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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享樂?利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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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大乾國,皇宮午後的陽光沿著雕花窗框斜斜落下,灑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是靜靜擺在地上的一道溫暖絲帶。
順子與諸葛梁各自坐在辦公桌的兩側,兩台銀色筆電開著,螢幕的微光映在臉上,與窗外的金色日照混在一起,讓室內既溫暖,又帶著某種理性辯論時的冷靜感。
順子望著螢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讀到什麼讓她意外的新觀念。
「諸葛,我剛剛看到……現代對於享樂主義,竟然還分『肉體享樂』跟『精神享樂』兩種模式欸。」她邊說邊把筆電螢幕微微轉了一下,但諸葛梁根本沒看。他直接從自己的文章頁面抬起頭,轉過臉來看順子,表情帶著一種帶刺的輕笑。
「那是保守派製造的邏輯陷阱。」諸葛梁的語氣裡甚至多了幾分嘲弄與不屑。
順子眨眼:「邏輯……陷阱?」
諸葛梁乾脆把手從鍵盤上移開,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語氣像是在準備好好把某個顯然困擾他很久的現象好好剖析一遍:「文藝復興之後,人文主義、理性主義逐漸取代有神論本位。既然人們開始真正意識到『人生是自己的』,追求享樂也就自然變成一種不可阻擋的潮流。」他抬起食指輕輕點著桌面,「但保守派不能直接否定享樂,否則會被社會淘汰,所以他們就改變定義。」
順子歪著頭,似懂非懂地聽著。
「他們把享樂分成所謂的『高層次』和『低層次』。把精神享樂包裝成所謂『更高層次的享樂』並頌揚,然後開始批判肉體享樂,將其貶為『低層次的享樂』。」諸葛梁冷笑,「可是你仔細看他們口中的精神享樂,其實就是《禽獸農家》裡那句話的現代版——『真幸福者,為辛勞並簡樸也。』一樣的東西,只是換上漂亮的包裝而已。」
順子驚訝:「還有這種說法喔?」
諸葛梁瞥了順子一眼,心裡閃過一絲焦躁:「這女人怎麼對這套說法一點警覺心都沒有?」他看著順子那雙亮晶晶、充滿求知欲的眼睛,深吸一口氣,決定還是將這層邏輯的陷阱徹底解釋清楚。
他將內心的不耐收斂起來,嘴上維持著溫和、解釋式的語氣:「不只享樂,他們還在『利己』、『自由』、『尊嚴』三個概念上做一樣的手腳。」
順子眼睛睜大,可是沒有打斷他。
諸葛梁繼續說:「先講『利己』。保守派批判肉體上的利己——比如追求金錢、追求舒適、追求愉悅;卻歌頌精神上的利己——比如奉獻帶來的成就感、自我犧牲所換得的自尊感。聽起來很偉大,但本質是什麼?還不是要求『你犧牲自己、滿足他人』,只是包裝成精神上的愉悅。」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而且有一部分保守派,其實根本不信神。」
順子眨眨眼:「不信神也會變成保守派喔?」
「會,而且不少。」諸葛梁淡淡道,「他們不訴諸神意,只訴諸『家族』、『傳承』、『後代』。口頭上說得很好聽——」
他換了個語氣,帶著幾分模仿:「我這一代辛苦一點、委屈一點,讓孩子輕鬆、讓孫子幸福。」
順子小聲跟著念了一句:「聽起來……好像還滿感人的?」
「聽起來而已。」諸葛梁冷冷一笑,「實際的結果是什麼?就是每一代人都被這句話綁住——上一代說自己是為了下一代委屈,下一代長大之後又被說服去為再下一代委屈。於是所有人都在辛苦地活,卻都被告訴:『你是為了自己的後代好,這也是一種利己,還是很高尚的利己。』」
順子「喔」了一聲,拉長尾音:「原來連這種也可以被說成利己喔……」
她想了想,忽然歪頭,眼神裡帶上點調侃:「那你不就也是這樣?」
諸葛梁:「……嗯?」他眉梢微挑。
順子笑嘻嘻地看著他:「你不是老在說什麼要為了大乾國的未來、為了皇室的穩定,將來要我——」她故意把聲音壓低,「立個女人當皇后,安安穩穩把皇位傳下去?聽起來也很像是『我委屈一點,讓未來幾代幸福』欸。」
諸葛梁心裡當場翻了個白眼:這皇帝又糊塗了是嗎?我讓妳學的是邏輯,妳給我拿來反噬我是吧?
