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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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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今日是我不该留你一人在院中。”阮梨视线落在红樱乌青的膝盖上,难免心生自责,“日后我不在府中,你便也出府寻个去处待着,晚些再回来。”
“只要姑娘好好的,红樱受点委屈不算什么,”红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讶道,“日后姑娘还要出府?”
“当然要出,”阮梨说着仰躺进软白榻间,“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出府,还要经常出府。”
原主的前半生,就是在这四方小院里活得窝囊又憋屈,若早些出去见见世面,兴许就不会养成这般柔弱可欺的性子了。
“那姑娘今日出府是去见三皇子殿下了吗?”
阮梨挑眉:“你怎么知道?”
红樱鼓起腮帮:“是啊,红樱怎么会知道?”
“好啊红樱,你竟然诈我!”阮梨不设防,一不留神就交待了。
不过红樱待她真心,倒也没必要多加隐瞒。
红樱忙道:“红樱不敢,只是方才姑娘扶着我进屋,我在姑娘衣襟上嗅到了香,皇子用香与寻常人不同,近来跟姑娘有缘分的只有三皇子,所以才斗胆试了下姑娘。”
“我与三殿下之间没什么,只是他救了我又不慎落水,还些人情罢了。”解释完,阮梨觉得此举过于刻意,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红樱,我要睡会儿,你也去好好歇歇。”
红樱没再多问,替阮梨拿了件锦绣毯给她盖上,就关上门出去了。
许是心中一直思量的缘故,阮梨刚一入眠,就梦见了船楼上那洒满月辉的游廊。
她置身其间,有人大步从另一头走来,脚步毫不停留地与她擦肩而过,又忽而驻足。
步声止,那人道:“阮梨。”
一字一顿,清清冷冷。
阮梨忙回身,只见朦胧的光线里,那道轮廓分外明晰起来,最后一张脸慢慢浮现。
是傅兰蘅。
日暮时分,阮梨猛然惊醒,入目偌大的屋子皆被覆笼在温暖的昏光下。
怎么会莫名其妙梦见傅兰蘅?
阮梨轻喘了几口气,仍心有所悸,兀自坐着缓了会儿后,正要起身,寒光伴随着刺耳的利刃振颤声忽至,她机敏地退了半步。
但最后那把熟悉的砍刀还是明晃晃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别来无恙啊,小娘子。”
阮梨蹙眉不语。
“放心,没人看见。我路过时看见阮府二字,就想会不会遇见你,没想到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阮梨暗自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道:“你还活着?”
温十脸皮厚得很:“小娘子不是看到了吗,我活得好好的。”
阮梨奉劝他:“那你还是好好珍惜,怎知哪日不被朝廷的人抓了去,抹了你脖子上的脑袋。”
温十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逗乐:“小娘子怎么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可是冒着危险翻墙进来见你的。”
每次见到这人,都要被刀架在脖子上,谁能拿出好脾气来,阮梨心情不佳,没好气道:“我与你又没有交情,你要财还是要命,不妨直说。”
温十闻言收起了刀:“那自是舍不得小娘子死的。”
阮梨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没理会身后人的假正经,她径直走向镜台,从妆匣中抽出几样首饰,连同压在盒底的几张银钱一同递了过去:“这些都给你,拿了快走。”
温十垂眸看了眼,没有动作。
阮梨清了清嗓子,不悦地皱起眉头:“暂且只有这些,其余的都由我婢女收着,你既是路过,也不需要那么多吧?”
银两平白散给个海寇,阮梨怎会不心疼,但也只好当作消灾钱,想赶紧将眼前的人打发走。
温十没再继续纠缠,接过后通通收进腰袋中,道:“我在京中还有要事,需藏匿上几日,左右都少不了银钱打点,所以日后还得继续麻烦小娘子。”
阮梨猛地回过头去,不可置信道:“你这是赖上我的意思?”
“怎么能说是赖上呢,初来乍到我只认识你。放心,我温十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日后定不会亏待小娘子。”
这人……竟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简直恬不知耻,贪得无厌!
阮梨气得发笑,又琢磨不透眼前人究竟意欲何为,在心中掂量了下还是忍着没发作,声线却清寒了几分:“听你这意思,我已经上了贼船,不帮也不行了?”
