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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越往海拔高的地方去,呼吸越困难,最后几百公里的路,鼻腔插入呼吸器,身体不适地靠着窗户,闭上眼睛像是身处狂风暴雨中的痛苦,仅仅坐在车上就难过成这样,更不要说这些边防官兵最初是如何适应。

      袁春希抱紧身前的小背包,胸腔和心脏疼得她死死抓着肩带,起初还未发觉不对劲,还是坐在前面的谭晖郝主动喊卫生员帮她插管。

      “袁方他妹,吃得消不?不行咱回去,下次再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但袁春希来到这里就没有想过回头,纵使身体似乎到了极限,依旧想要到营地,想要看看哥哥曾经待过的地方。

      心中有信仰,袁方当兵前嘴边总挂着这句话,今天她也晓得这五个字的分量有多么重。

      “没事儿,可以接受。”袁春希小声道,在烈士陵园的时候,整张脸还红彤彤的,现在惨白得像一张白纸。

      好在这条路并没有走太久,下午五点到达部队,大门口一队伍正在搬运送到高原的物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袁春希坐在车上好半天才缓过劲下车,走在谭晖郝身后像个鹌鹑。

      “带去休息吧,现在人姑娘正身体不舒服的时间,也别介绍了。”

      靳营长的嗓门都不需要这些士兵竖着耳朵就可以听到,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好奇是谁来了,但都因为谭晖郝这大体格的身材挡住。

      进去正朝着的一栋楼,三楼靠近走廊左侧的一间房是袁方曾经住过的宿舍,到现在过去五年,还是老样子,不过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和门面对面的上下铺,下铺放着袁方的照片、遗物和从前穿戴过的衣服 ,干干净净整洁地摆放,一看平日经常打扫。

      “右边这个是新晒的,放心用就好了。”

      瞧见人愣在原地,谭晖郝以为女生是觉得不好,但袁春希也只是发愣,好奇道:“为什么把我哥的床铺留着?”

      “传承英雄的精神,纪念英雄的魂魄。”谭晖郝淡定道,这也是他自袁方牺牲后,第一次回到这间六人小宿舍,靳营长照顾他,怕睹物思人,而他也始终在逃避。

      袁春希抿嘴牙齿咬着下嘴唇,把包放在床铺一边,从右侧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红色小布,走到袁方照片前,盘腿坐下后伸长手臂抓着相框,和照片上袁方的眼睛对视瞬间,眼眶泪水涌现,短短一秒的时间,两行泪滑落。

      谭晖郝默默地往后推,推到门框边的墙壁,身体靠着仰头望着天花板,哭声由小变大,不喜欢别人哭的他,会因为袁春希的哭声而后悔,如果牺牲的是他,这个世界就会少一个伤心人。

      所有的悲痛通过哭声向外宣泄,像是船舶永远无法靠岸,袁春希的眼泪也停止不了。

      “谭晖郝的家属?”施和安双臂抱在身前,淡漠地盯着正在唱军歌的士兵,每顿饭吃前都要唱歌,只有唱得响才能吃,所有人都会从开始的害羞到如今的坦然。

      靳营长摇摇头,叹气道:“袁方的妹妹,”

      范飞听到后一惊一乍地走到两人旁边,瞪大眼睛问:“谁的妹妹?”

      “袁方,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靳营长嫌弃地踹他一脚,“赶紧吃你的饭,整天瞎晃悠也不做个表率。”

      施和安垂眸沉思道:“我去看看。”

      靳营长立马抓住他胳膊,劝道:“人女生来到这里不也得休息?明天不就让你们认识了?知道你在想什么,谭晖郝在那边陪着呢,不用多操心。”

      “小谭是什么情况?因为是袁方的妹妹所以献殷勤?”范飞半开玩笑的话语让靳营长直接给他后背一巴掌,“滚犊子,屁话一大堆,就你有嘴巴,不想吃饭就给我到后面夜跑。”

      天黑得晚,一直到八九点才能看得见月亮隐隐出现在天空中,谭晖郝终于等到里面的人哭完,该说不说是真的能哭。

      饿倒是没有,就是累得站不起来,抱着弯曲的右腿,小腿抽筋一动就好像石头压着经脉,疼得脸都皱在一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握住她左臂,“起得来吗?”

