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se 想救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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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段红绿灯十字路口陷入喧嚣的停滞，无休无歇。
事故现场被人团团包住，外圈聚得紧密，内圈的人自觉在血流的尽头后站立。
四面八方的驳杂朝姜知幻涌去，汇聚成尖锐得令人晕头转向的嗡鸣，毫无规律地撞击着耳膜。她心头惴惴，肩膀撞开肩膀，手肘顶开手肘，挤过那些窃窃私语和倒吸的凉气，终于看见躺在血泊中的人。
指节分明的手无力地垂在血泊边缘，右手无名指上套的戒指、脖上坠饰和耳骨耳钉一样沾了红，闪着光。他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阖着，面色惨白，胸廓几乎看不出起伏。而血从后脑流出，向地势低处蜿蜒，淌出支离破碎的分流。
霎时间，撞击耳膜的嗡鸣变得尖利起来，姜知幻什么都顾不上，眼里独独装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宋不辞。动作先于意识地拿出手机拨120，她报出十字路口的名称和最近的地标，声音还算稳。
车祸伤者不能随便搬动，一旦骨头错位，人就废了。
姜知幻疾速上前，单膝跪于宋不辞身侧，她看过车祸急救知识，由于没有十成把握，只敢用左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叫他的名字：“宋不辞，宋不辞！”
没有反应。
还能做点什么……
姜知幻抬头看向人墙，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好几个人笑着高举手机拍摄。她蹙眉，深呼吸，稳住情绪，要松开的刹那，感觉到指尖在手心点动了下。
极轻，极短暂，如同来不及成型就散掉的涟漪。
“宋不辞！”她低头看宋不辞的脸，下意识想握紧指尖，又因不敢用力而虚虚抓着，但刚才的点动好似幻想，转瞬成空，眼前人无动于衷。
姜知幻抬头，高声对人墙说：“麻烦大家往后退一下！不要把路堵死了！”
话音落下，嘈杂人声静了一瞬。
有人看着手机，突然指姜知幻，小声对旁边人说：“你看她是不是网上那个……”
“往后退！路堵死了，救护车进不来！”姜知幻的声音拔高，冷如冰碴地砸出去。
好在内圈的人先有了动静，人墙层层波动，散出通往路口的道。空气涌进来，没方才浊闷了。
啪嚓！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炸开，姜知幻条件反射般侧了下头，围观群众望着她身后，发出连连惊呼。
砰！
后方又传来轰然作响的撞击声。
姜知幻看着完全失去意识的宋不辞，大脑混沌，呼吸都慢了半拍。她摇摇头，下一秒，脑神经受到一阵猖狂大笑的冲击。
姜知幻心头躁乱，胸口剧烈起伏，咬下唇，牙尖陷进肉里尝到丝丝咸腥味。
她转头，看见了这场车祸的肇事者。
身后的地面上铺有四散的纸张、碎玻璃残迹，往上是破损的车头，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死死扣着一个寸头男人的后颈，将他的脑袋狠狠压在车盖上，脸颊紧贴铁皮，压得变形。
男人面朝姜知幻的方向，颧骨嶙突，黑黝黝的眼嵌在深陷的眶窝里，涣散无光。然而他看着她纵声大笑，眼底全是快意，表情扭曲狞然，嘴角以最大限度扯开，几乎要裂到耳根。
这张脸，姜知幻无比眼熟。
是管克明。
他不应该待在监狱吗？
……
呜哇——呜哇——！
救护车飞驰而至。
……
“伤者车祸后脑外伤，失血性休克，GCS4分，瞳孔不等大，血压测不出！备血，紧急备血！”
