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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神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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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
商钺倏地一惊,颤动的眼睫只来得及捕捉到岸边滚落的碎石,水面的动静很快被更大的涟漪吞没。
然而他心头余震不息,只是当事人过分言简意赅,并刻意规避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尽力简洁的客观事实也没有完全遮掩住只言片语下的惊心动魄,商钺和伊瑟试探也好纠缠也罢这么多年,此时敏锐地捕捉到此人密不透风的心终于在此时被敲出的缝,他下意识屏住了不存在的呼吸,几乎是小心翼翼道:“然后呢?”
陷在回忆里的伊瑟敛着眸光,自嘲地笑了笑。
“它成功了一半。”
彼时人心浮动,前任天使长自己尚在命运里浮沉,没有人注意到天国里饱受盛名的上帝旨意也为失控的审判镜三言两语所动容。
但上帝旨意不愧为上帝旨意,即使被引诱,祂也并无任何越轨行为,尽心履行职责、及时封存审判镜、斩除人间露头的原罪,祂所有的私心不过人间一只不起眼的猫,没什么用处,最多只能帮自己多看那人两眼,仅此而已,无可指摘。
直到那一日。
亚赫·希瑞和恩秘亲王的死讯同时传至天国,众天使哗然,天国戒严,那几日祂常无意识紧锁眉头,同僚以为是忧心圣战,向祂宽慰道:“不必担忧,卡西耶尔前段时间刚刚归来,此时天使齐全、战力鼎盛,定能快速铲除血族,最少影响人间。”
忽然,有灵光一闪。
“卡西耶尔现在在哪?”
“唔。大约是在神殿吧?听闻回归前祂完成了一桩重要任务,得神提拔嘉奖,此时应当是在商讨圣战事宜吧?”同僚“呃”了一声,声音迟疑地低下去,“怎么,您还不知道吗?也许过后就会知会您......”
同僚说不下去了。
如果要开战,最先知晓的一定是这位名声最盛的上帝旨意,轮得到祂做中间商左右传话么?
这是怎么回事,上帝旨意要失宠了?那下一任天使长还会是祂么?
“任务?”
同僚瞅着伊瑟几变的脸色,小心道:“是啊,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似乎也和那个吸血鬼有关......听说神就是为了他派下卡西耶尔的,应该是早有预料亚赫的悲剧吧,只可惜还是没赶上。”
“不对。”
“啊?”同僚一头雾水,却见伊瑟猛然转身,堪称失态地离开了。
不对,当然不对,如果是为了亚赫·希瑞,那卡西耶尔就不会选在那个时点进入人间,太早了,人间什么都没发生,即使防患未然,也没有叫一个天使投身于人类从头生活二十余年的道理。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只有天使从人类婴儿时期开始长大,祂才能完完全全隐蔽掉自己身上的天使气息,不是向吸血鬼,而是向自己的同僚——伊瑟才能这么多年对祂的天使身份一无所觉,以至于后续商钺折返教廷救祂时也没能留下任何提醒!
听到这里,商钺的手一抖,没有温度的掌心和伊瑟相贴:“卡西耶尔,祂是——”
“没错,”晚风撩起伊瑟的一缕金发,“祂就是法瑞尔。”
“天使降临人间的原因有很多,通常是执行短期任务,救灾、布道、诛邪,很少会有人选择抛弃记忆从婴儿时期重新成长活一遍,因为没必要,只会多增不便;但卡西耶尔和常人不同,祂自诞生起就心怀有绝对的正义,并一直笃信唯有深入人间、体会罪恶,才能更好地领悟真正的正义。”
因而伊瑟后来知晓法瑞尔即是卡西耶尔,第一念头也是如此,并未深思。
但如果卡西耶尔化身法瑞尔是神的旨意,那就完全是两个意思了......
法瑞尔短暂的一生能和“任务”二字相挂钩的,唯有临死前趁所有人都不备时对商钺的突袭。
如果那一次就是祂的任务内容,那神的布局又是从多早开始的,为什么要瞒着伊瑟?商钺正是因卡西耶尔暗算未果、意外误入茨宓希体内取得那把伊瑟也看不透的重剑,这会在神的安排之内吗?
祂的脑海暗潮汹涌,再一次浮现“神拥有万物”那句话。
凡神不许,都是有错;凡神不允,都是有罪。
伊瑟思绪混乱,回过神后自己已经再次踏入圣池。
此时审判镜已遭封禁,热闹的圣池恢复到曾经安静无人的场景——但多了一个天使。
卡西耶尔手中汇聚金光,湖心凹陷处镜面的景象逐渐消失,重新出现天空的模样。
伊瑟脚步一顿,停在十几米开外。
祂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记得由天使长下令、由我执行,不允许天使再使用审判镜窥探命运。”
卡西耶尔偏过头,名为正义的天使目光坦然,“是的,但是神最新的意思,是要重启审判镜。”
“另外,神的另一道指令,”卡西耶尔在远处弯身向祂行礼,“由您立即继任天使长,由我担任副官。”
“圣战在即,大人,愿罪恶泯灭,正义弘扬。”
......是监视吗?还是警告?
