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海的那天》不要脸红

29、电影

　　十一月份的泽苏温度彻底降了下来，风里夹杂的热气完全销声匿迹，变成一股沁人的寒意。

　　家长会定在周六。

　　林度还没想好怎么在开学半学期的时候委婉地告诉舅舅她又回理科班这个消息，只先跟他说了家长会的事儿，正好这次舅舅在外地，实在回不来，唉声叹气了半天，五花八门想了十八种方法，甚至提议让年近七十的外婆过来开。

　　林度心头一哽，赶紧打消了舅舅这个念头，一个家长会开不开又没什么所谓，要是让妈妈知道自己女儿和弟弟在这里折腾她的老母亲，估计得气冒烟儿。

　　没人来，她乐得轻松。

　　学校为了不耽误大家的学习时间，把家长会的时间定在周六下午的两节课后。

　　平时正常放假时间是周六的下午，不用上晚自习，假一直放到周天下午，但周天还要回来上晚自习。

　　学校这么一安排，就只耽误了那最后两节课而已。

　　大家都在吐槽年级主任简直是寿星打算盘——老谋深算，恨不得把大家拉屎的时间扣出来掰成八瓣用，虽然本来也没什么拉屎的时间。

　　周六下午是两节英语连堂，从第一节课打铃开始，班里就已经人心浮动。

　　英语老师张晓带着小蜜蜂走进来。

　　其实别的老师都不带小蜜蜂，但她说话声音实在太温柔了，这么还能壮壮声势。

　　张晓弯着眼睛，笑得温柔：“想必大家也知道咱们班这次英语平均分是多少了吧，老师说到做到，这两节课看电影！”

　　要说A班最有盼头的课是什么，肯定有人觉得这帮理科书呆子都天天盼着上数理化，其实不然，整个班最期待的课就是英语课。

　　因为可以看电影。

　　张晓每次会按照卷子难度划出一个优秀线，只要班级平均分达到这个线，就能获得一个月观看两部电影的特权。

　　大家能进到这个班，英语再拉胯都垮不到哪儿去，更何况，闭着眼睛都能考135+的佬太多了，就算有一两个不及格的也能集全班之力拉上来。趁着零零碎碎的英语课时间，两部电影磕磕绊绊差不多一个月能刚好看完。

　　有时候课讲的快，可以连堂看，就比如今天。再连上家长会，这个下午几乎可以称为一个完美且梦幻的下午。

　　大家的尖叫声几乎捅破天花板。

　　“英语万岁！！！”

　　“万岁！！！！老师我们爱你！！！”

　　张晓坐在讲桌旁，微微一笑：“看得时候安静一点儿，给要学习的同学留两排灯，大家有什么问题上来找我就行。”

　　可谓是神速，话音刚落，除了留着的两排灯，其他都灭了个干净，靠窗的同学也训练有素地拉上窗帘。

　　放的电影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老师的资源很高清，多媒体屏幕也很大，交错的光影在寂静的空中漫开。

　　放眼望去，高低错落的书堆映出屏幕的光，一半的人低头写着作业，另一半人痴痴地望着屏幕，还有些人拿着零食搬着凳子去了想去的人旁边。

　　也不知道陆暮西会看电影还是干自己的事儿，反正他肯定不会学习。

　　片头的音乐结束，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派的旁白在寂静的教室回荡。

　　林度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他嘴角挂着懒懒散散的笑意，正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目光很专注地看着电影。

　　他的同桌贱兮兮地抬起两只爪子跟他学老虎，但没什么杀伤力，看着跟只招财猫似的，陆暮西眼睛动也没动，只是侧过脸笑着说了句什么，惹得他招财猫同桌瞬间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林度正打算回头，他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毫无征兆，目光笔直地看了过来。

　　沉静的面庞随着屏幕亮了一瞬，又暗淡下来。

　　心里就只剩那双又清又亮的眼睛。

　　林度愣住，眨了下眼，启唇想说点儿什么，又想起他听不见。

　　浮在黑暗中的光亮晦暗不明，他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突然伸出爪子，放在脸侧，一本正经地横起眉毛装凶，活脱脱另一只虚张声势的招财猫。

　　他突然这么来一下子，林度没反应过来，差点被逗得笑出声。

　　陆暮西忍俊不禁地竖起手指放到唇间，“嘘”了一声才把手放下去。

　　幼稚。

　　林度无声说了句，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余斯清看得认真，没注意到旁边这出，猛然瞥到林度嘴边还没压下去的笑容，看了眼屏幕上没有任何笑点的画面，莫名其妙道：“这剧情，有这么好笑？”

　　“我觉得派长得帅不行？”林度笑着反问。

　　“草了。”余斯清眼角抽了抽，语重心长道，“度，你这审美真是，越来越往你那头像靠了。”

　　“什么意思啊，我头像好看着呢。”

　　“……你觉得好看就行。”

　　……

　　两节课结束，电影还没放完。

　　家长们已经陆陆续续到校门口了。

　　大家各自拾掇了一下座位便风风火火去门口接家长。

　　倒也不是因为多孝顺，主要是往年的笑话实在太多了，不知道自己家孩子哪个年级的，不知道孩子在哪个班的，在食堂体育馆迷路的，更有甚者，因为找不到自己孩子在小卖部磕瓜子的，比比皆是。

