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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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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圣上赐婚的旨意来得很快,日子却挑在了一个多月后。
入夏时节,京城收了雨势,整日只见金乌悬天。
阮梨不常出门走动了,她常窝在小院里纳凉,膝上摊着本古书翻看。
头顶枝叶交错,遮去了大半天日,身下躺着凉竹椅,手旁摆着在井水里冰好的时令瓜果。
只要傅兰蘅不派人来寻自己去背地形图,日子就惬意极了。
红樱蹲在旁边剥莲子,忽地开口:“二姑娘闹绝食呢,哭嚷着让老爷也给她寻一门皇亲。”
阮梨连眼皮都懒得抬:“父亲看重颜面,不会纵容她继续闹下去。”
红樱愤愤不平:“可她总咒骂大姑娘,奴婢真是听不下去了。”
“她在自己院里骂,我也管不着,随她去吧。”
红樱努了努嘴,转而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差点忘记,三殿下的小厮传来口信,要姑娘午后去船楼一趟。”
阮梨脸上的舒意消散,依依不舍与竹椅分离,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
傅兰蘅连丛林朝向都要她记得不许有一丝偏颇。
这世上还有比背那地形图更枯燥煎熬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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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楼临海的厢房内,窗棂大开,海风裹着腥咸的湿气送进来,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阮梨见傅兰蘅在宣纸上写字,忙起身为他研磨。
“看不下去?”傅兰蘅一眼洞悉,人在不想做一件事时,宁愿去忙活其他的,都不愿意做手里的。
夏日午后人难免困乏,阮梨诚实点了下头,又瞥了眼桌上的地形图:“殿下,这东西背下来,究竟有什么用?”
“当初不是不愿多探听,如今想知道了?”
“半月后我与殿下就要结为夫妻。”
傅兰蘅抬眼,望见她皙白纤颈抻得筋直,嗓音总软软糯糯,还继续说着:“坦诚相见些岂不是更好?”
他闻言,凤目含了些揶揄:“原以为以你的性子,会以簪抵脖,宁死不屈在本王的威压下。”
……合着在隐喻那夜在船楼,她用簪子威胁盛文东的事。
阮梨停下手,又盘腿坐回桌案对面:“三殿下青年才俊,又风华绝代,更别说出身在高贵皇室,我为何要费心费神地拒绝这桩婚事?”
傅兰蘅知道她这番话实实在在没有撒谎,于是执笔时不轻不重地道了句:“还当真是没心没肺。”
阮梨也不替自己辩驳,而是又说:“我不喜亲近之人猜忌来猜忌去,成婚之事既成定局,那我便会不遗余力帮助殿下达成所愿,也希望殿下终有一日,能对我知无不言。”
四目相接,傅兰蘅的心绪莫名有些复杂了起来。
自赐婚一事传出后,傅兰蘅便没有了顾虑,寻人时大张旗鼓。有了婚约在身,二人也常同出同行,面上自然无人敢怀疑揣测什么。
可暗地里总有人将捕风捉影的传闻编排扩大,嫉妒阮梨能得到傅兰蘅的青睐,一朝攀上皇室,从此有享不尽的荣华与富贵。
“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我瞧着芳悦姐姐样貌比她好不知多少,不然她家世平平也配?三殿下兴许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阮梨在门外亲耳听过不少这样的言论。
有些郁闷,但没有底气理论,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谈起她和傅兰蘅的事。
那是一件都说不得的。
京中之人皆以为,三皇子与阮氏之女成婚门户不当不对,将之娶为正妻,多少都要仰赖北陵山的百家宴做媒,才攀上了这段姻缘。
当然,也有人进言劝阻。
既是喜欢,纳为妾便好,无需把正妻之位都交出去,这样未免有些视终身大事为儿戏,太草率了些。
蘅王府是新府,偌大府邸坐落于闹市街头,近日来,府门前可谓是络绎不绝。
过路的百姓都能瞧见,身着各色花绣云纹华服的人步履生风地踏入王府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脸色大多算不上好。
傅兰蘅向来不避,气派的朱漆大门敞着迎客。
直至有日,他让府中小厮留客,不过半个时辰,正厅中就坐上了八九人。
他们起初还自以为秉承着为皇室血脉考虑,理应娶正统贵族之女为妻这一观念,相谈甚欢。
但随之日头偏移,正午烈阳高悬,炎热愈积愈深,里头却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未见置放降温消热的冰块,也未曾续上早已见底的解暑凉茶。
里头的人纷纷闷了满脑门子的汗珠,如坐针毡极了。
可真当有哪位大人忍受不了,起身欲拂袖离去时,又会有守卫拦下,直言说:“殿下今日事务繁忙,马上就来,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
傅兰蘅迟迟不露面,又不肯放他们离去,生生将人拘在此处晾着。
最后随意寻了个由头打发走时,有两位难耐炎热的大人已经汗如雨下,脸色挂着虚脱后的苍白,被下人搀扶着离开了蘅王府。
此后,蘅王府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阮梨初闻这件事时,人在锦绣楼,面前摆了不少新样式的发簪,她挑了许久,已经有些眼花缭乱了。
听红樱讲述完蘅王府的热闹,她忍笑,又选了个金丝缠玉珠的步摇试戴:“三殿下人前看着还算规矩,实则心黑透了,多的是捉弄人的手段。”
“姑娘切莫要在外失言。”红樱谨慎地环顾四周,岔开话题,“方才小厮传话,说礼衣已经送来。三殿下此刻也在府中,虽是老爷招待,但二姑娘也在,咱们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阮梨手一顿,步摇上的珠串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他倒是勤快。”她喃喃道,将簪子放回匣中,“就这个了,咱们回吧。”
说来也巧,阮梨回到府中时,才穿过游廊,就见傅兰蘅从花拱门后走出。
他步伐稍快,但看见人后就及时顿住了,目光飞快掠过,还没开口,就听见对面的女子温声开口:“都先下去。”
红樱和引路的女婢齐齐返身告退。
“殿下怎么来了?”
“盛情难却。”
短短四字,其中缘由已再清晰明了不过。
“有事问本王?”傅兰蘅不知从何时开始,总能准确无误地辨出阮梨双眸里的欲语还休来。
阮梨清丽的眉目间流露出几分困惑:“是有件事,叶家之女叶清,殿下还记得吗?”
“记得。”
“我听说她做了些有违家规礼法之事,叶家差人将她送去了很远的神庙里,要她跟着庙里的僧人潜心修行,三年后才能归家。是殿下出的手吗?”
叶清险些害死自己,事后还全然没有悔过内疚之心。
阮梨原本还在心中盘算这笔账该如何还回去,突然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太过突然,突然到她不相信只是个巧合。
“算是。”傅兰蘅并不否认。
阮梨神思恍惚了下,想起他是要出府,便转身引路:“殿下随我来吧。”
重新走上游廊,阮梨埋首走在前面,忍不住又问:“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王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傅兰蘅冷笑了声,步子迈大,与她并肩同行,“你既已是本王的人,叶氏心思不纯,将妄念动在你头上,本王总该要她付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