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玫瑰的夏》躺会儿

67、可南枝向暖北枝寒

　　　　 吃饭的时候，夏时予问南枝调查问卷几天能做完。

　　这问题真把人问住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答，习惯性用筷子戳米饭。

　　就说不能轻易撒谎吧，撒一个谎，之后就需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来圆。

　　如果说还要好几天，万一他要陪我呢。

　　可如果说临时通知这事延后，又显得挺假。怎么这么巧，他来了，取消了。

　　他多聪明的一个人，这些小伎俩在他面前，很容易就露出马脚。

　　那时真说破天也圆不上。

　　可尽管这两个选择都挺烂，但总要选一个。

　　“上午老师临时通知先暂停，有些细节需要重新调整，等开学再说。”

　　他原本要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轻轻放下筷子，语气复杂：“南枝，骗我就这么有意思？”

　　心咯噔一下，他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所以，他知道她撒谎了，而且特别生气。

　　“无论什么事，直说不行吗，为什么非得说谎。我实在没办法理解，你究竟怎么想的。”

　　是啊，考研就考研呗，因为怕考不上让他空欢喜而去骗他，真的有必要吗。

　　这一刻，南枝也后悔，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挺愚蠢，也挺可笑，成功把他搞生气了。

　　可谁让自己天生是个拧巴的作精呢。如果今天没被拆穿，她还是要继续瞒着的。

　　南枝坦言：“对不起，不该骗你。我这半年多一直在准备考研，打算考去你学校。”

　　这顿红烧肉食之无味，于是她放下筷子：“但是，怕考不上让你失望，所以打算初试过了再告诉你。”

　　夏时予笑了：“我不怀疑这个理由的真假，可我真讨厌极了欺骗。知道吗，这是我最大的雷点。”

　　拙劣的谎言，是对一个人智商的嘲笑。

　　实际上，爱，总归还是会让你失望的。

　　夏时予觉得，欺骗会瓦解他的安全感，离析他的信任，让他变得患得患失。尤其那个人还是她。

　　“之前聊天，跟你说过这个。我以为，在乎我的人会清楚认识到这一点，尽量不践踏底线。”

　　第一次看他这么气，她有些手足无措。

　　这人气极了的时候，不怒反笑。然而，这样比满脸怒容更让人惶恐心慌。

　　“我。。。可能是我太想当然了。可，可这是善意的谎言啊，也不是背着你做坏事，只是想晚点告诉你而已。”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言语缓和下来：“有些事原本就没必要去欺骗。吃饭吧。”

　　见女朋友有点激动，夏时予心里松动下来，一言不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这件事，他打算自己消化，不愿深究。尽管很气，但不至于因此决裂。

　　他那么喜欢她。

　　可能这个关于欺骗的话题触动到南枝，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夏时予骗他出国治疗的事。

　　有些事原本就没必要去欺骗。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

　　真的，这半年多，每当她回想这件事，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记得当时在医院，他对她撒谎这事被戳穿后，他看起来毫无愧意，只简单解释是怕让自己看到糟糕的他。

　　这个理由，以及他当时轻描淡写的态度，直到现在她也没办法真正做到释然。

　　我说怕考不上你失望，你说撒谎没必要；

　　你说怕让我看到糟糕的你，这理由就情有可原且很有说服力了？

　　真双标啊，你夏时予。

　　南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可她极不擅长面对面吵架，十分的火气，从嘴里表达出来也就剩五分了：

　　“你发现没，自己挺双标的。你撒谎就情有可原，我撒谎就罪大恶极。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呗。”

　　一时间夏时予还没想起来他干的好事，不解地反问：“我撒什么谎了？”

　　瞧瞧，贵人多忘事，他怕是根本不觉得自己那是在撒谎吧。

　　也对也对，人家那属于不方便告知实情，跟她悄悄考研压根不是一回事。

　　南枝又气又委屈，语气里不自觉带着控诉的意味：“撒什么谎？你真忘了，明明在B市，却骗我在国外治疗。”