……
姜知幻盯着ICU门上的红灯看了片刻，左手握住止不住颤索的右手，连续重复三遍444呼吸法，得到些许缓解后，她转身走向长廊窗边，拿出手机按通“挂件”的电话。
“喂，帮我查件事儿，价格随便开，要快，最好是半小时内。”
这人立过规矩，除特大紧急事件外，凡是打电话去甩活儿的，一律拉黑。
姜知幻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经过，那头的“挂件”罕见地没见钱眼开，犹豫半晌才选择接下。
电话挂断，她又把事情通知给了宋不辞的家人。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姜知幻闻声看去。
夏闲从里面跑出，快速扫一下ICU门。
“他……你……”夏闲的步伐慢慢减速，在对上姜知幻的目光后开口，又哑然。
应该是看到过现场才会这么快赶来，明白情况并不乐观，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所以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各自找了块墙靠着，谁也没出声，直到电梯再次打开，里面出来两名警察和一名少女。
少女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A4纸和一部手机。她目不斜视地走向姜知幻，神情懒恹，步伐毫不拖沓，速度比常人要快点，一身迫人的冷，架势看起来并不友善。
姜知幻垂目思忖着，察觉响动后朝少女看去，感觉对方像是带着俩帮手来跟自己干仗的，同时也注意到夏闲盯了过来。待少女走近，她仔细看清人，眼底闪过疑惑与意外的情绪。
面前人与夏闲的眉眼有着六分神似，尤其眼角泪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姜知幻的目光落到少女右臂的划伤，这只是抓着管克明脑袋往车盖上撞的手。
不等她开口，少女先抬手将东西递过去，“他的。”
言简意赅的淡漠。
口吻与初见的夏闲也有着六分神似。
姜知幻接过东西，看了眼夏闲，他靠在对面的墙，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无半分要上前搭话的迹象。
“你是夏闲的妹……”出于疑问，她开口。
“不是。”
话未说完，少女直接打断。
姜知幻的头绪愈发混乱，下一秒，少女看了看ICU门，又说了两个字：“抱歉。”
什么意思？
心头躁动难平，因对方嘴里蹦出语焉不详的两字，姜知幻不耐烦的脾气也被点着。
“请问你是受害者的家属吗？”旁边的警察估计看不下去这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对话，连忙询问。
若不是提前了解，他都以为俩女孩认识。
姜知幻克制着火气，“不是，我是他女朋友，他的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
“好，了解。是这样的，根据目前目击者证词初步比对，那辆套牌黑色SUV在等红灯时，突然方向明确冲着过斑马线的夏野，”警察朝少女努努嘴，说，“也就是这位小姑娘撞去……”
姜知幻看夏野，她保持眼观鼻的状态，十分平静，手背在身后，就像挨老师训的乖巧小学生。
态度究竟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了事就不得而知。
警察继续道：“但她被你男朋友及时推开，两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肇事者又冲你男朋友撞去。”
姜知幻想追问细节，这时，手机铃声响，“挂件”的电话打回来了。她看一眼，拇指按上屏幕，准备接。
警察没打算耽误她接电话，加快语速，说：“等他父母到了，麻烦你帮着转达一下，让他们去江沙分局找我，我姓彭，名怀誉。”
