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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hase 女儿的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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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姜知幻去棠明林府取了个快递,然后找到灰蝶,将一把定制的蝴蝶刀送给她,谢谢她帮自己修门。
蝴蝶刀本是准备过两天灰蝶生日时送,不过现在姜知幻对后面的时间有别的安排,所以提前给了。
临走前,灰蝶告知姜知幻一个疑点,那晚她将姜知幻家的客厅门窗都检查了遍,没有发现人为破坏的痕迹,但也可能是管克明处理得非常干净。总之,管克明这人有点古怪,要小心。
姜知幻点头应好,回清水居的途中给崔苏木发了条消息。完毕,她抬头迎着暖洋洋的光,想起那晚凭空冒出又消失的男人,轻轻叹息一声,心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越来越严重了。
到家后,一楼没有傅漫和姜浪的身影。
“妈?爸?”姜知幻叫了两声,无人应答,于是先去了二楼书房。
书房有一面柜子专门用来陈列一家三口得过的奖项,而傅漫和姜浪从学术到事业拿了个大满贯。
一个是业内闻名遐迩的鬼才建筑师,一个是曾名声大噪的传奇赛车手。
而这整面柜子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些奖在京城和港城放着。无论怎样排列,摆在中心位的永远是姜知幻的成就。
姜知幻站在柜子前看了会儿,转身,经过书桌时无意间瞥见上面躺着的相册本,黑配绿的封面,书脊看起来挺厚。傅漫和姜浪都是大忙人,但不妨碍两人热爱记录,光是姜知幻从小到大的照片都能装好几本。
只是这一本她好像还没看过。
姜知幻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傅漫和姜浪的合照。残阳下,傅漫侧身靠在赛车驾驶位车门上,身着深蓝色防火服,抬手将短发往后捋,目光直直放向面前的姜浪,他穿着红色防火服,手举奖杯,笑着递到她眼前,似在示意:快看,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
照片里应该是姜浪最辉煌也最张扬的一年,从F1五冠王到WRC车手,从一项顶级赛事跨到另一项顶级赛事,两者差异巨大,所以即使最终没能拿下总冠军,但创造出的斐然成绩至今都让人叹而生畏。
那年,傅漫这个半路出家的领航员,见证了姜浪最接近“双料冠军”的时刻。彼时,两人并没有在一起。
姜知幻指尖拂过照片里傅漫的发丝,不禁弯唇,往后翻看起来,大多都是很日常的瞬间,有两人互喂对方吃淀粉肠,也有各自工作时、对方陪伴在身旁,直至最后一张才有所不同。
照片里的婴儿头发湿漉漉,皮肤是半透明的红,小脸皱巴巴,眼睛紧闭,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姜知幻皱眉,满脸嫌弃地把相册书拿远,心说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丑的时候,没眼看啊没眼看。抱着毁尸灭迹的想法,她将照片抽出来,却意外发现照片背后写了段话,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看就出自傅漫之手。
她扫了眼第一句话,目光忽地顿住,然后重头逐字看下去。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通过你来到这个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书房静谧无声,姜知幻抿着唇角,眼眶逐渐湿润。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
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字字句句,警醒为人母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母父未曾付诸于口的劝诫。
整段看完,一滴泪无征兆地砸下,仿若有重量般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响。清晰的“爱”字被砸得模糊扭曲,心里难以名状的酸楚就如同旧时的墨色,被剥落、被溶解,直到辨认不出原先的轮廓。
姜知幻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放下照片,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用一角去一点点将自己的眼泪吸收。
“宝贝?”门口传来傅漫的声音。
傅漫疑惑地走进书房,当姜知幻应声抬头的刹那,她看见女儿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决堤,又因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微微扬了下头,露出笑容。
但其实,早在看见母亲后,委屈感瞬间劈面而来。意识到这点,姜知幻收起笑容,失望地垂下头,蓄满的泪水犹如连串的珠子一样滚落。
傅漫心尖一颤,毫不耽搁地快步过去,将姜知幻拥入怀中。
“妈……”姜知幻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拖着哭腔的低声带着颤抖。
傅漫摸她的后脑勺,轻轻笑了下,温柔询问:“怎么了,宝贝?遇上什么难事儿了?”
姜知幻小时候就鲜少掉眼泪,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以至于傅漫和姜浪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妈爸当得稍许无趣,甚至希望女儿被叫一次家长,然后两人盛装出席,在女儿崇拜的目光下帮她解决一切难题。
姜知幻摇头,回抱傅漫,黏糊糊地说了句:“妈妈,我爱你。”
傅漫对她突然的表白习以为常,瞧了眼书桌上放的东西,大脑快速有了推测,“去见你外婆外公了?”
“妈,你是福尔摩斯吗?”姜知幻笑笑,把傅漫抱得更紧了,脑袋在她脖间蹭了蹭,默然须臾,脸趴在肩膀上,有些失落地问,“妈,执著被爱是不是一件很蠢的事?”