湖心正中的审判镜亮到刺目,那面封禁后又重现的镜子像是在嚣张地嘲笑。
伊瑟收回沉默的视线,忽然开口对卡西耶尔道:“审判镜是神的造物,镜子扰乱天使心智,神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
卡西耶尔不解道:“您在说什么?神自然无所不知。”
是的,神无所不知。
因此对于有些不该发生却依旧发生了的事,就是神在默许。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涌现,神为什么要默许不利于治下的事情发生?
*
“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炸开的白光透过没关紧的纱窗将室内人的脸色闪得惨白,侍从讷讷失言,余光瞥见渐大的风雨即将袭入室内,心下焦急,便随口应承道:“既然都有吸血鬼,那应该就有神吧?”
话一出口又想起眼前正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自觉失言,慌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一向阴晴不定的教皇却没有发作,他在空白的停顿过后若有所思道:“那天使呢?”
侍从牙齿打架:“自然......也应该有。”
“那我这么多年供奉天使和神,为什么不见谁来救我?”他像是真心实意地困惑,“我不是教皇吗?”
侍从不敢再说话,大颗的汗珠在发际线凝固成型,而后顺着眼窝鼻梁滚成一条条水渍。
教皇自问自答的声音响在头顶:“啊,我忘记了,那是梦里的我。”
“现实的我可是个投机分子,谁对我有用,我就信仰谁;谁没用,我就丢掉谁。”教皇哧哧地笑,“人类不都是这样的么?”
“人类都是这样的。”教皇嘀咕道,像是给自己找到了解释,神色里的疑惑一扫而空。屏退碍眼的侍从后,教皇拎起曳地的下摆,绕开窗边打进的雨渍,步伐轻快地推开床铺边的一道小门走进暗室。
暗室里有一个“人”倒在地上。他简直不能算是人,只是一团从头到脚的模糊血肉,被门缝里溢进的光一刺,就有透明的液体从疑似眼眶的位置流出。
教皇居高临下地看他:“「血肉」的血律真是好用,这样你都死不了,哥哥。”
就像一条被碾烂的蚯蚓,留着一块肉都能重生。
这也是茨宓希曾经活过十字审判的秘密。
教皇无意间在教廷的典籍里得知这点,本来无关紧要,但在听到神秘人的话后,他立刻发现了绝佳的用处。
他踢了踢地面的宁岑为,露出地面新画好的血祭阵,没有更多废话地激活,在暗室里乍然升腾的光线里闭上眼,再睁眼时就是商钺等人毫不陌生的荒原,僵死的枯草抵在裸露的脚踝,很快戳出一片红痕。
但教皇没顾上自己光脚散发的姿态,眼睛直勾勾盯住不远处的教堂。
规模宏大,样式老旧,他只在典籍和梦中见过,知道这种样子的教堂距今上千年,远在遥远的君主时代。
风中有浅淡的花香,尽管目之所及没有任何鲜花。
他没有犹豫向前走去,推开血肉大教堂的大门。
困住洛维斯特的幻境没有对他起效,教皇径直走过人体嫁接的石柱,在末日壁画前站定:“卡西耶尔在哪里?”
寂静过后,哀嚎状的骸骨墙面窸窸窣窣地蠕动,本该苏醒的茨宓希却没有任何回应,教皇拧眉凑近,数了数壁画上的光点。
一、二......三!
竟然只剩下三个了?
莫莱亚斯亲王呢?
就在这时,头顶的那只眼睛忽然亮了。
既而是构建墙面的骸骨眼眶,一双,两双.......很轻微,却火焰般绕着末日壁画从高到低点亮一圈轮廓,再四面八方地辐射向外,在数不胜数的尸体面目投下晦暗不清的阴影,显露出这座大教堂若隐若现的骨架。
这座血肉大教堂竟然并非完全由血肉与白骨筑就,而是似乎依附着一块遗迹废土,在断壁残垣上二次搭建而成,人体的碎片只充当着粘合剂的作用。
这超出了教皇的认知。当身后破风声响起时,他反应不及,本能抬头抵挡,脖颈的腺体鼓噪,比他薄弱的凡人五感先一步认出到来的气息——
背后袭来的卡西耶尔反手扼住咽喉,重重将他抵向墙面。
本以为肯定会是疼痛,骸骨凸出的墙面却在触碰的瞬间如胶水般粘稠化开,而他在倾倒的视野里如愿以偿地看见卡西耶尔的模样,一双人类的言语不足以形容的华美翅膀大张,在这诡异的、作呕的异端教堂里夺走他的所有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