彭怀誉说完，转头看向夏野，说：“走吧小姑娘，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姜知幻往上一划接通电话，应了声“喂”，然后看见夏闲踟蹰着上前，对夏野说：“我陪你……”
“不用。”夏野果断拒绝。
从见面到现在，她貌似只会说不同的两个字。
夏闲僵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夏野的背影。
一对怪异的兄妹。
姜知幻收回眼，转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边翻开A4纸上的内容，边听“挂件”说话。
“查清楚了，管克明最开始在江城第一监狱关着，但七个月前因暴力倾向和逃脱行为调配到十三监区。”
十三监区？
姜知幻有点印象，全国最穷凶极恶之徒基本都关押在这所监狱里。
但她……貌似早在这之前就听见过一次。
姜知幻翻阅纸张的手指稍停，一半因为宋不辞没跟自己说过这件事，另一半则是纸上的内容。
“管克明从十三监区逃出来了？”她继续往后翻。
“他不是逃出来的，有人买通了监狱官员，为他解决了请假外出看病手续。”
姜知幻的手指捏紧A4纸边缘，视线被上面的文字与图片牢牢扣住，脑中想起某晚的片段，心里浮现出有待证实的猜测。
她沉声问：“谁？”
“古浮名。”那头说完，冒出刺挠的电流音。
真的是他。难怪没发文件，直接给她打了电话，原来是怕被古家盯上。
可是……古浮名为什么要帮管克明？
偏偏……
姜知幻拧眉，思绪被突来的电流音打断。
“我查过了，古浮名和管克明并不认识，他与宋不辞也无纠葛，两家更无恩怨。至于其他的，你也知道古家的手段，我就是查到了也得掂量掂量再说，更何况……我这次是真的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电流减弱，“挂件”先发制人地挂断电话。
姜知幻揉了揉发痛的耳根，心说也不换个好点的变声器。她放下手中的纸，目光落到旁边碎屏的手机上。
此时，夏野和警察们还在等电梯上来。
姜知幻摁电源键，手机亮屏，幸好只是缺了美观性，功能没罢工。
解锁进入桌面，久违的未知生物声突然响起。
「我记得这个手机双指上滑可以调出隐藏应用啊，喵～」
姜知幻愣了下，抱着怀疑的态度照做。
上滑，需要密码，和锁屏密码不一样，她想了想，输入自己的生日。
成功解开。
然后，姜知幻看见了在自己手机里赖了快一年的牛皮糖软件——在线躲猫猫。
「Surprise！」
未知生物放声大笑，跟管克明那股贱劲儿一样找抽。
姜知幻握紧手机。
不是幻觉？宋不辞手机里怎么也有这个软件？古浮名和管克明又是什么关系？
旧的疑点尚未解决，新的问题汹涌而至，瞬间灌入她的大脑，搅乱所有尚未成型的逻辑连接，变成乱糟糟一片，无从下手。
全都乱套了，没有一件事是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关键是，关键是……
姜知幻的呼吸越发急促，每呼吸一次，心脏脉搏都跟随着节律突突地跳，一抽一顿的疼，疼意持续向外扩散，五脏六腑都难受地绞作一团。
她死死捂住嘴，隐忍压抑着没发出声，生理性眼泪漫在眼眶，窒涩又酸胀，却一滴都掉不出来。
「关键是，如果当时你多想一下，哪怕一下，也许就能阻止这场悲剧。对吗？偏偏你没有。」
「那段时间你都在忙着干什么呢？谈你那廉价又无聊的恋爱、维持你那毫无痊愈进展的病情？还自艾自怜、装伟光正。」未知生物快而狠的语气忽然幽怨起来，「啧啧啧，我们姜大建筑师明明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肯把我当成真实存在的第三方，非要把我塞进你精神错乱编出来的幻想里。你是怕我，还是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