她质问周知敏和傅凌杰居然一点都不爱傅女士,可仔细想想,发觉自己的说法并不对,这样说,传达出去的意思是,傅女士好像还对那份虚伪的爱有所期待。
可傅女士要因为匮乏爱而恐惧吗?要丢掉自我与尊严去追求爱吗?不对,傅女士的价值不取决于被谁爱,失去这份虚伪也不会使她的人生残缺。
姜知幻转念一想,貌似自己的做法也不对,想感同身受母亲的遭遇,就义无反顾地决定离周知敏和傅凌杰更近,又去暗中调查、试图接近母亲的昔日好友,桩桩件件都是她认为的好,却没少做让母亲担忧的事。就像替一个溺水的人跳进河里,却在挣扎时踩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是自我感动,是伤害,唯独不可能是爱。
没等傅漫开口,姜知幻自嘲地笑出声,“不对,是我太自私,太蠢了。”
傅漫愣了下,抚慰地拍拍女儿的脑袋,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迫使她正视自己的眼睛,边为她抹去眼泪,边坚定地说:“知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姜知幻怔住,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这一句话,无异于是肯定了她做的所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傅漫重复了遍,继续说,“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敢于让自己陷入漩涡去寻找答案。你觉得你自私,但事实上,我从来没阻止过你去找外婆外公,我觉得我和他们的纠纷不应该牵扯到你,就像你爸也不会拦着你去见爷爷奶奶,因为我们相信,好与坏你会辨认。”
“还有关顺,其实我很早就想去见见她,聊一下以前的事。但我也很自私啊,尊严比天高,犹豫着拉不下脸去见人家。你擅作主张地转学,反而让我多了一个约她的理由。”
姜知幻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说话时,语调都有点模糊不清了,“妈……”
“哎哟,以前没发现,我女儿还是个爱哭鬼呢。”傅漫打趣,抽了几张纸给她擦眼泪,神情认真道,“宝贝,我很庆幸你的降临,填补了我亲情上的空白,也谢谢你为我考虑。当然,执著被爱不如执著自爱,拥有爱人的能力,同时也有收回的底气。”
“宝贝,你会问出这个问题,是你见识了更多层面而产生思考,这证明你在成长,应该高兴才对。”
姜知幻破涕而笑,“妈,谢谢你。”
她重新贴近傅漫,紧紧抱住,仰脸笑看着母亲,轻柔而郑重道,“这个拥抱,给十七岁的傅女士。”
“十七岁的傅女士很聪明,很勇敢,就是太辛苦……你现在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傅漫闻言,一动不动地静默伫立着,整个人几乎是凝固在女儿的怀抱里。那些儿时的向隅独泣、茫然自省,年少的满腔孤愤、踽踽独行在脑中趵突而现,却在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的强烈跳动时,如青松落色般越退越远,成了甘愿放下的过往云烟。
女儿的拥抱,是整个过往的重建,在她内心开拓出一片鲜活的潮汐。
良久,傅漫抬手回抱,眼含热泪地问:“想吃淀粉肠吗?我让你爸去做。”
“想!”姜知幻兴奋回答,微偏了下脑袋,看着不知何时斜靠在门框、没发出丁点声响的姜浪。
她看见父亲的眼眶似乎也红了,听完傅漫的话,他自顾自地点了下头,对女儿做了个嘘的手势,转身下楼。
姜知幻会心一笑,兜里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下,她也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傅漫,说:“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
宋不辞昨晚睡前忘了给手机充电,中午找范洋借了个充电宝用,再开机已经是下午的体育课,跟温玉夏闲进小卖部时点开微信,99+的未读消息里,唯独置顶的某人没有丝毫动静。
他心里顿时有点空,百无聊赖地想进姜知幻的朋友圈看看,指尖刚触到头像,忽地反应过来她一条记录都没发过,在其他好友中,朋友圈还是未开通状态。
退而求其次,只能看会儿头像了。
姜知幻的头像是她去新西兰基督城拍的,一座很有创意的雕塑作品,名为Echo,别称悬浮房子。
“葡萄还是柠檬?”夏闲举着两瓶饮料,询问宋不辞和温玉。
宋不辞头也不抬,“柠檬。”
接过递来的饮料,他退出聊天框,阅读其他人的消息,片刻,抬头看向温玉。
温玉正好拧开瓶盖喝了口,不明所以道:“干嘛?你手拧不开瓶盖?”
“你和姜知幻什么时候认识的?”宋不辞问。
将孩子的安全看得重要是很正常的事,但温玉在发的消息里还特意提醒一番,说明应该是对姜知幻的家庭情况比较了解。
温玉拧上瓶盖,“我妈跟她妈是大学同学,我俩读小学时见过,但互相看不对眼,所以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交流。”
宋不辞点头,敏锐地抓到一个不足为奇的疑点,“为什么看得非常重要?”
