恩節。
　　先前哈拉達女士提到，皇室祭祀中的新感恩節，以及世俗化後的勞動感恩節，在精神內涵上其實同樣是感恩豐收。
　　或許可以在此基礎上操作，將辛頭祭祀的新感恩節，作為大乾國感恩節的標準祭祀儀式，逐步建立共識。」

　　順子看完後，忍不住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確實很有趣。比鬧鬼計畫溫和多了。」
　　諸葛梁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但還可以再改一改。不能只讓辛頭神職站在前面。」
　　順子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
　　「讓辛頭神職，和本土神職一起合作。」諸葛梁語氣篤定，「把衝突，變成合作，把對立，變成共同儀式。」
　　如果是半年前，順子一定會立刻皺眉，甚至直接反問他——你之前不是還強調，要開放所有神學經文、但嚴格排除神學融合嗎？怎麼現在反而主動去做融合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問。
　　順子站在諸葛梁身旁，看著螢幕上那封來自文化局長的訊息，腦中飛快地轉動。那些過去被她當作理論前提的東西，忽然在這一刻，自然地拼接成了一條完整的策略線。
　　這表面上看起來，是合作。但實際上，是摻水。不是強行改變，也不是直接否定，而是把一整桶水，慢慢倒進原本看似完整、實則脆弱的體系裡。水不會立刻讓結構崩塌，甚至還會讓人覺得變得更豐富、更包容，可只要時間一拉長，濃度就會改變，原本清晰的界線會變得模糊，最後連自己是什麼味道，都說不清楚。
　　而辛頭神學，本身就是一個包容性極強、甚至可以說是過度包容的體系。任何東西，都能被當成神來拜。任何概念，只要包上一層敘事，就能進入神話。
　　更重要的是，辛頭的神職人員，幾乎都是自己人培訓出來的。制度、課程、晉升、考核，全部握在手裡。只要這些人能順利進入本土神學體系的祭祀結構中，那就等於在最核心的場所，安插了一支不顯眼、卻高度穩定的力量。
　　不是取代，而是滲透。
　　等到辛頭神職與本土神職一起主持儀式，一起解釋節慶，一起站在同一個祭拜廳裡，主導權自然會在不知不覺中移動。
　　至於所謂「融合之後難以控制」的風險——
　　順子幾乎是在心裡笑了一下。那根本不存在。辛頭神學本身就充滿內在矛盾，一本經書裡，同一個神，可能同時擁有好幾套完全不同、甚至互相衝突的傳說。這種結構在早期看起來很自由，但一旦進入需要「權威解釋」的階段，就會變成致命弱點。更不用說，未來還會有有線電視的講經節目，直接搶奪祭司對經文的詮釋權。當螢幕上的講者，比祭拜廳裡的神職更有說服力、更有娛樂性時，傳統權威自然會一點一點被侵蝕。他們甚至不需要被外力摧毀。他們會自己瓦解。
　　順子終於抬起頭，看向諸葛梁，語氣少見地帶著毫不掩飾的肯定。「你的想法，確實很棒。」

　　諸葛梁沒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已在心裡走過這條路很多次。
　　「那我就去找艾娜商議這件事。」諸葛梁說。
　　順子沒有阻止，只是看著他轉身離開皇帝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闔上。
　　走廊的光線比辦公室來得亮一些，地板反射出穩定而冷靜的色調。諸葛梁才剛走沒幾步，就看見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是艾娜。
　　她正朝皇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顯然也有事要找人。兩人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彼此點頭致意。
　　「皇后陛下。」艾娜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興奮，「正好遇到您。」
　　「艾娜女士。」諸葛梁回應，「妳是要找我？」
　　「是的。」艾娜點頭，「我剛剛看到阿茲拉發的訊息了，關於把辛頭祭祀的新感恩節，作為大乾國感恩節的事情。」
　　她稍微壓低聲音，但語氣明顯是認同的。「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想法。」
　　諸葛梁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也剛看到他的簡訊。正打算去找妳，商議具體方案。」
　　艾娜一聽，立刻轉身。「那我們回皇帝辦公室談吧。」
　　兩人一前一後，重新推開那扇剛剛才關上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