姜知幻恍惚，思绪被它说的话带动。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你要知道……」未知生物的话音刻意停顿两秒，随后发出桀桀的阴笑，「注定逝去的东西，你抓不住。你的每次伸手，都是在给对方上刑；你越沉默，越证明我说得对。你救不了谁，也留不住谁。」
闭嘴！
姜知幻的牙齿松开手背上的皮肉，眼里寒意森森，她盯着窗外虚空处，发现自己除了可以在心里与未知生物对话以外，根本没有能让她发泄的实体。
她深呼吸，竭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被它左右情绪，毫无意义地耗下去。
姜知幻转头，那边电梯门正打开，宋理枝飞奔出来，徐影画和宋遂愿紧随其后，而夏野与两名警察准备陆续踏入电梯。
她凭本能反应拿起A4纸和手机朝电梯口冲刺，经过宋理枝时，在对方担忧的目光中快速扔下一句，“手术结束后给我打个电话。”
姜知幻顺利跟着彭怀誉进了电梯，她气都来不及喘，先说：“彭警官，宋不辞他爸应该在警局了。”
宋不辞的家人很团结，上次因管克明的事儿，全家出动，这次宋无恙没一起来医院，最大可能就是去警局了。
随着气息平缓，她举起A4纸，继续道：“我要报案，有人涉嫌诽谤造谣，组织水军网暴，申请核查相关违法事实。”
彭怀誉看着姜知幻，小姑娘眼眶通红，眼神却淡如死水，嘴角好像勾着一丝笑意。
有种冷眼旁观又忍不住拍手称快的诡异感。
他犹疑地接过A4纸，看完上面的内容后，脸色逐渐严峻。
…
“你他爹的故意开车去撞人！撞一次没撞到，还打方向盘追着我儿子撞第二次！现在坐这跟我讲车自己失控了？你是不是以为全天下人都变成智障了，就你智商还在中低水平？！老子真想扒开你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品种的豆腐渣！水分掺那么多，脑仁都泡发了！”
调解室内，宋无恙指着对面的管克明破口大骂。
夏野看了两人眼，没太大反应。她从坐进这里后就活像个空气人。
“宋先生，请注意言辞。”旁边的彭怀誉提醒。
“好的彭警官。”宋无恙从善如流地坐下，语气平和许多，盯着坐在对面的管克明，问，“你和古浮名什么关系？”
管克明轻慢地睨了宋无恙一眼，纸片似的上身往后仰靠着椅背，双手放于桌面，手铐随挪动碰出哐啷声响。
宋无恙垂眼。
管克明的十指枯瘦，皮薄得包不住骨头，指节一个个鼓出，手铐的钢圈卡在腕骨上，把那一截手腕衬得更细，像剥了皮又风干的杨柳枝。
杨柳枝尖敲了两下桌面。
“你不应该问问，你的好儿子是怎么把我弄进十三监区的吗？”
彭怀誉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辗转几个来回。
宋无恙抬眼，一脸莫名，“你自己作孽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十八岁涉世未深的高中生，还能拿大学录取通知书把你换进去不成？”
“你也别打岔，我现在问的是你跟古浮名什么关系。”宋无恙也屈指敲两下桌，一副厉行审讯的派头。
彭怀誉心说你是警察还是我是。
…
姜知幻坐在等候区，一手打开宋不辞手机里的微信，一手查看自己手机里的定位app，行动轨迹显示他从学校出来在校门口停留五分钟，然后去了离校三百多米的奶茶店待了十几分钟，最后才往红绿灯路口走。
她再看微信聊天内容，发现与自己的聊天框里有未发出的草稿——下飞机了吗？我去接你，有点东西给你……
大概是边等红绿灯边发消息时发生意外。
姜知幻退出，主页显示与夏闲的聊天有“到了”两个字，她点进去，在李金山发出视频引起轩然大波后，宋不辞便拜托夏闲帮忙查东西。
她看向放在腿侧的那叠A4纸，难怪没有消息，原来是忙着搜集证据链了。
这下，宋不辞的行动轨迹逐渐清晰，目前就差从管克明口中撬出关于古浮名的信息。
无恩怨，无瓜葛……
杀人犯杀人前起码也应该有个理由吧？夏野……她会是谜团的突破点吗？
手机震动，姜知幻回神，接听电话。