　　自己也贼讨厌被骗，这人认罪态度还不如她呢。

　　好吧，夏时予不否认。

　　那件事上，自己确确实实骗她了，但也算善意的谎言。至于她考研，真没必要背着自己，左一个谎右一个谎的。

　　目前处境下，俩人都觉得自己没错。

　　夏时予直言：“我承认，确实对你说了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该骗人。不过，就算重来一遍，我还会这么做。”

　　还是那个原因：不想让喜欢的女孩，看到那么糟糕的自己。

　　行行行，你夏时予理不直气也壮。

　　南枝气极了，一时丧失以往的理性：“要是真重来一遍，我管你骗不骗的，根本不会等你。

　　她眼睛酸涩：“凭什么啊，一声不吭消失两年，我跟傻子似的等。”

　　她说，根本不会等你。

　　所以，事到如今，她后悔了吗。

　　是啊，当时自己状况堪忧，之后能不能正常生活都是未知数，凭什么拖住青春尚好的她呢。

　　现在自己是恢复得还可以，但跟正常人终究不一样。每天都坚持复健，不敢剧烈运动，生怕因为懈怠而加重病情。

　　错了，他彻彻底底错了。

　　就该在她要去上大学前，跟她划清界限，别让人家等。

　　看看，后来她等来了什么呢，一段磕磕绊绊，似乎并不够美好的异地恋。

　　谁说熬过最苦的日子，就能迎来圆满的以后，事到如今，这段感情并不如想象那样幸福。

　　“我回去了，咱们都冷静冷静吧。”

　　夏时予走后，南枝回寝室假装要午睡。脸对着里边躺下，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流。

　　气愤、委屈、不满、失望，此时她心情极其复杂。

　　积攒很久的负面情绪，一下子聚成一团，砰一声，炸了。

　　先前他谎称出国，后来她背着他考研，两个人你瞒我瞒，都难以接受对方所谓的善意谎言。

　　原来，当谎言被当场戳破时，往日纵有千般万般好，也于事无补。情绪上来，大多数人只看得到这个谎言带给自己的伤害。

　　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与人之间，最好不要有谎言，很伤感情。

　　她始终觉得，两人从高中绵延至今的情愫称不上坚如磐石，也远远够不上“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用这类语言来描述感情过于夸张，她只知道在自己心里，这段感情弥足珍贵，不想失去。

　　等他两年，她从来心甘情愿。

　　刚才说如果能重来压根不会等他，只是气话。因为她深知，这样说会狠狠气到对方，特别解气。

　　可问题确实存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呢？

　　从他误会她和邓千尧，或者更早之前，甚至就在他出事的那一刻。

　　中午在食堂，他们争执，像极了对簿公堂，也像结婚多年的夫妻吵架。

　　她特别讨厌那会儿的氛围和心理，仿佛一直以来的情谊荡然无存，只剩彼此埋怨和不满。

　　怎么，就和那个少年对峙起来了呢。

　　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怎么去喜欢呵护一个人，让对方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被重视被在乎。

　　她以为，他们的故事不会有争吵、冷战，只有惺惺相惜，只有爱与理解。

　　是不是，像今天的局面，今后遇到一点分歧摩擦就会发生。

　　挺可怕的，也不知道经历多少次后，谁就真的寒了心。

　　如果你想要与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这是《小王子》里边写的，现在自己实实在在体会到这句话。

　　突然有些心灰意冷，对于这段年少至今的喜欢。

　　发现更多时候，跟他在一起的美好，是她主观臆想出来的，事实并非如此。

　　实际上，由于身处异地，确定关系后，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可对彼此的期待却与日俱增。

　　人和人之间，只要有了喜欢，就会有期待。

　　可很多时候，他喜欢你的方式不是你期待的样子，你喜欢他的方式他也感受不到。

　　她承认，在这段恋爱里，更多时候她属于被动的一方，总是他主动联系她，主动做很多事。

　　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一直主动的人得不到回应，暗自神伤。

　　被动的一方，常常察觉不到对方异样情绪，也不懂怎么去抚慰他的心。

　　如果问她，跟他最难忘的共处时光是哪一段。她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高中时候，而不是恋爱后。