“这个嘛……”四周人多眼杂,温玉想了想,还是等夏闲付完账,拉着两人去了外面僻静点的地方,说,“她小时候被绑架过,绑匪把她丢在废弃烂尾楼里就走了,饿了两天才被找到。后来这事被她妈爸花重金压下来,我也是偶然偷听到我妈和她妈聊天才知道的。”
“绑架?”宋不辞错愕,姜知幻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件事。
心脏猛地揪了起来,他沉声问:“什么时候?在哪儿被绑的?”
“具体时间不清楚,但……好像和平安是同一天,在离她小学两条街的红绿灯路口。”温玉仔细回忆道。
夏闲看了他眼。
九年前发生过一件轰动全国的绑架案,各个城市在同一天的不同节点,有几位小孩陆续失踪。但大多数孩子都因为绑匪跑了,最后饿了两天被警方找到,极少部分……他们仨知道的只有宋理枝,两年后自己回了家。
警方判断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专挑脑子好使的小孩下手……分析层出不穷,但至今仍未将绑架犯捉拿归案。
那段时间,大院里和他们一起玩的几个朋友都被家里人送去学了防身术,包括但不限于跆拳道、柔道、拳击。
没想到,姜知幻也是当年绑架案的受害人之一。
“我…先回教室了,待会集合帮我打个掩护。”宋不辞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说完,大步朝教学楼方向走。
温玉和夏闲从没见过他这么颓丧,一时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他不会做傻事吧?”温玉望着宋不辞的背影,不确定地问。
夏闲看了眼腕表,“先让他静静,十分钟后去教室看看。”
两人达成一致,往篮球场走。
范洋扔进一个三分球,全场喝彩。他得意洋洋地叉腰,见他们过来,问:“你们买完水了,老宋呢?”
温玉皱眉,回忆方才宋不辞离开的反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向夏闲,“我总觉得……”
“……他的手好像在抖。”与此同时,夏闲也点出关键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脚踩风火轮,往教学楼狂奔。
范洋傻乎乎地挠挠头,“也没到饭点啊?”
秦六佑抱着球过来,脸上是同款迷惑,“他俩方向也跑反了吧?”
补习班。
宋不辞跑进后门,急切地拉开书包,从最深处摸出一小板药,就要扣下一颗时,他犹豫了。双手抑制不住地发抖,药没拿稳,重新躺回书包深处。
他缓缓蹲下,趴在凳子上缓了会儿神。
“宋不辞?”有人走过来,叫他。
宋不辞身形一顿,深呼吸两下,抬头。
冯潇潇和齐思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她们是回教室里偷闲的,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人一般都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但作为同班同学,多少还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低血糖吗?”齐思迟疑,小声问道。
此话一出,冯潇潇不仅赞同,还十分感同身受,“肯定是,我每次跑完操就这副阳寿已尽的死样子!”
意识到说法不妥,她赶紧往回找补,“不、不是,我不是说你要死了,我的意思是……你肯定是低血糖犯了。”
宋不辞笑笑,慢吞吞站起身,“没事儿,我已经缓过来了,谢谢你们的关心。”
“哎,多大点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冯潇潇乐呵道,有些疑惑,“没想到身体素质跟我一样差,不过以前看你跑完操也没这么虚弱啊?”
“硬撑呗,那么多人看着,得装啊。”宋不辞随口胡诌。
冯潇潇哈哈大笑,“我就欣赏你这种接地气的帅哥哈哈哈。”
齐思下意识地摸兜,但看了眼他的课桌,手没动,说:“你嘴唇还有点白,吃点糖吧。”
宋不辞点头,“谢谢。”
咚咚咚——!
走廊炸起一阵凌乱而急促脚步声,温玉和夏闲几乎是拿出要超越飞人的劲头冲过来,动量过大,差点没刹住脚。他们看到宋不辞安然自若地站在那儿跟人聊天,各自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两边,心说难道刚才看走眼了?得亏看走眼了。
冯潇潇见状,茅塞顿开,跟齐思小声嘀咕:“难怪低血糖犯了,原来他们在比赛竞跑。”
闲暇时刻,同学们都喜欢搞一些没用的比赛来玩。
齐思对此保持怀疑,“也许吧……?”
她觉得,宋不辞应该不喜欢比赛,否则以他那样好说话的性子,高一高二的运动会他一定会在范洋的劝说下报项目,而吴主任第一次跟他提竞赛的事,他便会松口。
不过,这些也只是她的猜测罢了。
宋不辞抱臂看着站在门口的俩人,不解风情地问:“老吴在后面撵你们?”
撵你大爷。
才自我安慰完的温玉和夏闲,因他那句不着四六的话,内心同时爆了句粗,奈何累得不想说话,只白了他一眼。
宋不辞乐得还要调侃,刚开机忘静音的手机忽然震了震。他打开查看,嘴角动了动,最后忍了一秒实在没忍住,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了。
[地球.emoji]:晚上见个面?
[地球.emoji]:想去你家看常乐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通过你来到这世界, 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边,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
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
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
属于你做梦也无法达到的明天
你可以拼尽全力,变得像他们一样
却不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因为生命不会后退,也不在过去停留
——纪伯伦《论孩子》
…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