“古家宁愿得罪所有人也不肯把古浮名放出来，我觉得我们应该来晚了，古家表面营造古浮名被禁足在家的假象，实际暗地已经把人安排出国了。”乔寻说。
来警局的路上，姜知幻托乔寻和文陌带家中长辈去古家施压拦截。
姜知幻听见文陌诟骂的背景声，被她外婆训了两句后用词收敛几分。
她说：“乔寻姐，谢谢你们。先回去吧，我再让国外的朋友帮我留意。”
“知幻，我妈手下掌管了很多营销号，你……”
“暂时不用，需要时我会找你的。”
姜知幻挂断电话，看着宋不辞的手机桌面，壁纸是两人的合照，屏幕是从他脸的位置崩裂，裂痕向下蔓延，却没波及她那一半。
姜知幻看得心烦，抬头，只见李金山被警察押着进来，与他一同的还有傅凌杰。
两人神情各异，一个心有不甘，一个倨傲不恭。
姜知幻静坐原位，在两人距离自己五十米时，门外闯进两道人影。
“宝贝，没事儿吧？吓着没？”傅漫和姜浪匆促跑到姜知幻面前，与傅凌杰擦身而过。
傅漫抱了抱姜知幻，剧烈运动后气都还没喘匀，姜浪担忧地皱紧眉，伸手拍了拍姜知幻的背。
傅凌杰停住脚步，看着眼前这骨肉敦睦的一幕，冷笑出声。
尔后，傅漫和姜浪才注意到他。
傅漫仅知网络造谣和宋不辞出车祸的事儿，纳闷这个神经病怎么在。
姜知幻拿起放于腿边的那叠A4纸，挑出几张递给她和姜浪看。
傅漫快速浏览完，眉目瞬沉，指甲差点将A4纸边缘掐破。她只字不语，把纸还给女儿，随即面无表情地拔下右手上的婚戒，一记耳光干脆果决地甩在傅凌杰脸上。
在场除了姜知幻和姜浪，所有人都骇然大惊，旁边的李金山甚至瞪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从调解室出来的宋无恙和夏野一时不知要不要过去。
傅凌杰怔愣少时，猛然瞋目欲裂地看向傅漫，咬牙切齿道：“傅时晦，我是你亲爸！”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傅漫满腔怒火升腾至眼底，“你还知道你是我亲爸！”
在场警察惊诧于亲生女儿竟公然扇父亲耳光，那些指责的、同情的、惊恐的目光都朝一处投射，离得最近的警察们忙要抬手喝止，又都因傅漫接下来的话僵在半空。
“傅凌杰，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没想到你还能把下限刷新到这种地步！”傅漫夺过姜浪手中的纸，举到傅凌杰面前，暴声怒吼，“你在微信里建群，把一群三观未成型的小学生和初中生拉进来，让他们去指定的视频下评论辱骂你亲外孙女、还说一条评论能得五毛钱时有没有想过你是名教师！”
她的声音再度拔高，几近嘶吼，“五毛钱！你站了半辈子讲台，就教孩子们如何拿五毛钱为你作恶！连最后一点人性底线都不要了！”
“你干这些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爸吗？！想过知幻是我女儿、是你的亲外孙女吗！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人民教师的身份吗？对得起那三尺讲台吗？！”傅漫一把揪住傅凌杰的衣领，目色赤红，厉声质问。
李金山看着傅凌杰，内心感叹，没想到这老不死的比自己还混蛋。
傅凌杰面色铁青，抬手铆劲抓住傅漫的手腕想甩开，挣扎半天，未撼动分毫。
旁边警察公事公办道：“女士，我们先松手去调解室好好聊聊吧。”
傅漫没反应，是姜浪伸手扯开傅凌杰的手，掌心覆在她青筋贲张的手背才拉回理智，缓缓松开。
姜知幻立于傅漫身后，眼神淡漠地盯着傅凌杰，明明方才那么多情绪搅成一团，现在竟也生不起气来了，只觉心脏变得痴呆，跳动频率减慢，趋于直线。
直到姜浪转身拍自己肩膀说话时，姜知幻恍然地微张开嘴猛吸一口空气。
减慢的心跳，是她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宝贝，怎么了？”姜浪察觉异常，急切询问，前面的傅漫闻言，顾不得跟傅凌杰争辩，立马转身。
