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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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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总有人出生就飞在云端,又有那么一种人,是最不起眼的脚底泥、踏脚石,纵使再努力伸手,也永远触碰不到天空。
陶真真恰好就是这么一类人。
她被迫匍匐在地,长发散乱在灰尘中,校服衣裙被人暴力扯开,攥在手中作一块抹布,只为了给眼前的女孩擦干净并不存在脏污的皮鞋。
对方似乎觉得心满意足,用鞋尖抬起陶真真的下巴,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小跟班纷纷蹲了下来,轮流扇了陶真真好几个耳光。
陶真真痛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捏着一把木屑的右手向空中用力一扬——
离她最近的女孩尖叫着捂住眼睛连连后退,领头的女孩不解气地用力踢了她几脚,嫌恶地拨掉头发上的碎屑,带着几个人匆忙离开。
学校里鲜少有人光顾的废弃仓库,在每个放学后的深夜都显得尤为可怖,更不用奢望有除了霸凌者之外的人会路过,趴着待上一夜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陶真真蜷着身体轻轻咳嗽,等到体温稍稍回暖,她抱着衣服坐起来,望着不远处路灯熹微的一点亮光出神。
衣服虽然被扯坏,好在还能勉强蔽体,她忍着疼痛慢悠悠地穿好衣服,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
啪嗒——
窗外传来石头落地的声响。
陶真真警惕地后退几步,贴在墙根偷听外面的动静,几个男生正在聊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声音,心跳蓦然加速,很快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并祈祷他们不要发现自己。
可惜事不随人愿,有人从窗子外面看过来,大喊道:“哎哟不好意思……沈哥你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个女的,衣服、衣服还破了……”
陶真真欲哭无泪,末了才小声说:“对不起、但是你们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我朋友……高三(1)班的岑愿。”
外面的人没说话,不多时,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兜头罩下来,将陶真真整个裹住,五分钟后,岑愿出现,在她道谢的那些人名里,竟然出现了“沈溪云”。
从初中起,他便开始成为全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不说,气质更是出群,如果用玫瑰形容他,也一定是玫瑰园里开得最好看的一朵。
陶真真这样不起眼的小虾米,只敢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一眼,从初一到初三,从高一到高三,整整六年,从未改变。
外套上有很淡的洗衣粉香味,以袖口的整洁程度来看,总不至于是……
“沈溪云的校服!”
岑愿惊讶地摆弄了一下衣领,说,“我们班所有男生里,就他衣服上会有这种味道,而且领口绣了一朵玫瑰呢,说是什么防伪标识,只有这种人会这么骚包!”
陶真真脸色爆红,结巴着问:“沈、沈、沈什么?”
岑愿:“沈溪……这是重点吗?我先扶你起来再说,待会儿我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应该不会不——”
陶真真有些犯怵,拉着岑愿的手,诚恳地说:“如果这件事传到她们耳朵里,第二天你就真的可能见不到我了。”
岑愿愣在原地,语气严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次是刚好被我们班男生撞见了,以前你不愿意告诉我的还有多少次?”
“她们仗着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证据,像今天这样霸凌了你多久?但这次不一样,大家都看见了,明天就去告诉班主任,她们绝对跑不了!”
陶真真拗不过岑愿,披着沈溪云的外套低头跟在她身后,小偷一般轻轻嗅着外套上好闻的气味,恍若陷入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两人走的是紧靠操场的小道,照理说不太容易被人发现,但路过女生宿舍时还是不免引人侧目,有人开始大喊:这不是沈溪云的衣服吗!
昏暗路灯下,她第一次看清楚这人的脸,两人沉默地对视,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太明显的分界线,陶真真怯懦地后退,突然发现沈溪云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可能觉得只是随手丢了一件衣服,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会不会觉得校服被弄脏了不想要了?或者转头就忘了今晚的事?
岑愿拍拍陶真真的后脑勺,说:“丢件校服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问题,但他里面这件衣服确实蛮贵的,晚上逃课还穿得这么骚包,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陶真真知道沈溪云好人缘不断,无论如何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她告诉自己平常心,假装若无其事地从沈溪云身边路过,左脚跘右脚,险些和大地亲密拥抱,丢脸到想直接拉着岑愿一路飞奔。
但又实在是痛,头发被人剪得长一绺短一绺,和血糊着一起贴在脸上,脸颊更是肿得不像样子,活像白雪公主故事里的老巫婆。
“怎么敢伤到我们真真公主这么好看的脸?”
岑愿看着李医生给陶真真清洗伤口,抬手拨开陶真真面颊上的一缕发丝,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岑愿怒气冲冲:“明天就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我说的!”
