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铅华》满月生

1、薄韫玉

　　“汝求什么？”
　　“不死。”
　　——雪琰

　　容寻倚在山石上，看那雕廊木层渐渐消失，看那千层阶梯融化不见。

　　看向更远的地方，数不清的人与妖，妖与魔，都受过扶摇山的恩泽。

　　她一走，山就空了。
　　所有的鸟都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行止立在他身后：“这里以后还会有山神吗？”
　　“不会。”
　　“山外山，楼外楼，都可以有山神。只有这里，千百年来，只此破例。”

　　“那她去了哪？”
　　“山川万物都是她，山川万物，都不是她。”

　　行止看向山际：“给贫僧讲个故事吧，这里真真寂寥。”

　　容寻披上柔软洁白的狐裘，轻念：“听过神笔吗？”

　　他轻抚画卷，“世有神笔三。凡人得知二。”
　　“一为画龙点睛笔。画物得物，画形得形。”
　　“二为生花妙笔。挥笔可得三万字，七步可得九句诗。”
　　“三为画皮笔。画皮画骨，雕人雕鬼。”

　　“画龙点睛笔是神龙之念聚而成之。生花妙笔是文豪之思聚而成之。”

　　“画皮笔，是……”
　　“是什么？”行止问。

　　“虚妄。”容寻解开蔽目黑带，仍闭着眼睛，却露出真正的面容。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
　　古人云：犀照通灵，犀角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她觉得那就是鬼了。
　　没有影子，没有生机。只是一团团涣散的魂魄与执念构成的人形。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大门的台阶上。
　　面容胜雪，瞳孔似漆，菱唇若血，还是尚小的年纪，已出了美人的棱角。

　　马上得黄昏了，夏日的闷热慢慢被压了下去。
　　清凉似水的鬼影渐渐爬了上来。

　　阿嬷也要回来了。

　　她凝目望着那些鬼怪，等待着阿嬷。
　　阿嬷不会讲话，她只靠靠出去编织做物挣钱。

　　“啊啊啊，啊。”

　　她抬眸看，眼角细长向上挑，露出点不近人情的模样，“阿嬷，你回来了。”

　　阿嬷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出声。
　　牵了她的手向屋子内走去。

　　阿嬷知道，也不在意。
　　因为她的哑嘴，压得她小时候学话慢，因而显得脾性冷。

　　她早就在后厨焖好了饭，等着阿嬷回家做菜。

　　阿嬷看着饭蒸腾出的热气，感到手里的平实，她想，这样一辈子也过去了吧。
　　只是以后，她只能在她百年之后，一个人过活。
　　其实真的够了。

　　天终于黑了。
　　烛光落在壁橱的角落暗香浮动，稀薄的空气被染上一层素淡的温熙，多少有些月黄昏的味道。

　　阿嬷在她大了后，就让她一个人睡了，所以很多事，她都不知道。
　　每个无聊的夜晚，她都驱使着形形色色的小鬼给自己讲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鬼都怕她，那是艳羡且恐惧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她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鬼怪。

　　她不怕他们。
　　有什么好怕的？不过荒骨附色，死水涌流。

　　鬼欲他，是因为她是至阴体；鬼怕她，却怎么也不肯讲为什么。

　　她枕着高枕，躺姿轻狂，垂目望那鬼。
　　她轻飘飘地想：很青白的脸色，好像是吊死鬼，又好像是痨死鬼。

　　“听汝阳那边来的鬼说，汝阳爵爷的嫡子端的是文采纵横，世无其二。”

　　她挑起眼皮，改了想法，这是个饿死鬼，还是穷秀才化的饿死鬼。
　　这些酸腐书生有什么好讲的？什么文采？家族官大的文采？

　　她无趣地收回思绪：“如何文采？”

　　鬼眼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惧怕全部消去，难得匀出点为人的神态：“挥笔可得三万字，七步可成九句诗。”

　　“这是他最为精彩的一次斗诗。也得这次斗诗，他的名声才能传到我们这种小地方。”
　　“他才十四，比大人您略小一岁。”

　　他收回那仰慕的目光，又忧又惧地看他。
　　这是位不敢得罪分毫的大人，听说这位大人还会吃鬼！

　　他颤颤巍巍地继续念：“这位少爷在那游园诗会上泼墨三千，与众斗诗，既怒且愤，半醉半醒，落笔百首诗。”

　　“醒来皆忘。”
　　“众大家，自愧不如。”

　　她把玩着胸前长命锁：“游园斗百诗？”
　　“他叫什么？”

　　“薄韫玉。”

　　她念：“是薄韫玉啊。”
　　她缓缓一笑：“好厉害的人。”

　　胸膛间的流焰太盛，灼得人眼泛轻狂。
　　“他除了诗，除了情，还会什么？”

　　冰凉凉的长命锁落在她的手间，露出半截命线来。

　　“他还会用剑。”
　　“是文武双全的钟灵琉秀。”
　　鬼看着她：“百年独一的钟灵琉秀。”

　　她眼里溢出一点不同于冷漠的神色来：“你知道他的诗吗？会不会背？”
　　她翻身下床，赤足踏在地面上，燃出一点生机似的兴趣。

　　“小人只会几首，诗太多啦，”
　　“好多小人都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那就背吧。”她笑起来，颇有些高兴。
　　世上的人事是在不停消耗的，有趣的东西能有越多越好。

　　“何人知我此时心，何人........”
　　鬼一首又一首地念，有时高潮出，竟痛哭流涕。

　　她听了一首接一首，觉得心里那里好奇怪：像失去了什么终于找到了一点安慰一样的感觉。

　　好奇怪。
　　好奇怪。
　　好奇怪！

　　她难得聚得些怒气：“别念了！快走。”
　　“你又舍不得哭鬼泪？假惺惺什么？”

　　鬼怕极了，连忙从地底钻了进去，化成一道烟不见了。

　　她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被褥全部抱进自己的怀里，想驱散心里莫名的寒冷。

　　那是很好很好的诗。
　　少年意气，手中剑意，笔下才绝。
　　还有茫茫然的，笨拙。

　　她眉目冷然：“他真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

　　她素白的脸没了白日的胭脂，露出瘦削的脸部线条，锋利，尖锐。
　　修长的五指细瘦分明，看起来有些苍白病态。

　　比女孩还要面如凝脂，比女孩还要眼如点漆，比女孩还要嫣然春色。

　　但他是男子。

　　雪色下百鬼夜行，人混在其中，扯出一个似鬼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