姜知幻笑了下，拍拍姜浪的手，说：“我没事爸，就是太生气了。”
“先去调解室吧。”姜知幻将放在座位上的一叠证据链拿起。
傅漫摸摸她的头，拿过她手里的A4纸，说：“我和你爸去，你在外面等我们出来，好不好？”
她不希望女儿的情绪再受他们影响。
姜知幻踌躇不决，看到夏野与宋无恙后，她点头。
傅漫按着姜知幻的肩，温声细语地嘱咐让她乖乖坐在原位等，他们会好好解决，不用操心。姜浪还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她手里，吃着解闷。
一行人去往调解室，两家母父冲对方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警局面积不大，两方纠纷不同，为了腾空间，彭怀誉把管克明带出来，宋无恙继续问他没得到结果的话。
夏野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貌似并不在乎肇事者出于什么原因撞自己，偶尔看下门口，或是看看姜知幻。
姜知幻走过去，恰巧听见管克明对宋无恙微笑着说：“我有精神病。”
他的免死金牌来得真是时候。
管克明无耻的笑脸亮晃晃地撞过来，姜知幻看了会儿，嘴角轻扯，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精神病是吧？巧了，我也有。”
管克明愣住。
“说不定我们还能被分配到同一所精神病院当室友呢。”她将糖含进嘴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与预想中的情况完全不同。
管克明神色空茫，视线僵在姜知幻身上。
不对，这不对。
她应该愤怒才对，不仅是她，还有宋无恙，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为什么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平静从容。
精神病的事儿有待查证，以防双方打起来，彭怀誉觉得还是把管克明带走比较好，走之前，宋无恙还提议让彭警官把手铐铐紧点，他怀疑管克明手太瘦，能直接把手铐脱下来。
管克明：“……”
宋无恙看姜知幻，张嘴想说话，后者掉过身子看向夏野。
“你跟管克明认识吗？”
夏野魂游天外，慢吞吞地摇头回答：“不认识。”
“但我会……”夏野木然着一张脸，声音语调温吞吞的，总是落不到重点的话语会让人产生听她说完也行，没听完也不影响的感觉。
面前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接完后，两人完全不在乎她后面的话，风似地跑出警局。
救他的。
夏野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闭上嘴，心里默默补齐。
……
“知幻姐，手术顺利做完了，但医生说后续变数很大，有可能一天之内就苏醒，也有可能永远醒不来……成为植物人。”
“警局的是交给律师打理，你快来医院，医生说……小辞可能会陷入植物人状态。”
……
车祸视频被发到网上时，由于李金山搞的那出热度还没散，出镜的又还是同样的两人，看热闹的网友直呼“恶人有恶报”，评论转发一叠加，热度直接翻了倍。别说班里同学，连吴回舟都刷到了。
姜知幻和宋无恙赶到时，病房外站着好些人，宋无恙火急火燎地拨开三两人进去，床边的徐影画握着儿子的手，眼睛又干又红，里面全是疲惫的痕迹。
宋遂愿和宋理枝站在外面，宋理枝抚拍着她的背，泪水啪嗒往下掉。
吴回舟几次欲言又止，抬手用掌心摸一把眼睛。
其余人也一个赛一个意气消沉，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而姜知幻隔着幢幢人影往病房里看，身前的、左右的人下意识侧身让道，有同班同学，也有宋不辞别的朋友。姜知幻无心留意，病房一次只能进两人，她原地伫立片刻，调转步子往靠走廊的长椅上走。
