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梨的夏天》溜达的鱼

8、吃饭 你不仗义。

　　陆扬坦荡地回答，“嗯，朋友。”

　　“这你家店啊？”见阿奶转身走远了，汤梨才悄悄说。

　　“嗯……”陆扬慢半拍回答，“啊，是，对，没错。”

　　“……”汤梨眯了眯眼，假话，满嘴假话。

　　陆扬看见汤梨那眼神，笑了下破功，他解释，“阿奶啊不是我奶奶。她是云南人，来这吃饭的人都喊她阿奶。”

　　“不过，我应该也有奶奶。”

　　陆扬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汤梨无情接了句，“当然了，每个人都有奶奶。”

　　“等下……不好意思啊，你奶奶......”

　　等汤梨反应过来，陆扬自己摇摇头。

　　他说，“我刚在想我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惜我真记不清了。”

　　汤梨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些落寞。
　　她总下意识觉得，只有在那样爱里长大的孩子，才能是陆扬这样的。

　　菜上得很快，见阿奶一个人拿这么多菜，估摸着还有几盘，陆扬直接起身跟着阿奶进了后厨。

　　汤梨看着一高一矮端菜出来说说笑笑的身影，忽然改变了刚才的想法。

　　其实，只要有陆扬在的地方，都会有温暖和爱。

　　阿奶絮絮叨叨提醒了好几句，“鸡肚子里很烫的，要吹一吹才能吃，啊。”

　　“嗯。”汤梨认真地点头。

　　“哎呦，小姑娘听话的呀。”阿奶短暂触碰汤梨的脸颊，收走桌盘转身进后厨。

　　汤梨望着阿奶脚步一晃一晃，很久没回过神，直到陆扬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问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自己的奶奶是什么样的，似乎天下的奶奶都有着同一种味道。

　　小时候记忆里，奶奶在部队食堂做饭给人盛饭，身上总是萦绕着散不去洗不掉的烟火味，指尖的薄茧摸起来沙沙软软的，目光永远善良慈祥。

　　“想奶奶。”汤梨直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扬问。

　　“你想听真话假话？”汤梨想了想，眨巴着眼忽然问。

　　陆扬没转移目光，含笑问了句，“都听的话要额外付钱吗？”

　　“那不用，给您升级入会了，免费。”
　　“谢谢您啊。”
　　“客气。”
　　“……”

　　刀光剑影，一来一回下，似乎那些敏感的触角也跟着收了回去，氛围总算没那么尴尬，

　　“不过，她其实不算个好人。” 汤梨回忆起来陈霞说的那些话。

　　她说，当年还在生产科，爷爷知道是个女孩转身就走，奶奶看爷爷的眼色，即便抱着孩子却无所适从。

　　“后来有一年爷爷突然中风落下病根生活不能自理，奶奶就从部队食堂回家里照顾爷爷，老头子脾气差得很，吵架凶，街坊邻居都闻着声来看热闹。”

　　“我奶奶却从来不说什么，爷爷把饭打翻，她就把自己那份给他，不仅洗衣服还要照顾大小便，当所有人都觉得她太辛苦，她就只是摇摇头。”

　　“那你觉得，她是个好奶奶吗？”

　　汤梨有点不确定，“算……吧。至少比起老头子，她没那么嫌弃我。小时候哄我睡觉，她总跟我说，她没读几年书就嫁人了，之后就是一辈子洗衣做饭烧柴火，所以希望我不要跟她过一样的生活。”

　　说到这里，汤梨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亮起来，“对了，你小时候看没看过《冒险小虎队》，那时候我妈管我严不让我看，我爸就偷着给我买，后来被发现，我爸也不给我买了。”

　　汤梨说着扶额笑。陆扬也笑。

　　“后来是我奶奶给我买了，一整册整整齐齐摆在我面前，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跟她说，你把钱给我买书了，你怎么逃跑啊。”

　　“我奶奶那时候可节省了，稀饭就咸菜管一天饭，种菜卖钱部队做饭忙得团团转，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奶奶这么省钱是为了逃跑，你说离谱吧？”

　　汤梨笑得明朗，陆扬安静地看着她，眼眸里微光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会听进去了吧？”汤梨注意到他不说话蔫儿吧唧的，忽然冲他打了个响指。

　　陆扬眨眨眼回过神来，愣了半瞬顺手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没有啊，我是在想这个鸡腿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

　　“哦。”

　　-
　　一阵风卷残云后，汤梨在旁边支着脑袋发饭晕。

　　“陆扬，”汤梨轻声喊他名字。

　　“嗯？”陆扬放下筷子，认真听她说话。

　　氛围已到。
　　汤梨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连带着贺卡，一起放在桌上。

　　“生日快乐。”

　　对方似乎慢了半拍，眼神没回过来。

　　“我收到你的短信了，对不起啊......”