温十明晃晃地回以一个露齿的笑容。
阮梨冷哼了声:“你不怕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报官?不然与海寇有私,我纵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你若想去早就去了,何须等到现在。小娘子这般聪慧,想来是不知报官会不会累及自身,才选择先观望不动的。”温十看了眼窗外,继而说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今日多谢小娘子了,下次我再寻你。”
天色尚不算晚,已有暗青色云团聚拢在天边,雨意盎然。
阮梨索性在落雨前又出了门,也不管府中人在背后如何说她醒来后性情大变,又或是揣测她出门去见何人,她依然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出。
初来乍到,自然要随心所欲一些。
但眼见她转了性子,这张脸又生得美艳,乍看之下清新脱俗如天山仙子,裙裳摇摇也总令人心中荡起涟漪,怎么止也止不住。
于是过了半月后,阮府竟陆陆续续涌上门来不少提亲的人。
“我家中有十几处庄子,良田万顷,宅子更是不用说。”
“我父亲乃当朝太子太傅,位高权重,日后可帮衬着阮伯父的仕途。”
“我对阮姑娘一见倾心,归府后茶饭不思,许是害了相思病,见姑娘一面便都好了。”
阮梨在正厅屏风后听着,脑袋嗡嗡作响,才喝进的茶水险些又喷口而出。
又听见陈氏笑声刺耳地应着,前后殷勤,但那些人看不上她姨娘的身份,并未给她什么好脸色。
阮梨消受不起,想躲出去避避风头,便问红樱:“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新的宴请?昨日在酒肆,我似乎听人说北陵山要办什么……什么来着?”
那时候阮梨脚步太快,没听全后面的话。
红樱想了想:“每年五月下旬,皇子们都会在北陵山设百家宴,好像明儿就是启宴日。姑娘说的可是这个?”
阮梨一听还真有,顿时从屏风后的小门溜回屋中,开始收拾些随行之物。
“那北陵山在郊外,离京有点远,姑娘要去还得小住。”红樱一边帮忙一边道。
阮梨动作稍停:“小住?”
“是,北陵山有个庄子,每次百家宴,各府前去的公子小姐都会在那里小住。”
阮梨被上门提亲的人堵在府中好几日,也幸亏阮父这段时间都不在,嫡女婚嫁之事陈氏暂且还做不了主。
她如今只想避上一避,连百家宴是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带着红樱即刻就前往了北陵山。
参宴要捎去口信,亦或是送去参帖。阮梨提前让府中小厮去跑腿了,只是庄子里的人没想到口信才到,后脚人也跟着到了。
见到阮梨,管事很是诧异:“想不到阮家大姑娘竟然来了。”
阮梨一边被他引着去分配的厢房,一边听他叮嘱:“明日启宴,庄子来得人不多,外头可能会有野物,入夜后还请阮姑娘莫要跑出去。”
“有劳管事。”阮梨记下了,却也没多在意,顺手给了赏钱。
她被安置在东面二楼的厢房,本想图个清静,可没出半个时辰,就在这里遇见了不是很想遇见的人。
想来也是,皇子们的设宴,怎会不碰见傅兰蘅呢?
那时她才用完晚膳,正走着,拐角处忽然探出一盏明灯。
明灯晃眼,她眼眶一酸,脚下跟着不稳,无端朝前踉跄了两步。
有人接住了她。
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紧贴,微微向上提了下,又将人推离开来。
“你怎么总是走不稳,孩提时没有好好学步吗?”
阮梨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那贴在肌肤上的指尖透着寒凉,傅兰蘅声线也带着些许冷意,让人一听便知是谁。
“多谢三殿下。”阮梨站稳身子后回想起方才那句话,后槽牙都不由紧了紧。
什么叫没好好学步?
微弱火光映衬着,阮梨触及到傅兰蘅伪装下的清冷真容,一时没回过神来,见他举着灯,下意识伸手想接过来,不过脑子地问了句:“三殿下怎么在这里?”
“这是本王的庄子,该本王问你才是。”
傅兰蘅见阮梨面无粉黛,穿着也淡雅寻常,左手腕上还有个紫玉镯子,除此以外再无旁的。
这时夜风乍起,明灯忽暗,他挪了下手,说:“不必拿着,你身边那个丫鬟哪里去了?”
阮梨闻言悻悻然收回手:“她住在给下人准备的屋子里,我见夜里也无事,就打发她歇下了。我是来参加百家宴的,庄子可小住,便先过来了。”
傅兰蘅沉默了下:“前些年没见过你来。”
“前些年我不爱出门。”阮梨道。
“你知道百家宴是什么?”
“是什么?”
“你不知是什么,就跑来了?”
阮梨不知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难得从这毒舌之人的话中听出些温软之意,正欲开口,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她看清了来人是曲江。
曲江朝这边递了个眼神,没说其他。
大概是有要事相商,阮梨识趣,行礼要告辞。
傅兰蘅又开口:“山中食人的野兽不少,庄子里便没点多少盏灯,你提上这个回去,不许乱跑。”
看着傅兰蘅递来的明灯,阮梨有些恍惚。
接过之后,她觉得三皇子着实如传闻中那般,还算好相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