长椅上还坐了个人，夏闲不知望着眼前景象望了多久，不悲不喜，仿佛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姜知幻坐下，低头查阅手机里收到的消息，敢得罪古家的屈指可数，她无所畏惧，奈何古家先下手为强，当下花出去的钱、派出去的人都没能带回半点好消息。
夏闲适时开口，嗓音沙哑：“古浮名用了化名和伪造护照，很难摸到人影，我查了几次都没查到，后续我会一直追踪。”
“挂件”不愿掺和，暂难找到比她技术更牛的人。此刻要是给姜知幻一本旁门左道的速成黑客秘籍，她是真想学。
姜知幻看完宋不辞与夏闲的聊天，猜测夏闲也许经常干这种事，冒过让他查一查的念头，没想到对方自己率先说明了一切。
若是在国内，古浮名的难抓程度堪比拆快递。可惜，就是晚了一步。
姜知幻摁灭手机，想了想，问：“你和宋不辞在学校门口分开后，知道他为什么去了奶茶店吗？”
“你外公来找他，说想跟他聊聊。”夏闲说，“我当时有约，没跟着去。”
以傅凌杰手段和心思，他跟宋不辞聊了什么，姜知幻大致能揣度出来。
她紧绷的肩颈忽地颓然无力地松下，浑身精气神被摧毁殆尽，抿了抿唇，说：“我离开时，夏野的监护人还没到。”
夏闲沉吟不语，五分钟后，终究是放心不下地起身，道了声谢便走了。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捋清，姜知幻凝注前方，透过窗玻璃看病房内，这会儿外面的人散离了些许，陆陆续续有同学过来跟她说话，冯潇潇最忙，一边手忙脚乱地给齐思递纸，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她。
韦枫玥看着姜知幻暗淡的眉目，没说话，缄默着陪她坐了会儿。
视野中，身边的人如幻影般飘来散去，一茬换一茬，他们不清楚事情全貌，一致地劝自己别伤心，那些遇难呈祥的吉利话像道道冷雨斜风刮过心尖。
姜知幻不发声响，始终盯着躺在病床上的宋不辞看，嘴里嚼着咬碎的糖渣，甜得发苦。
昨天还神采奕奕地通视频、跟她商量着夏天去哪儿玩的人，此刻身上缠满医用物件，平日那双爱笑的眼睛死寂沉沉地闭着，肤色白得发透，单薄的身体好似能被光洞穿。
今年的夏天，可能永远完不了。
从傍晚待至深夜，身边人迹散尽，最后去到姜知幻面前的是徐影画，她跟宋无恙一块儿出来，唤一声知幻，眼里血丝未消，看着同样良久处于绵长无力的煎熬中的姜知幻，眼倦神疲的模样，难免使人心内酸涩。
徐影画迟缓地弯身搂她的肩膀，说当时肯定吓坏了吧。
多余的慰藉徐影画也说不出了，但就这么一句，让姜知幻再也承受不住，真的太难受了，心头剧烈的自责感轰然决堤，她紧紧回抱住徐影画，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眼泪堵在眼眶落不下，只深吸凉气。
“幸亏当时有你在，否则小辞不会及时被送往医院。”徐影画直起身时握了握姜知幻冰凉的手，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披上，说，“知幻，早点回去休息吧。”
病房里留着宋理枝，她和宋无恙还要去警局处理管克明的事。
姜知幻站起身，把外套还给徐影画，“阿姨，我妈爸马上就过来了，晚上冷，你别着凉了。”她别头看病房内，像是下定决心，抑或终于敢面对，说：“我进去……看看他。”
徐影画点头，拿着外套和宋无恙离去。
姜知幻走进去，宋理枝见她来了，自动起身让开病床边的座位，他眼睛通红，说话时还裹着鼻音，“知幻姐，你能守一会儿吗？我想去看看我妈。”
宋遂愿旧病复发，在郝医生的办公室里。
姜知幻低“嗯”一声，床头柜摆放着戒指、项链、耳钉。她扫了眼，坐下，看着宋不辞的脸，伸出手，在指尖即将触碰他的左手时僵在半空，犹豫许久，选择收回。
收回手的几秒怅然里，她注意到自己指间戴着的戒指。
窗外黑透，整层楼鸦雀无声，头顶光照得病房里白森森，输液袋里的液体滴一下，顿一下。
