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海的那天》不要脸红

53、停课

　　冬去春来，天气慢慢变暖，林度逐渐将叶子露那番忠告抛到脑后。

　　校园里不知道什么树一夜之间开了花，散发出微弱的香气，独树一帜地立在教学楼底下。

　　正是这天，林度被叫到了办公室。

　　做完操的大课间有半个小时，楼道比正常课间热闹不少。

　　林度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刚到办公室门口，就碰见了正出来的王微。

　　她拧着眉毛，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匆匆说了句：“我现在有事儿，你先进去等会儿。”

　　说完便走了。

　　林度有些茫然地进去，正好对上物理老师说不上是蔑视还是鄙夷的目光，旁边还站着张乐。

　　王微的对桌就是物理老师，林度撇开眼神，径直越过他，站到王微的工位旁，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桌面。

　　“张乐，这次物理小测成绩进步很大啊。”

　　张乐压住自己的那点儿得意：“就进步了十几名，也没有很大吧。”

　　物理老师哗啦哗啦翻着卷子，似乎怕谁听不到一样，“十几名进步还不大？老师知道你平常就是爱玩，不愿意认真学！你看，这态度一端正，随便学学成绩是不是就上去了？

　　“不过谦虚低调点儿也好，那些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心浮气躁天天想些有的没的的人，是永远也考不了第一的！”

　　真是好一顿指桑骂槐啊，林度扯了扯嘴唇，笑得有些讥诮。

　　在物理老师他老人家心里，那帮爱在课上高调发言，一考试就嗝屁的男生，考好了是因为聪明，考不好则是因为把聪明的脑子用到玩儿上去了。

　　而女生们，如果考不好就是因为笨，如果考好了名次突飞猛进，那则是因为用了比那帮“聪明但不努力的男生”百倍的汗水，至于林度这种“考的好但高调”的，就会被归类于心浮气躁，这辈子都考不了第一的人。

　　即便是最好的班，这种现象都比比皆是，更别提别的班了。

　　物理老师似乎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转头看过来，问：“林度，你说是吧？”

　　林度慢慢抬起头，将两人打量一眼，诚恳地赞同道：“是，从二三十名提升到十几名是不太容易。我也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平时确实太爱玩儿了，得认真起来，像张乐同学学习，脚踏实地。虽然没十几名那么大的进步空间，但二三名还是绰绰有余，我下次争取，一定进步！”

　　张乐：“……”

　　物理老师胸口起伏了几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学习？谁知道你每天到底把心思放在哪儿了！”

　　物理老师今天有些莫名其妙，又是“天天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又是“把心思放哪儿“，他通常都是痛斥她高调不听话，今天居然没几个这种字眼儿。

　　林度眉头一皱，还没捋明白发生了什么，王微便黑着脸回来了。

　　她腾地往椅子上一坐，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你谈恋爱了？”

　　我的天。

　　林度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无异于，去买根冰棍却莫名其妙在半道被雷劈了，还是外焦里嫩的那种。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不知道，您居然知道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能表达自己此时千回百转的心理状态，半响，试探地问道：“您什么渠道的消息？我想去了解了解我男朋友什么星座。”

　　“什么渠道？”王微气得拿教案本给自己扇风，“年级主任的渠道！”

　　“有人把匿名举报信递年级主任那儿去了，现在正是上面领导来检查的时候，我想救都救不了你。”王微“啪”一声把教案本拍桌上，“刚通知我，你们俩都停课两星期！”

　　学校有时候是最不公平的地方，因为在绝对的权利下违反规则，是可以连对峙都可以一并省略的。

　　王微已经教了十几年书了，这个节点举报的弯弯绕绕年年都有，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但每次在自己班里发生一次，还是会忍不住上火。

　　看林度这个反应，那个举报多半是无中生有。

　　她等了半响，竟然没等到林度一句话，有些狐疑地抬头。

　　“都到这一步了，我能问问我男朋友是谁吗？”林度平静地问。

　　“……”王微看向她：“你同桌，陆暮西。”

　　“哦。”林度点了点头，“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你这是什么反应？”王微有些怀疑自己，“你跟陆暮西真早恋了？”

　　“是啊。”林度短促地笑了一声，“天上掉的男朋友，不要白不要。我都不用上年级主任那去问星座了。陆暮西，我男朋友，四月十五号生日，白羊座的，还有其他不了解的我就直接自己去问。”