陶真真气若游丝:“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岑愿别乱说话……”
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能夸得出口?陶真真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出神,抬手扯了扯脸上二两肉,对着李医生尴尬地笑笑。
李医生给陶真真开了几支消炎药膏,并叮嘱她一定要按时涂抹。
“岑愿同学说的这种情况我会去向学校反应,今天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向李医生道了声谢,肩并肩走回宿舍,并恰巧在宿舍楼下撞见沈溪云和一个女孩聊得热火朝天,如果没有看错,应该是隔壁2班的学委蒋述怡,身材漂亮又高挑,是5班许多男生的暗恋对象。
岑愿如此形容,但陶真真显然不这么想。
桃花不断是真的,人情淡漠也是真的。
“你好……我、我找沈——”
话音刚落,面前的同学恍然大悟:“噢!你是那个5班的谁,那天晚上穿着沈溪云衣服从小仓库里走出来那个吧!”
陶真真捏着手里的袋子,只想赶紧找个地方钻进去,走得越快越好。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转交一下衣服……”
“沈哥,衣服还要不要?”
他回头大喊一句,陶真真吓得直往后缩,两天过去,霸凌事件还没有结果,沈溪云他们愿意出来当面作证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陶真真一概归咎于是念在同班同学岑愿的份上他们才会出来说话,也不觉得这件衣服能够被成功还回去。
手里的袋子蓦地被抢走,当时霸凌她的女孩之一——吴思——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经过,故意扯住她的头发说了句丑八怪,惹得走廊上众人哄笑。
陶真真被扯得踉跄了两步,不小心进了人家班门,语文课代表岑愿抱着试卷从后门进入,刚好看到这么个诡异的场景。
沈溪云拎着袋子扔进垃圾桶,连话都没有讲一句,相当冷酷。
女孩气得耳尖都发红,怒视着门口的陶真真,说你等着。
“等什么?作业没交还跟这摆谱?”
岑愿将作业本往桌上一摔,拿起语文书狠狠拍了一下沈溪云的脑袋:“还有你,陶真真很用心地洗干净了,你再给我丢一个试试看?”
沈溪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陶真真觉得自己应该是完蛋了,扭头跑走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丢人也不是这样丢的,心跳着跳着就该死了。
回到座位时上课铃恰好响起,陶真真左顾右盼,确认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后,拿出随身镜仔细地照了照自己的脸。
不知道自己究竟惹怒了她们哪里,这次是被揍得最狠也是最明显的一次,脸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痕,左青一块右肿一块,前面顶着狗啃刘海,发尾长短不一,连完整地扎起来都有些困难。
她多希望自己此刻变成一只土拨鼠,钻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再也不出来。
班主任王女士向她招招手,说年级主任请你去他办公室说话。
果不其然,几个霸凌者都在,同样站在办公室里的还有沈溪云和张启智,陶真真发现沈溪云居然重新穿上了外套,领口上的玫瑰鲜艳欲滴,让她看得有些失了神。
不过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地注视,只偷看了两秒便匆匆收回目光,会愿意这样做一定也是岑愿的功劳,陶真真心知肚明,难免有些失落。
岑愿和陶真真不一样,她也是个课桌里随时有人塞草莓牛奶和香软小面包的、漂亮自信的好女孩。
大家都会喜欢这样的女孩。
陶真真低头抠弄着手指,忽然被点名,错愕地抬起头。
“周敏、吴思、裴小南,向陶真真道歉,通知你们家长,赔偿她去医院体检以及购买新校服的费用。”
周敏显然不情愿,指着陶真真气愤地说:“可陶真真也弄到裴小南的眼睛了!她怎么不向裴小南道歉?”
有些事情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陶真真不愿意在被霸凌这件事上纠结太多,也正是因为如此。
只是还了一次手而已。
她正要开口道歉,被沈溪云抬手拦在身后,示意她不要说话。
“一码归一码。”
沈溪云双手抱臂,目光沉着,“是你们动手在先,陶真真是正当防卫,如果不这么做,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张启智点头如啄米:“对对对,沈哥说得对。”
周敏震惊地看向沈溪云,没好气地接话:“沈溪云你爱心泛滥怎么不去当圣母?路边的狗被人拔根毛你都要去多管闲事是吗,怎么什么事情你都要来插两脚?”
陶真真心乱如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溪云的衣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但是……”
沈溪云表情复杂地盯着陶真真的指尖,陶真真知道自己越界,松手之后又后退了好几步,小声念叨着对不起。
见事态失控,主任厉声喝止:“别说了,都过来我这儿打电话,请你们家长过来吧!”
几人被迫和家长通了电话,只有陶真真扭扭捏捏不肯摁下通话键,年级主任刚要询问她原因,只见岑愿气喘吁吁地从办公室外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与她有八分相像的女性,一见到陶真真,便迅速地走过来和她拥抱。
钱富丽环视一周,皱起眉头质问:“就是你们几个欺负我们家真真?”
她个子高大,震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吱声,等到周敏几人的家长到场后,主任挥挥手,让孩子们先去上课。
沈溪云张启智走在前面,陶真真岑愿紧随其后,张启智双手交叉放在后脑,慢悠悠地说了句:“课代表,我作文本好像没交。”
岑愿追过去揪住他的耳朵往前拖,咬牙道:“我就说怎么多了个空本子,今天不交你死定了!”
两人吵吵闹闹地离开,陶真真在5班门口停下脚步,鼓起勇气说了句:“那个……”
谢谢你。这句她没有说出口。
沈溪云头也不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