也有那么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坠落到了戒指上。
是姜知幻迟到已久的眼泪。
“宋不辞，对不起。”
泪珠滔滔生出，姜知幻强撑的平静、彻骨的心恸、积攒的无数悔恨与愧疚都糅杂了进去，不停地滚落在戒指上，她哭得泣不成声，想解释，想道歉，可这些都没用，无法改变是她的后知后觉酿就了这场悲怆的事实，翻来覆去，只剩下三个字。
对不起。
姜知幻哭得肩膀颤抖，脊背弓下去，额头抵在床沿上，手死死捂住嘴，捂得指缝里漏出闷闷的呜咽。突然有细微的点动与冰凉触及前额，像指尖。
哽咽与眼泪止住，她抬头，发现宋不辞的左手似乎挪动过。
“宋不辞？”姜知幻不确定地叫了声，床上的人形同木偶，无声无息。
她扭头想按呼叫器，却看见床头柜上空空如也。
戒指、项链和耳钉不翼而飞。
姜知幻骤然僵愣，脑子一片空白，头顶的灯光忽然滋啦滋啦闪烁两下，随即“啪”地熄灭，病房陷入黑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泛着绿莹莹的光。
「姜知幻，我很欣赏你的报复心，但可惜你不是个急性子。」未知生物的声音似远似近。
姜知幻环视病房，脖子还没转动，一股凉丝丝的气息由远及近地呼在了她的后颈。寒意从头窜到脚，惊得她后背发僵，用半秒做好心理建设，她攥紧拳，缓缓转身，一张脸突现在鼻尖前。
寸头，三角眼，右额上有细长刀疤，嘴唇发白，胡子拉碴。
他冲姜知幻静悄悄地阴笑，下一秒，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瞬间显现到窗外走廊边的长椅上，坐的是她坐过的位置，隔着玻璃直勾勾地望着她。
恐惧还没蔓延，脑子像有人拿螺丝刀从太阳穴往里钻，痛得姜知幻咬紧牙关，感觉眼球都在被往外顶。她用手掌使劲拍了两下头，大脑瞬间像被通了电，播放出尘封的记忆，红绿灯路口的尖叫与哭泣声、废弃仓库里的雷雨交加声齐齐涌出，雾蒙蒙的嘈杂中，她看清了作恶者的脸，和窗外坐着那人一模一样。
姜知幻胸口重重起伏，裤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红光，四个大字浮现——游戏开始。
「开心吗？他的死亡代表了你拥有进入游戏的资格。」窗外男人优雅地翘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
死亡？
姜知幻转身，看向宋不辞的瞬间，报警声从监护仪里炸出，屏幕上的心率线拉成一条笔直的横。她急忙上前，张口却没喊出声音。
不过眨眼间，报警声消失，心率线恢复原样，快得只留下一阵心悸。
姜知幻瞧了眼床头柜，手摸向另一个裤兜，宋不辞的手机也凭空消失了。她闭眼又睁开，压下惊疑和惶悸，看着床上躺着的宋不辞，突然快步绕到另一边，抓起他的右手查看。
右手中指右侧光洁一片。
不是他。
有了数日的铺垫，这短短几秒她悉数接纳诸多荒诞离奇。
姜知幻抬眸，眼神冰冷而瘆亮，“他人呢？”
「你果然很聪明。」男人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想救他吗？那就同意进入游戏。」
说完，整个人灰飞烟灭。
病房内的灯失而复常，光线大亮。
姜知幻低头，手机屏幕上的字变成了弹窗：是否同意进入在线躲猫猫游戏？
她毫不犹豫地点“是”。
「恭喜您，成为在线躲猫猫世界的第68739位玩家，系统正在为您分配专属小系统。」
「您的专属小系统编号为68739。从今以后，它不是您的助手，而是您的共犯，与您共生死，共患难。」
「请遵守每个游戏世界的规则，做最真实的自己。祝您——存活愉快。」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Chase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