　　“到时候我就这么介绍自己，你好，我是你一纸举报信送来的女朋友，正好咱们都被停课了两星期，不趁着这两周谈个恋爱，都对不起年级主任和写举报信的哥们儿，好好珍惜我吧。”

　　陆暮西踏进办公室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陆暮西，我男朋友——”，他脚登时凝滞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出。

　　立在门口听完后半段，大概也明白今天是个什么事儿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这才慢慢走进去。

　　这波面无表情，破罐子破摔的冷嘲热讽听得王微又生气又想笑，抬手给了林度胳膊一巴掌。

　　正好抬眼看见陆暮西进来，冷笑一声道：“喏，正好，你男朋友来了，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可以直接用了。”

　　林度回头，正好对上陆暮西似笑非笑的目光。

　　林度：“……”

　　又木着脸转回去。

　　陆暮西站到林度旁边：“我刚大概听明白是什么事儿了，不用自我介绍，我会好好珍惜的。”

　　林度：“……”

　　王微：“……”

　　“一个二个都来折腾我！”王微正式给陆暮西通知了一遍停课的事儿，孜孜不倦地嘱咐道，“主任定的，我也没办法，这两个星期你们俩就好好学，别影响到时候三好的考试。”

　　说完，她叹了口气：“虽然说，六十分的综测基本上已经没戏了，但精神气不能丢呀。”

　　林度垮着脸：“没空学习，忙着谈恋爱呢。”

　　王微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很想揍她一顿：“你赶紧给我滚蛋！”

　　————

　　林度确实滚了，跟陆暮西一起，因为心里憋着气，干脆连晚自习都没上。

　　下午的课一结束，两人就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中闪耀退场。

　　那天，直到踏进小卖铺之前，林度都以为那天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陆暮西照常把她送到门口，道别，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

　　林度照常在那道早已习惯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往小卖铺里进。

　　推门进去。

　　电视里的喜剧节目不时发出有节奏的笑声，屋里却安静地诡异。

　　林度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凉意。

　　她不自觉加快脚步，走到柜台跟前。

　　狭窄的墙边整整堆着一摞箱子，老太太因为空间不足，侧躺在地上，佝偻的后背抵在箱子边缘，双目紧闭，几缕银发搭在褶皱的脸侧。

　　神色安静，安静到让林度的双手不自觉颤抖。

　　“老太太。”

　　她有些无措地叫了一声，下一秒，立刻扔下书包，将堵在柜台跟前的小桌子扯开。

　　桌上是做好的饭菜和两个瓷杯子，饭菜也用盘子扣着，都是易碎品，被林度这么慌张又用力地一扯，在柜台外碎了一地。

　　林度跪在老太太旁边，颤着手指打了120。

　　拨通的间隙，她甚至不敢碰她，只是不断小声说着：“老太太，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很快，电话接通的同时，门也被大力扯开。

　　陆暮西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心头一跳，两步并三步跑过去，正好与握着手机抬眼看过来的林度看了个正着。

　　她面色苍白，眼睛像沉下来的一潭深水。

　　只停顿了一秒，很快就错开了眼神，径自看向老太太的面庞，冰冷而机械地跟电话里的医生交代着情况。

　　那一刻，陆暮西心想。

　　原来林度也有这么一面。

　　不阳光，也不平和，甚至极具攻击性。

　　她不再掩藏身上会扎人的刺，平等地漠视一切被她划在“重要”这个圈外的事物。

　　陆暮西脚步被那一眼刮得顿住。

　　随即还是往前，半跪在她身旁，轻轻握住林度垂在身侧那只有些冰凉的手。

　　林度声音一顿，侧过脸看他一眼。

　　四指轻轻被一阵温热拢住，不轻不重地一捏，坚定而安心。

　　她手指微不可查地蜷了蜷，再没什么动作，很快扭过头，继续跟电话那边的人沟通。

　　救护车很快过来，车顶的警灯将这个傍晚映得光怪陆离。

　　两人一起去了医院。

　　医生诊断是脑溢血，林度联系了慧慧姐，老太太立马被推进了手术室。

　　一排手术室，附近到处都是推来推去的病床。

　　很多都是老人，紧紧闭着眼睛，瘦骨嶙峋的手从白色被子里露出半截，鲜艳的血液在输液管中蜿蜒着，格外刺眼。

　　林度站在门口，来来回回地看着，心口怔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