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个雨天的等待》梅酝

49、50

　　雨滴落在铁制的栏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树叶摇晃像是要把所有雨全都洒到地面，连日的雨天让袁春希都不记得每日是几号，那天通话是谭晖郝挂断，她没等到自己醒来说再见，日子也就一天天地度过。

　　袁春希不知道要等他多久，但自那天之后心情就明显有所反转，不吐了，能吃的也越来越多，也不会情绪多变。

　　这天拿着老太之前绣的衣服，自己拿着针线不知道该从何绣起，最后还是在角落绣上了一个谭字。

　　这是老太给她未来的孩子绣的，起初还觉得是从前谁家小孩遗漏在家里，老人家不舍得扔，后来还是刘天向拿在自己身前比画了一下，觉得是她所说。

　　“这个雨下得没完没了，这个月一半的天气都在下雨，想出去玩都怕一场大暴雨把人吓回家。”刘天向摸着她的肚子，都说不能在肚子上停留很久，或者绕圈抚摸，可能会导致脐带绕颈，所以她每次都是轻碰就挪开。

　　麦子收割之后的日子，就到来了夏天的雨季，袁春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钟情于天气，晴天的日子越来越少，雨天的日子越来越多，有时一天的睁眼到入睡都是雨声做伴，肚子也越来越大，满六个月了，体重也逐渐往上走，所有的营养都被孩子吸收，别的地方根本没长肉。

　　L市的雨水变多，而在高原的山峰上，谭晖郝一行人正在和对面国家军队进行交涉，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占据了最高点，下面围着拿棍子的战士。

　　谭晖郝手指对面的人，让身边的人将自己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翻译给他们听，面露怒色一丝妥协和退让都不可能有，即使最初所在的位置不利于他们，但随着冲突增加，慢慢地站在中间位置可以直面他们，而不是在低处等待最佳机会。

　　“谭连长，他现在就等着咱们过去，就是想挑事儿。”下处人群中一个喊声让谭晖郝回头望过去，小林举着棍子就差没有直接丢到对面，做好随时攻击的准备。

　　“上学的时候我坐在讲台旁边，现在也得站到我连长旁边。”说好他夹着棍子，双臂一用力就往上爬，相比较特种连每隔几天都会进行攀登训练，在没有过多高山和峭壁的地方所在连队时间久了，反而生疏一些。

　　不过费尽力量跑到谭晖郝边上，站在他后面双手叉腰，就像一只雄鹰将连长围住，观察对面有什么行动，犀利的眼神让哨所很多人说，跟在谭晖郝身边就是第二个他。

　　除了棍子便是手中的石头，边境冲突往往比人们所想得简单，拳头和石头，比一比谁更硬。

　　“谭连长，他们不往后退，只要上来一步咱就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

　　石头砸到身上像是没有感觉，棍子打在对面的人身上使着全力，□□的疼痛被心中的热血和激动而忽略，克制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发出，摇着牙齿拼尽全力要把身前人制裁，即使位置不是最好的，依旧可以将人按住不动弹。

　　偷袭是小林最后做的事情，谭晖郝在前面把人引到河边沿，他则是在后面一脚把人踹在河里，这个时间谁还管得住嘴巴，国粹都一声声地骂出。

　　“艹，这鬼天气，马勒戈壁。”

　　袁春希听着叫骂声，双手撑着沙发坐起来，这个电视剧一点儿营养都没有，还是换一台，拿到遥控器之后，立马跳转频道，换了个爱情相关的电视剧。

　　本来还晴空高照，她去冰箱拿酸奶的功夫回头就倾盆大雨，顺带着雷电声把人吓一跳，袁春希蹙眉走到玻璃门前，原以为到了九月份天气就会正常一些，但没想到还是很诡异，天气预报也不准。

　　袁春希的心因为极端天气受到影响，许久没有出现心慌的情况，拿起手机找到和谭晖郝的对话，那天他发了条消息就没了准信，但她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等我回家】