      “不大能。”袁春希尴尬道,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该说不说还是有些丢脸。

      早已换好衣服的谭晖郝身上有着洗衣粉的香味,就和日常在超市买的普通洗衣液香味差不多,但夹杂着淡淡的沉香。

      坐在床边缓一会儿,袁春希右手握拳抵着腹部,并不饿就是身体的难受,但谭晖郝却认为她饿了。

      食堂这个点也没什么吃的,谭晖郝自己下厨煮了碗面,做了个番茄炒蛋浇头,顺着香味寻来的范飞搭着他肩膀,“难得啊,我们谭连长竟然下厨了。”

      施和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板挺直后问:“刚来这儿的时候怎么不让人和我们一起吃?”

      “高反严重,哭完饿了。”谭晖郝解释道,锅中烧着热水,雾气往上飘,视线都变得模糊,“你俩不睡等着明天加训?”

      范飞自知道袁春希来这边,心情异常亢奋,想要见见这个和袁方长得很像的姑娘,不过被靳营长说回宿舍,现在大晚上又开始闹腾。

      谭晖郝端着大碗还没走几步,施和安便跟在后面,“你别去了,我们在袁方这件事都是胆小鬼,到时机自然就面对了。”

      范飞揽着施和安往回走,“别想了,很多事情他妹妹都不知道,秘密嘛,藏起来就好了,什么都不用说。”

      安静的房间内放着音乐,口琴声能够治愈部分伤感的心灵,谭晖郝停在门口顿了许久才进去,袁春希吹着啄木鸟之歌,这是她读高中时,一个从S市转学回到L市参加高考的女同学教她的,后来高中毕业大家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仅限于朋友圈点赞。

      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朋友,袁春希的性格算是那种有联系关系才会深,不在一个地方自然就无法多聚,从而越走越远。

      碗底和桌面的触碰,袁春希放下口琴,偏头看过去,香油的味道刺鼻,蹙眉道:“我不饿。”

      “这一天你都没吃什么东西,别让你哥担心。”谭晖郝笨拙地劝话,但袁春希是真的吃不下去,摇摇头说:“人有三魂,一个是到地下,一个是现在的自己,还有一个是去投胎下一世的袁方也已经五岁了,不会再担心我。”

      悲伤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就像是老者劝慰年轻人,通透又走不出自己的世界。

      “你说我哥是你们的骄傲,在部队里他怎么样?”

      袁春希第一次来到部队,反而没有稀奇这里的每一处,只想知道袁方的过往,了解从前的他,家书中从未提及的事情。

      “吃完再和你说。”谭晖郝语气平和,但执拗的模样像是她不吃完不罢休。

      袁春希倒是个脾气倔强的人,按照刘天向的话来说,一个宿舍都是犟种,谭晖郝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她吃饭,宁可不知道也不愿意吃。

      起身往外面去,下楼梯飞快,谭晖郝就是停顿的瞬间,人一溜烟地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哪来的烟味?”范飞正在站岗区巡视,狗鼻子发挥作用,探头往外看,边上的石头坐着女生,手里拿着烟,嘴巴吐出的烟气被风吹散,四周都是烟味。

      像,范飞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不得不说确实很像,尤其是眼睛和嘴巴,像是看到了女版的袁方,不过袁春希长得却没有他好看,就像是玫瑰和月季的区别。

      “看见人出去了吗?”谭晖郝不慌不忙地找了一圈,最后停在大门口,范飞手指外面,“看不出来啊,这姑娘表面挺乖的,竟然还会抽烟。”