　　那段时光，是蛋糕最上面那颗樱桃。

　　第一次听到他声音的惊艳、他给她送伞、他给她补习数学、他们一起去野营、他故意把画表情的瓶盖留给她。

　　人生若只如初见，难怪古人会发出如此感叹。

　　所以，有些事，也不一定非要有个结果吧。也许一直执着的那个结果，并非自己所愿。

　　她看过一个古代言情小说，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的女主被丈夫狠心休弃。曾几何时，两人也是柔情蜜意，相敬如宾。

　　她印象最深的，是二人决裂时女主绝望至极的诘问：“你我本应相亲相爱，却为何成了今日的相离相弃？”

　　原来，所有后来支离破碎的感情，刚开始都你侬我侬，似乎要奔向地久天长啊。

　　就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有几个一开始不是斗志昂扬，想闯出一片天地，后来却垂头丧气，活着就好。

　　她用衣袖擦擦眼泪，第一次对感情产生怀疑。

　　感情这东西，真牵绊人心啊。难怪有人说，无爱一身轻，看来这感慨是发自肺腑。

　　突然就，不那么想谈了。

　　毕竟，除了爱情，还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可以去做。何苦呢，谈这让自己难受的恋爱。

　　但是，一想到要跟他桥归桥，路归路，就万分不舍。

　　毕竟，他是那么好的男生，是照亮自己青春的人。

　　晚上八点多，夏时予收到南枝的消息。

　　南枝：夏时予，对于咱们俩的事，你到底怎么想，要这么继续下去？

　　她，想放手了吗。

　　也好，她值得更好的人。

　　与其苦苦拉扯，干脆利落的成全，才是最好的选择吧。再说，自己凭什么挽留她。

　　南枝啊，我的心从没变过。可你要走的话，我没资格留下你。我的小玫瑰，爱与不爱，是你的自由。

　　但是，真到这个关口，他似乎做不到放手。

　　一想到从此没有她，他心脏骤然缩紧，仿佛坠入冰窖。

　　可，决定权在她。

　　他永远尊重她，如果她去意已决，那么，他也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一切交给她定夺就好，真走到那一步，他还想尽力挽留。

　　十分钟后，她收到回复：决定权在你，你觉得没必要，那就没必要了。

　　这云淡风轻的几句，挺佛系。爱走就走，爱留就留，都行。

　　可这简短的回应，怎么看怎么像渣男口吻。看似把主动权交给自己，实则是对自己的离开不太在意。

　　现实的他，确实跟自己记忆里和想象中的他有很大出入。回忆里的人，是不能去见的，那个他，永远留在过去。

　　所以，他们就做两朵蒲公英，无需纠缠，各自散去，了无痕迹。

　　只剩一些美好的念想。

　　南枝：那就分手。

　　又过了半小时，见他再没任何回复，猜想他是默认了这件事。

　　南枝心一横，把对方号码和微信都删除了。

　　真的没办法，跟你重回普通同学关系。我们就别再见，余生不要有任何交集。

　　南枝讨厌藕断丝连，向来把分分合合搞得一清二楚。

　　于是，把从高三毕业开始用到如今的小玫瑰头像和背景图都换掉了。

　　真舍不得，差点，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朵玫瑰呢。

　　我是你的小玫瑰，可仅限于十八岁那个炙热深刻的夏天，年少时代一去不回的夏天。

　　后来，在我们毫无知觉的时候，那朵玫瑰，就已经枯萎了。

　　可我，曾以为它永不凋零。你呢。

　　世事无常，有时候以为的终点，其实并不是终点。人哪，总是要和握不住的东西，说再见。

　　我深知，少年与我，今后所隔，是茫茫人海。

　　再见。

　　不，余生缥缈，山高路远，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