　　每一个雨天袁春希都会及时告诉他下雨了，也会发送想你了这句话，因为雨天是她最容易低落的日子

　　一直到九月底，梅淑英和谭映一同回家，这天袁春希中午刚从医院结束检查，在门口打了个照面，两人神色慌张且无话。

　　袁春希疑惑两人今天怎么一致的心情不好，但除了看出慌就盯不出别的，她也没多问，只是进屋坐在沙发上，梅淑英迈着沉重的步伐到她旁边，第一次单膝跪在面前，双手紧紧抓着她左手，只这一个举动就让人心跳加速，不好的想法瞬间出现在脑海中，猜到了那个最不想要的消息。

　　“春希，老儿子他牺牲了。”

　　“在军营里，就要时刻为了祖国而做好准备，牺牲是逃不掉的，能够将生命和魂魄留在高原，是幸。”

　　袁春希鼻尖微酸，泪水突然涌现在眼眶中，睁大眼睛不想眼泪掉得那么快，视线从模糊变为清楚，快速眨了几次眼睛，瞳孔地震却说不出一个字。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冲突已经结束两天，谭晖郝也在医院抢救两天，但结果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美好，他没能救活。

　　袁春希抿嘴任由梅淑英抓着她的手，嗓子像是糯糯的米糕黏糊住，扯着嘴角，全身力气都使到喉咙这块，“妈，我回去睡一觉，困了。”

　　挣脱梅淑英的手，袁春希慢步往二楼走，往日半分钟就可以上到房间里，今天像是从中午到下午的时间如此漫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到晚上都没有出门。

　　谁说话都没有用，刘天向的电话直接挂断，眼泪好像因为这件事而藏起来，想哭又不想哭，侧躺在长沙发上，用毛毯挡住脸颊，不想进来的人看到她悲伤又呆滞的一面。

　　谭晖郝牺牲后，他的骨灰回到了家乡，没有多余的仪式，下葬当天梅淑英夫妻俩全程跟着，刘天向则是陪着袁春希待在家里，是她不愿意去，过去一周还是没从这件事的事实中变得清醒。

　　如果说孕前期每一天是浑浑噩噩，那这一周袁春希就像是活在现实和所编造的幻想当中，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偶尔的自言自语和喊着谭晖郝的名字，都让刘天向后拍，知道消息第二天赶到这边，袁春希的话一直都很少，问她什么都一两个字应付过去。

　　刘天向抱着袁春希心疼道：“春希，我知道您难过，但是你别憋在心里，求求你了，哭出来就好了。”

　　袁春希只是紧紧抱着她，寻找到仅剩的安全感便不松手，“我没事儿，你放心吧。”

　　牺牲的事情并没有报道，袁春希也明白和理解上面的决定，在他牺牲后的第二周，才鼓起勇气去陵园看他，只是进入到陵园，最前面的一个石碑上，金色的墨描绘刻在上面每一位烈士的名字，或许阴差阳错，也有可能是注定如此，谭晖郝和袁方的名字不同但都在同一行，两个名字之间的距离就像他们牺牲时所在的哨所一样近。

　　白菊被晒得枯萎，相比较别的烈士墓碑前还有人送花，他孤零零地在等待最应该到来的人。

　　口罩遮住了部分吸鼻子声音和哭泣声，袁春希站累了就接过刘天向手中的小板凳，放到墓碑旁边坐下，穿着黑色大码裙子，肚子依旧凸出得明显，小腿的浮肿比没怀孕时还要粗一圈。

　　无话可说，想讲的都在心里，即使开口那人也听不见，袁春希用湿纸巾把上面的灰尘擦掉，几下白色就变成黑色。

　　不被人知道的事迹，袁春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让大众了解这一段过往，她的丈夫牺牲在边境冲突，被葬在家乡，看似默默无闻，却是辉煌又热烈的人生。