　　充分的展现了什么叫“世界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班里没剩几个人了，林度把桌面收拾成个能看的样子，才慢悠悠往外走。

　　正好在走廊碰上了抱着篮球出去的陆暮西。

　　见他外套拉链没拉，里面还穿着短袖，忍不住问：“不冷？”

　　他抱着篮球转了转，笑道：“不冷啊。”

　　又问：“你不去接家长？”

　　这时，汤林和跟他妈妈一前一后地从侧面走过来，气氛很是奇怪。

　　虽然他们的关系一直这么僵硬，但是以前都是汤林和独自冷漠，他妈妈一直是不顾他死活的言笑晏晏，可这回两个人通通面若冰霜，中间隔的那几米仿佛是天堑，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是仇人。

　　两人目不斜视，没看见她，径直进了班。

　　林度奇怪地看着，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我舅舅没空来，不用接。”

　　看着俩人消失在视野，她才回过神来，这话说得奇怪，一般人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爸爸妈妈没空来。

　　但陆暮西明显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眉毛都没皱一下。

　　林度用眼神指了指他的篮球，问：“你爸妈也没空？”

　　陆暮西玩球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想了想：“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林度去商店，俩人一道下楼。

　　都是上楼的人，两人逆着人流下得很艰难，林度干脆跟他讲起了冷笑话，先说一个余斯清讲的，再说一个她讲的，问他哪个好笑。

　　陆暮西走在前面开路，听完两个冷笑话，无奈地侧着身子，百忙之中扫她一眼，蜻蜓点水般的笑意：“这两个都不好笑。”

　　林度慢腾腾跟在他身后：“你明明就在笑。”

　　陆暮西继续往下走：“我这是因为无语。”

　　“这不就是冷笑话的精髓所在？”林度盯着脚尖，“那你讲一个好笑的。”

　　“讲就讲。”他脚步没停，“有一头大象被气象局气死了。”

　　“……”

　　林度沉默半响，叹了口气，看着他的后脑勺：“我宣布，你的笑话品才是最差的。”

　　前方迎来了一阵人流高峰，寸步难行，两人困在不知道哪层楼梯间的墙角处。

　　趁着动不了的空隙，陆暮西顺势停住脚步，倚着墙回过头，散漫地抬了抬下巴：“不好笑吗？”

　　正好瞥到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余斯清和余叔叔，林度先是喊了声叔叔好，然后一把拉过懵逼的余斯清，问：“清清，你觉得有一头大象被气象局气死了，好笑吗？”

　　余斯清满脸的混乱空了两秒，顿了顿，扔下一句“挺好笑的啊”，就匆匆忙忙去找被人群冲散的余叔叔了。

　　陆暮西得意地朝林度扬了扬眉，那表情的意思是——看吧，我就说。

　　林度无语：“陆暮西，你真幼稚。”

　　“嗯，你冷笑话好笑，你多成熟啊。”

　　前面的人终于动了起来，他转过身，插着兜悠哉游哉往下走，还不忘吊儿郎当回头调笑两句。

　　俩人说说笑笑走着，刚下到一楼，迎面撞上了一位阿姨。

　　陆暮西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消失键，整个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那个阿姨正在跟身旁的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说话，在看清陆暮西的那一刻，笑容也是一僵，眼里涌上一片幽深的愤怒与怨恨。而那个天真的男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些什么，对此浑然未觉。

　　俩人对视一眼，阿姨很快恢复正常，继续跟身旁的男生笑着说话，只留陆暮西一身的沉默。

　　饶是林度再怎么心大，也看出了气氛不对，她抬头看了眼身边陡然安静下来的人，犹豫片刻，轻声问：“……你没事儿吧。”

　　“嗯？”他像是才回神，眨了眨眼，嘴角浅浅弯了弯，“没事儿啊，就是突然觉得一楼有点儿冷。”

　　“嗯。”林度知道他多少有点儿敷衍，顺着话头扫了眼他敞着的外套，“你这么穿能不冷吗？”

　　下一秒从他手里把篮球拿过来，认真道：“你把拉链拉上就不冷了。”

　　陆暮西愣愣地看她半响，竟然还真认认真真低头拉起了拉链，眼睛低垂着，根根分明的睫毛阴影映在眼睑下，给人一种平静但脆弱的错觉。

　　他动作干净利落，很快把拉链拉到里面短袖第二颗纽扣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若隐若现。

　　“你去打篮球吧，我走了。”林度把篮球还给他。

　　陆暮西抱着篮球，点头“嗯”了声：“谢了。”

　　他这么过分沉默的样子，林度有点儿不习惯。

　　转身走了两步，她想了想，又突然折回来。

　　安慰的话到嘴边，变成了不咸不淡的调侃：“陆暮西，泽苏的冬天很冷，以后别敞着拉链耍帅了。”

　　说完便扭头走了。

　　明明是那么直接又坦率的人，却偏偏又把一句“多穿点儿”说得这么迂回曲折，又或者说，她想说的并不只是“多穿点儿”。

　　陆暮西觉得自己感受到了。

　　女孩儿的发丝随着动作在空气和阳光中轻晃，随意又自在地往前走，好像永远不会回头一样。

　　他静静看着，心里久违地腾起一股潮湿又蒸腾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