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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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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收割麦子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卖出去,一块一斤的麦子,用收割机割一亩地却要三百块钱,这是袁春希回到家知道的,还和往年相同,联系认识的厂家将老太这个村里的麦子全都收走,起码价格比市面上的高一点,老板也是个善心人。
年近九十五的老太走路飞快,大太阳下也不怕热,手抓着竹制扇子扇风,在院子里朝厨房间烧菜的袁春希说:“这回休几天啊?”
“三天,今年还有一天年假没有休,留下来陪你,顺便去医院里做个复查。”袁春希站在案板前手足无措,虽说菜都已经摆在面前,但怎么做就成为难题,后面冰箱又空了,这一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后面老太要吃的全都提前准备。
老太满脸的皱纹,花白的头发,身上还穿着前些年舍不得丢的花短袖,袁春希给她买过很多新衣服,但老人家偏偏不愿意换,问她为什么不穿,得到的理由就是舍不得。
“姨老太,姨老太。”
袁春希听到声音后立马探头望过去,这几个小孩当年去看的时候,还在襁褓里,现在都会走路喊人,穿着人字拖鞋要在院子里打弹珠。
老太很喜欢小孩,她这一生都被孩子束缚,老太爷和她从来没有打过骂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到头了,也就到了面临死亡的时间。
两个儿子不能说不争气,但和村庄周围的邻居亲戚比,那还是差远了,不过老人家也是真满不在乎那么多,活了一辈子哪还做什么比较。
小孩们在院子里奔跑玩耍,像是找不到方向的苍蝇,他们脸上的笑容是袁春希孩童时期没有的,如今长大瞅见这群小孩,不说羡慕的话,倒是情绪受到影响。
袁方也特别喜欢玩打弹珠,要是和他同学比较,肯定更胜一筹,幼时和他在一起玩耍的许多好友都工作稳定,有了孩子。
袁春希不记得那些伙伴长什么,只知晓逢年过节他们还会到老太这里走一圈,因为一起吃过苦,长大了还会记挂着。
“姨老太,这是谁啊?”小男孩眨巴着眼睛,才四五岁就是个烟嗓,声音太独特,浑身又黑不溜秋的,很容易让人记住。
按辈分两人算得上远房表姐弟,但袁春希最不喜欢亲戚之间这样的叫法,尤其她的辈分算是最小的。
男孩的一举一动都特别令人注意,袁春希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另一个袁方,稚嫩的孩童讲出令人悲伤的话。
“我也要像哥哥一样,也想去当兵,那个衣服可帅了。”
袁方的离开让那一年许多村庄刚满十八的少年们陆续奔赴军营,时至今日已经有二十多个男生还留在部队,事迹影响了他那一代的人,也影响了下一代青年有着参军报国的理想。
袁春希眼眶湿润地背过身,悄悄地把门关上,孩童还在外面玩耍,厨房内却寂静得连哭泣声都不明显。
想到袁方会哭,是袁春希永远改变不了的本能,老太和她不同,前者经历了太多,无数次生死摆在面前早就无动于衷,就是自己在病床上面临死亡也不会害怕。
老太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笑眯眯地盯着他们,心却飘到厨房间,还没有开火的声音,好半天才等到便放心了。
正午几个小孩都回家吃饭,袁春希也炒好菜端到客厅里,两侧都是沙发,靠近墙角的地方还有一张床,是老太睡的。
这间小屋左边小的是袁方住的,右边最大的一间房是袁春希从初中开始住到大学,隔几天老太就会收拾,生怕她回来睡觉床铺哪里脏了。
老人和蔼的笑容从她回家就没有消失过,在边上吃饭都香多了,“吃完饭去大棚摘点西瓜带回去给你们同事,天天给你做饭买吃的,咱不能亏了她们。”
夏天就是吃西瓜的季节,在市区卖到一块多,但是在农村才四毛,从前袁春希没有到过外面,不理解物价为什么差异那么大,农民一年到头根本挣不到多少钱。
从前还想过老了回到农村种粮食,但老太说不现实。
“你们啊,小的时候特别喜欢下地,现在呢?在外头工作好几年,再回来闻到地里的臭味都不高兴走过去,别说老了回家,就是现在那些小年轻都不愿意回来。”
每次回家都不用袁春希念叨着刘天向,老太就会特别着急地想写送的东西给她们,同事之间的关系起初怕她处不好,后面都把人带来家里玩,孩子长大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她也不用提心吊胆。
读书时袁春希的性格不闷,碰了事儿还不愿意和家里人说,几次都是袁方生着气追问她才讲出口,但那时的两人的力量和能力有限,作为哥哥的他除了和别人争执,没有别的方法。
虾线用牙签扯掉,一盘子都放到老太面前,日常也让她坚持吃补品,老人家吃着就容易忘记,要每天提醒。
“工作快一年,自己攒下多少钱了?”老太关心道,“工作了该花的就得花,不该花的咱们也得省着点,不能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身上的家当袁春希自己都门清,深知需目前上班养活自己,还需要一点积蓄,袁方的那笔钱所剩余的部分,都留下来给老太养老,她养活自己就够了。
袁春希说了一个数后,老太只是点点头,深知一个姑娘家,做这一行每个月能够攒点钱已经很好了,完全没有别的要求。
“老太,我哥那个墓是不是天天都有人去扫?”袁春希想起来时走的路上,袁方墓碑锃亮,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老太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比皱纹还要深,“是刚才那个说要去当兵的好小子天天早上夜里去拿着抹布去擦,我看啊,他和小方可像了。”