　　袁春希呼了口气，口罩里都是水珠也不敢摘下，墓碑上的文字已经写得很清楚，可她一眼都不敢看。

　　谭晖郝烈士之墓（1989.06-2020.09）

　　谭晖郝烈士，L市人，1989年6月出生，2007年6月入伍，2010年9月入党，2020年9月在中外边境边防斗争中英勇牺牲，被□□追记一等功。

　　这年L市的烈士陵园增加了一座石像，是谭晖郝的石像，它竖立在陵园的门口，路过的人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会有人因为他而停留。

　　戍边军人的身影不知何时远离人们的视线，但他们的精神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进入军营，用青春浇灌这片土地。

　　这一年冬天，袁春希生下了一个男孩，一家子的情绪也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而高涨，注意力也从悲伤的事情转移到婴儿身上。

　　二〇二一年春天，关于谭晖郝的事迹逐渐被披露，过去几年所发生的边境冲突一点点被揭开，他们逐渐被人知晓，他们的名字也慢慢被更多人记住，墓碑前的花也多了起来。

　　一部关于戍边军人的纪录片在央视军事播放，从袁方到施和安和徐钦晨，再到谭晖郝，XX团的英勇传遍全军。

　　纪录片中他们的战友出镜，从新兵连到下连去康西瓦，再从一位普通的战士因为优异而升为班长乃至连长，他们在不同时间和不同地点牺牲，成为祖国的界碑，不再是守护。

　　那天作为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谭晖郝，用自己一个人的身躯挡住十几人的攻势，后方的取证人员先是拍到他站在最高处，用手臂挡在团长的身前，以自身的身体抗击对方挑衅人员，在被困之前将团长推出，他则陷入困境，外军用捆绑和石头不断地砸向他，面对攻击试图反抗，但最终以少对多而掉入河流。

　　纪录片和他们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关于他们的事迹在短视频随处可见，更多的年轻人拿着鲜花走进陵园看望他们。

　　二〇二三年夏天，这日是周六，一位知晓烈士事迹的女生，背着旅行包，手拿向日葵，分别给袁方和谭晖郝的墓碑送上鲜花，相比两年前的今天，鲜花更多了 ，记得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鲜花也摆不下被陵园保安转移到雕刻所有烈士名字的墙边。

　　两年前她因为关注了央视新闻而知晓这件事，那时就慕名来到L市陵园，时隔两年再次到来，不忍鞠躬三下表达自己的敬畏心和感激。

　　因为有他们，才会生活在和平中。

　　这天是个好日子，即使太阳照得额头都是汗，女生也只是默默站了半个多小时，伴随着保安和一群小孩的说话声。

　　“哎哟，我们小娃娃又来啦，热不热啊，叔叔往你的水杯里面倒点水好不好？”

　　“谢谢叔叔，杯子里面有，我妈妈给我倒了水。”

　　男孩声音嗲嗲的，长得白白净净可可爱爱，谁和他说话心情都会好，和保安叔叔打完招呼后，一路小跑往陵园深处去。

　　女孩也不再逗留，低头返回和小孩还有他的妈妈擦肩而过，在靠近墙角转弯的时候，因为男孩的喊声而回望。

　　“爸爸。”男孩懂事的知识把上面灰尘擦干净，也知道要把鲜花摆放整齐，聪明地用小石头抵着花根不让往后倒。

　　做完这件事，他盘腿坐在墓碑正前方的照片一侧，正脸也被女孩看清楚，和照片上的谭晖郝一模一样。

　　【时隔两年再次来到L市烈士陵园，因为您的事迹，我的男朋友也选择入伍，虽然报了偏远地区，但没能选上，昨天我来到这里送他入伍，今日便抽时间替他也是帮我自己，给您这位老连长送一束花】

　　【纪录片中其他几位烈士的家属都出镜，只有你的家人拒绝进入镜头，时至今日也没有人知道您的父母是否已经离开部队开始了养老生活，也没有人知道您的妻子过得怎么样，但这一刻我很幸运，撞见这幸福又悲伤的一幕，我听保安大叔说您的妻子每周都会带着孩子来看您，不论刮风下雨】

　　一位普通军人的另一半，记录下人们唯一可以窥探到谭晖郝家人的一张照片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