他表面上仍然維持耐心,語氣卻不自覺更慎重了些:「陛下是皇帝,有皇位可以傳承。貴族們有爵位可以傳承。企業家有整個產業、公司網絡可以傳承。這些東西,若中途斷掉,會直接影響整個國家的運作。」
他抬眼看了順子一眼,語氣平和:「可是底層民眾呢?他們能傳給後代的,大多只是幾間房子、一點土地。對他們來說,那些當然重要,但從整個社會層面看,那不是什麼稀有而無可取代的資源,更不是值得為了『後代的幸福』去把自己一生都壓榨光的東西。」
順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諸葛梁接著道:「保守派在這裡有個很大的邏輯漏洞——如果真的是為了『後代的幸福』才委屈自己,那最徹底、最乾脆的做法,是:不要有後代。」
順子愣了一下:「咦?」
「陛下想一想。」他語氣極度冷靜,「皇位、爵位、龐大企業這些東西,沒有繼承人,確實會對國家帶來災難——權力真空、財富失控轉移,整體秩序會被撕開口子。可是一個普通家庭,如果選擇絕後,從社會運作的角度來說,幾乎沒有成本。頂多少了幾個消費者、幾份勞動力而已。」
他話鋒一轉:「所以,皇位、爵位、企業家的產業沒有繼承人,國家必須擔心、必須干預;普通人絕後,國家從制度上並不需要干涉太多——至少沒有那麼迫切。這兩者根本不能畫上等號。」
順子蹙起眉,直覺反駁:「可是如果普通人大範圍地絕後,不也會是災難?人口太少,誰來工作、誰來納稅、誰來當兵?」
「大範圍當然是問題。」諸葛梁點頭,並不否認,「所以,真正負責任的做法,應該是全社會共同參與,設計一套新的人口與養育制度,而不是只會在道德上逼迫個體『為了後代去犧牲』。」
他微微側頭,看著窗外庭院的花叢:「未來我們可以參考《勇敢的新式人間》裡的集體養育概念,建立一套立體化、多元化的育兒體系。但不會像那本書那樣極端,直接禁止或在道德上否定家庭養育。」
順子眼睛一亮:「喔?怎麼個不一樣法?」
「多種模式混合。」諸葛梁簡潔地道,「皇室可以有皇室的養育方式,貴族、企業家可以設立自己的基金或學院;同時,國家也出資建立公共的集體養育系統,讓底層民眾有選擇——可以自己養,可以部分送交公立機構,可以幾家合組合作社式的養育,共同參與。」
他冷冷一笑:「保守派為什麼不這麼做?因為那要花很多錢,也要重新分配資源。他們不願意付出,所以就選擇最便宜的方式,一方面在道德上施壓,要求底層民眾多生、多養,說什麼『為了家族、為了後代』;另一方面,自己在財政與制度上,卻不願意真正承擔養育成本。」
順子忍不住插句:「聽起來就很虛偽欸。」
「不只虛偽,還很危險。」諸葛梁淡淡道,「靠教育,民眾不太容易再被這一套理論騙到——歐洲那些已開發國家已經做過實驗了,國民義務教育普及之後,再用『傳宗接代是你的義務』去騙人,多半沒有效果,結果就是少子化。」
他又補了一句:「那靠壓迫呢?溫和保守派不敢做得太狠,怕選票、怕國際輿論。嚴厲保守派不是主流政黨,很難在選舉裡長期獲勝。就算偶爾被情緒推上台,推行極端政策,也很難維持太久——體制會反彈,民眾會反彈。」
他抬起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殘酷的歷史感:「就算在古代封建制或君主專制時期,國王也不敢把民眾逼得太急。真把人逼到絕路,要麼造反,要麼逃亡,要麼乾脆不生孩子。任何統治者,想長久坐得穩,都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順子靠在椅背上,慢慢消化:「所以……與其叫大家為了後代委屈自己,不如乾脆把養育當成一個公共制度問題來處理?」
「是。」諸葛梁點頭,「所以我才說——那些把『為後代犧牲』歌頌成『高尚利己』的說法,本身就是邏輯陷阱。真正要為後代負責的,不是單一個體去犧牲,而是整個社會結構要調整。」
他重新接回原來的話題線:「總之,在『利己』這一點上,保守派就是這樣操作——肉體上的利己被罵,精神上的利己被歌頌;個人享樂被罵,自我犧牲就被說成是崇高。實際上都是在要求你為別人活。」
順子輕聲:「這樣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