袁春希笑了笑不再说话,这顿饭吃得没什么胃口,自己做倒是真的嫌弃起来,吃完的碗筷也不需要她洗,懒洋洋地往沙发一坐,“老太,我睡会儿。”
“睡吧,休息再不好好睡觉你又得叫唤了。”
到了下午袁春希才搭上邻居的小车往天地去,带着困意路上被晒得眼睛都睁不开,要不是有个帽子都要瞎了。
西瓜大棚的热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袁春刚进入到里面就被热得满头是汗,后背黏糊着,和大叔打了声招呼就推着小框往里面去,不怎么会挑西瓜,但每次都能凑巧选上无籽的和甜的。
手指弹了弹,清脆的一声,袁春希就是三脚猫功夫,压根学不会大人怎么挑选西瓜,所以还得靠大叔帮她选择。
“跑慢点,那么快别摔了。”
呼喊声让袁春希扭头望过去,小孩正在一个劲地往前面奔跑,女人在后面追,无奈地笑着,怎么赶都赶不上。
袁春希面色平静的视线转移,弯腰把脚边的西瓜发到框里,时而羡慕,时而忧愁,羡慕别人家的家庭会是看上去的美好,但也因为目睹太多的不幸,纠结于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天空的云是一块块的,落日的光像橘子皮洒在上面,一眼望去会因为这片天空停留,欢喜地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发到群里。
袁春希拉着自己小车往家的方向去,漫步在乡野田间,遇到熟人微微点头打招呼,手掌心和绳子摩擦,却哼着歌快乐很多。
所有的烦恼忧愁都在回到家散开,就像空中的云,晃眼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个火红的太阳在山的那头。
“给你看他们玩弹珠,以前我哥可喜欢玩这个了。”袁春希将摄像头对准蹲在地上的一群小孩,都是男孩子,很调皮捣蛋,不怕生地打招呼说:“哥哥好。”
“大哥好。”
袁春希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现在小孩一个比一个皮,说出的话都因为手机上的短视频软件受到影响,感觉一个个都很早熟,明明才七八岁的年纪,但开口就像大人。
谭晖郝被喊大哥没什么反应,这张脸比平日里板的还要凶,猜不到因为什么生气,但部队里无非就是带兵。
“你一个连长和下面的战士计较什么?一点都不心胸宽阔。”袁春希帮理不帮亲,尤其是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他自己还气得板着张脸,“给你看我摘的西瓜。”
停在大路边,夏天的暖风将裙子飘得比旁边收割正正方方的秸秆还要高,穿着绿色花朵长裙,粉色半身衣非得没显黑,被照得比牛奶还白。
谭晖郝倒不是真的生气,是面前范飞这个不要脸的偷听两人说话,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宿舍,换了副面孔,温柔道:“回家让我看看老太。”
“你不是见过我老太的照片吗?不让你们视频认识。”袁春希显摆了下,不是故意不让他见面,而是没和老太说又谈恋爱的事情。
说曹操曹操到,老太在家门口晃悠着等她吃晚饭,不曾想抓到自家孩子在墙角和男生视频通话,静悄悄地往她身后去,靠近听见声音不是上一个,放心多了。
“老太。”谭晖郝喊道,袁春希没撇到屏幕上自己后面的人,“别瞎喊,谁是你老太。”
谭晖郝笑道:“不是喊你,是老太在后面,回头。”
袁春希反应迅速地把通话挂断,假笑地扭头说:“老太,我们回去吃饭吧。”
老太的脚就定在原地,哪也不去,家都不想回,严肃追问:“从哪里认识的,哪个庄的,爸爸妈妈是干吗的?”
家庭情况一定要了解清楚,不过老人也没想到袁春希找了个这么不普通的人,对老一辈来说,父母都是做生意或者打工的,于他们家是门当户对,像那些父母都是文化人的,高攀不起。
这几步路袁春希走得困难,从何说起呢,是自己弟弟心意还是第一次见面,思考了半天到家坐下后才将事情讲清楚。
说不完的话,理不清的心思,老太听得却难过,她并非要求袁春希这辈子一定要结婚生子,而是想要找个对她好的,门当户对的。
她们那个年代要求是这样,如今还是没有改变,自家这孩子转眼谈了个当兵的,虽说当兵的确实说出去好,有面子,但不是她想给袁春希找的另一半的形象和条件。
“春妮子,你和小方是不一样的性格,一个想着能够碰到对自己一辈子好的对象,一个根本就没有要找对象的意思,我活的这些年人情世故,人情冷暖,经历得太多,你找的这个靠谱,但咱们攀不上,差距太大了。”
“不求你找个多好的,门当户对就行。”
老太又一次不同意袁春希的恋爱,上一个的理由是异地恋和心智不成熟,男生不可靠,只想着花天酒地,这个好是好,但不在考虑范围内。
袁春希不第一时间和老太说,有这一层关系,还有就是想着稳定再提,如今如此直白说攀不上,上次是心灰意冷,现在依旧随着心果断不放弃。
“老太,我们不是攀人家。”袁春希叹了口气,老一辈的思想就在这里摆着,她可以理解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要老人家松口。
老太指了指桌面的手机,“你和那个孩子再开个视频,我和他说。”
袁春希犹豫不决,她没做出的决定,谭晖郝已经替她做出选择,视频接听的刹那,老太迅速拿手机到自己面前,主动和谭晖郝沟通,又眼神示意她出去,像极了过年有大人在家,不让小孩在身边插嘴。
“老太好。”谭晖郝礼貌道,面对老人脸上的笑都假了许多,要把这一年的笑容都放在这通电话里。
袁春希磨蹭地往自己房间去,没有电视和空调,只有一个大风扇朝着床边吹,猛地倒下去蜷着身体,双腿夹着毛毯,坏习惯从小养成,睡觉腿不老实,踢被子是经常的。
听不到外面说的什么,比蚊子在耳边叫的生意还要小,虽然等得不着急,但好奇两人会说什么,问哪方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