　　汤梨越说越小声，直到看见陆扬把小猪钥匙扣拿出来，她急忙又说，“我是想，你的钥匙扣不是坏了吗，这个刚好......”
　　哎呀，到底在解释什么。

　　汤梨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抬眸一看，某人忽然关切问了句，

　　“你和陈斐那天，是去买这个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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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店门天都黑下来，没什么人的公交站，两人并肩站着。

　　汤梨抬头，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陆扬弯起嘴角看着身边的人，也学着抬了抬头，看见汤梨看过来，立马伸手摸了摸后脖子，假装在看公交。

　　“陆扬。”
　　“嗯？”

　　汤梨拿出手机给陆扬看他发的那些话，很认真地回复，“不管你一年过多少个生日，下次都可以早点告诉我吗？做朋友要仗义，你不告诉我，你不仗义。”

　　落叶慢了半拍落地，陆扬很乐意听这一串讨伐，“好。”

　　汤梨笑了起来，正要收回手机，忽然被他拿过去了。

　　“你干嘛？”汤梨伸手去够，就看见陆扬气鼓鼓地指着自己的昵称问她，“等下等下，汤梨同学，陆里白条是什么意思呢？”

　　汤梨顺势拽着他胳膊取下手机，“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陆扬脑袋转啊转。
　　陆里白条。
　　浪里白条。
　　浪。
　　“......”

　　-

　　四月、五月，日子变得明朗起来。

　　汤梨依旧日复一日往返图书馆教室小卖部，偶尔潜入阿奶店铺，很快成了阿奶第二个心头宝。

　　陆扬知道后亲自跑到阿奶店里坐了很久，专门嘱咐阿奶，“她不吃香菜芹菜的”

　　陆扬让阿奶替他保密，人前脚一走，阿奶就当着汤梨的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回头汤梨又见到陆扬，见面就问他，“陆扬，你都跟阿奶说什么了？”

　　陆扬刚从操场回来，脸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汗珠，倒着走路，发带束起的额前碎发被风微微吹动。

　　汤梨帮他看着后面路，眼见要撞到人一把把他拽过去，训了句，“你好好走路。”

　　汤梨还等着回答，陆扬无辜地微垂眼看着她，想了好半天才说话，“我说，你是我的远方表妹。”

　　“表妹？”汤梨重复了一遍。

　　“嗯。”陆扬表情坦坦荡荡。

　　“行，哥。”意料之外，汤梨没由来笑了下，轻快走开了。
　　-

　　操场

　　“对了，没问你呢，上次你跟汤梨说我生气了啊？”陆扬把球往后一捞，敏捷转身。

　　“怎么样，这招好用吧？马上和好是不是？”

　　陆扬往后撤了几步，弯腿抬手正打算投个三分球，忽然手一顿，把球用力掷给李川。

　　“好用个屁，你别吓她呀。”
　　李川反应也快，顺手接过球，知道陆扬没因为这个生气，还是笑嘻嘻地说了句，“你就说好不好用吧？”

　　陆扬手都抬起来忍着没揍李川，转身往界外走，顺手在地板上捞起一瓶水。

　　李川知道陆扬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什么来，于是追上去试探他，

　　“这两天不去图书馆找你学习搭子啊？”

　　陆扬撇过头，“先不去。”

　　星期二那天傍晚，图书馆老位置。

　　陆扬碰到一题怎么也算不出标准答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打算问问怎么写的。

　　一抬头，汤梨皱着眉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敲了敲桌面，对面才回过神来。

　　后来下了一场雨，大雨噼里啪啦打湿了整个玻璃窗，大风把门口的立牌都吹倒。

　　汤梨正在解陆扬那道题，忽然抬头盯着窗外，转头把东西收好，说有事情先回家。

　　他没在意，后来经过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汤梨。

　　大雨滂沱，她和一个男人在雨里推拉，浅黄色的伞在头顶晃，汤梨发尾湿透，校服贴着后背。

　　明明头发都淋湿了，碎发贴着白皙的脸颊，她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来学校，汤梨有点感冒，没去图书馆。

　　第三天，他从操场那块绕进图书馆，途径那块干净的玻璃窗。

　　从操场往玻璃窗望，一眼就看见了汤梨。

　　她的马尾扎得非常标准，后脑勺圆润饱满，窗外浓盛的绿意都在一瞬间虚焦成了背景板。
　　有些想问的话，一瞬间说不出口。

　　“问她能咋了？说不定遇到什么事了。”李川说。

　　陆扬摇摇头，回想那天的所有画面，还是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