      谭晖郝双臂摆在后面,目光从烟雾转移到袁春希的侧脸,不管怎么看,她身上的孤独无法藏匿,好比天空出现群星,有一颗孤独的星星藏在很远的地方。

      嘴角挂着一抹笑,对谁都很客气礼貌,一路谢谢这两个字就没停过,骂人和抽烟在她身上有着反差,不意外也不会反感。

      一根烟结束后,袁春希试图咽下最后一口烟,但结果就是被呛到,依旧学不会怎么抽烟。

      不管在哪一个角落,都逃脱不掉传承这两个字,军队同样也是,袁春希来到这儿还没有触动到她内心的柔软,袁方的很多故事她都不知道,想要了解需要通过他过去的战友所认识。

      “好相处不?这姑娘还挺沉闷的,和袁方性格不像啊,她哥可有趣多了。”范飞的说话声传到袁春希耳边,心中默默认可这句话,但实际都是分场合,和熟悉的人可以讲出玩笑话,可和这些人就变得困难。

      后脑勺突然被重重一击,范飞扭头望过去,靳营长凶神恶煞地盯着他,“还不回去,明天你不巡逻,想让谁顶替你。”

      袁春希拍了拍裙子,抬脚漫步往前面走,在几人面前停下,讪讪地朝范飞点点头,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这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带你参观这里。”靳营长的话让袁春希应声道:“好。”

      到达高原还没适应这里的环境,到了十二点袁春希还在擦拭袁方的相框,即使干净得一点儿灰尘都没有,还是不厌其烦做着同一件事。

      “还不睡?”谭晖郝出现的不是时候,施和安把手中抓着的玩偶放回到口袋里,袁春希的到来让凡是经历过那年战争的人都回忆起不好的一幕幕,战友的牺牲,五十人面对那边几百人,走了袁方一个人,成为大家心头的刺。

      施和安默默叹了口气,俊朗的面庞多了忧愁和苦恼,“睡不着,当年咱们在同一个地方入伍,又来到同一个团,走的只有他,更多的是愧疚,墙壁上挂着的照片只有他笑得最开心,却是最先走的。”

      谭晖郝想起二十二岁时,上面说转业待遇很好,多数战友都因为家庭而回到家乡,来到边防的军人绝大部分都出自贫苦地区,然而对于施和安和谭晖郝而言,两人都是军人后代,做的就是传承之事,钱财更不是问题。

      “他的信仰不是我们身上所拥有的,比起讲出的责任,他的行动更容易让人信服,没有人会忘记他,所有人都记得他的好,即使他的牺牲只在那一年宣扬,但关于他的事迹还在传下去。”

      “袁方的名字会是许多军人的榜样,他是许多新兵向往成为的人,活一辈子有他这样的成就,值得了。”

      这是靳营长对袁方的评价,极少有人能够从他这里得到这样的夸奖,袁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深夜的似乎更容易做梦,袁春希梦见可袁方该是像以前那样,拿着镰刀下地割小麦,那年大家从早到晚都待在田地里,就为了赶在天气好的时候收割结束,也能够卖个好价钱。

      如今机械化走入村庄,不再需要人力,大树下乘凉,老人们也可以睡个好觉,只是对袁春希来说,想念的是人和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日浑浑噩噩。

      工作后袁春希自认为情绪很稳定,少数会出现心情烦躁,面对来来往往的人,她逐渐对当初所选专业的冲劲和现在从事的行业产生放弃的想法。

      长大的不好就在这里,但她也庆幸自己成长为一个大人,起码最大的致痛点已经远离她,家庭与父母。

      梦境的美好永远都是戛然而止,袁方拿着麦穗朝她奔跑呼喊的那刹那,就是袁春希睁开眼的瞬间。

      笑得没心没肺,留下一群人为了他难过,袁春希坐在床沿边,大拇指触碰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再想入睡就变得困难,小半年的熬夜让她的生物钟紊乱,有时睡十几个小时都不够,有时夜半惊醒手脚发凉。

      已经来到袁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心还是空落落的,袁春希深深地呼了口气,脑袋靠着床边的粗铁杆,凝望外面的天空,最终又盯着哥哥的照片,直到太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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