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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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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这天又是个雨雪天,南湘独自一人将行李拖到集合点,在蒙蒙的夜色中,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长途大巴。
车厢里大家都在忙着安置自己的东西,南湘被分到了一个靠窗下铺。
她默默打扫了一下床铺,刚要躺上去,一抬头便见一旁的上铺探出一个满头黄发的脑袋。
竟是王明。
“哟,你竟然也要去北京?”他歪着头,又开始上下打量南湘,眼神中又露出之前那种戏谑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呵呵,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傅心安的意思多明显啊,你这不是犯……”
“哎!”南湘的头顶突然传出一声极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王明的发挥,接着管杰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
他先是朝着南湘点头打了个招呼,继而毫不客气地看向王明:“你小子注意点,这车厢是密闭的,可不要随便放屁熏着大家!明白吗?”
“你他么……”王明顿时脖子一梗,人从铺上弹了起来。
管杰也坐起身,冷冷看着他:“怎么,你不服啊,不服下车。”
“老子……”王明当然不服,但是隔壁床上的一个男生已经及时拉住了他。那男生趴在王明耳朵边叽咕了两句,王明的态度竟立即软了三分,“哼,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管杰也冷哼一声,指着南湘一抱拳道:“兄弟们!这是我亲戚家的妹子,大家要是卖我个面子,那就拜托大家多多关照,我管杰不胜感激哈。”
车上不只有九中的学生,但是管杰复读这些年,美术生的圈子早就混熟了,他的名号不少人知道,自然也都愿意卖这个老大哥的面子。
“杰哥放心!”
“杰哥的妹子就是我们的妹子!杰哥有啥吩咐一句话的事!”
满车的男生此起彼伏的回应,让王明的气焰又缩了三分。
车外连绵的雨雪打在窗户上,但是车内的暖气却开得很足,南湘终于觉得全身都暖了一些。
她默默抬起眼,却见管杰已经缩了回去。这时候如果再要追着说声轻飘飘的谢谢,明显就多余了。南湘抿唇笑了笑,翻身盖上外套,半靠在床头,安顿下来。
长夜漫漫,在半睡半醒间,大巴终于在黎明时分到达了北京。南湘睁开眼,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看向窗外。
夜色中窗外一片雪白,所有的景物都被夜色和雪色掩盖,看不分明。
众人在寒气逼人的凌晨走下大巴,一个个瑟缩着脖子,跟随靳老师的指引,朝着一片灰突突的楼宇走去。
“画室在商业街,大部分人也是住在画室里,大家先跟我来。”风雪太大,靳老师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南湘没怎么听清,不由得有些发慌。
她下意识回头寻找管杰的身影,但是人群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她根本分辨不出管杰的身影。
没想到北京留给她的第一印象,竟是漫天风雪。南湘不敢耽搁,紧走几步追上人群,脚下踉踉跄跄,一不小心就会滑一下。
好在北方的孩子自小都锻炼了不少对付冰雪的技能,大家晃晃悠悠,有惊无险的来到了靳老师口中的画室。
很显然这画室与大家的想象都不一样,南湘拘谨地站在走廊上,看着一间间简陋的画室,没想到这大城市的房屋原来也可以这么粗糙。
但大家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连夜舟车劳顿,又是凌晨下车,不少人不停地打着哈欠,估计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补一觉。
靳老师很快为大家分好房间,嘱咐大家先自行休整之后,又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往外走。
南湘和王明就是其中之一。
画室的宿舍住不下,靳老师干脆领他们回自己居住的公寓。一行人跟着进了公寓才知道,靳老师的住所也不宽敞。
这公寓瞧着和她家的房子差不多大,只是装修上稍显现代和高级一些。南湘再次皱了皱眉,依据指示来到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竟也被改造成了大通铺,小小的房间睡了四五个女生,一个假小子似的女生利落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见南湘进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嗨,新来的,这是我的铺位,我马上就走了,这位置让给你了。”
南湘赶紧点点头,微笑着道谢。女生也不多话,利落地背上自己的背包,摆摆手就出去了。
两人一来一回,竟连个姓名都没有交换,转眼就成了路人。
住在其它几个铺位的人此时已经起床,客厅里挤了一堆人,有要入住的,有要洗刷的,一时间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
南湘干脆关上门,和衣躺了下去。
她的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着今后几个月的生活安排,一会儿又想着醒来要问问哪里可以打电话。
还要找一下管杰的去向,在这陌生的大都市里,目前他是她唯一熟识的人了。
可乱七八糟的想了那么多,明明刻意不去想那个人,她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想他的心思。
心里像是被拱在旺火上的一锅水,沸水不停的向上蒸腾着,水泡从心底咕嘟咕嘟的往上顶,顶得人心烦意乱,睡都睡不安稳。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着,门外突然有人敲了敲门:“南湘?还在睡吗?醒醒了。”
这好像是管杰的声音。
南湘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果然看见管杰倚在门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近黄昏,室内光线昏暗,他就缩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黑瘦。
“你还挺能睡的。”管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走吧,出去逛逛,晚上去我租的小屋吃个饭去。”
“哎,好。”南湘回头拿好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他,“原来你自己租了个屋子啊,怪不得下车的时候没看见你。你和谁一起住啊?”
“那人是一中的,等会介绍你们认识。”
外面厚厚的积雪走起来咯吱作响,空气凛冽,透着一股煤烟味。这附近竟有许多平房,瞧着是很地道的农村街道景象。
南湘更加惊讶起来,内心疑虑更重,忍不住回头看向管杰:“哥,咱不是说在央美学习吗?怎么……”
管杰闻言笑了笑,似乎在笑她天真:“央美是不假,不过是跟着央美的学生学习。咱们不可能进入大学校园学习的,再说就算央美愿意,国家也不允许啊!”
“啊?”南湘顿时慌了,如果是这样,那她跑出来花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啊?九中的画室也经常会有央美的学生来实习的呀。
看出南湘的惊慌,管杰赶紧继续解释:“所谓外出办班,肯定是和学校不一样的。这些办班的人基本都是参加过多次艺考,也研究过艺考的各种套路,教学很有一套。你不用担心,靳尚鹤的水平不错,尤其是水彩。他要的钱也算良心价,你安心学习就是,肯定比在家里学到的更多。”
“哦……”南湘愣愣点头,管杰解释得很清楚,她也信他。
夕阳的颜色在雾蒙蒙的天边显得十分惨淡,几只麻雀从他们头上掠过,叽叽喳喳的钻进了屋檐的缝隙里。
南湘将自己使劲往围巾里缩了缩,恨不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北京比家里冷多了,她的衣服明显不够厚。
“没想到这样的大都市竟然也有这么荒僻破旧的地方,我还以为这里应该是高楼林立的呢。”
“这里算郊区,确实荒凉。你要是想看繁华的地方,改天咱们去王府井啊,西单啊什么的地方逛逛去。”
“嗯,好。”南湘乖巧的点了点头,那个谢字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总觉得把这个字说出口的话,会让他们显得生分许多。
两人溜溜达达的走着,先去找了个小卖部让南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买了瓶白酒,这才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就在这片平房区,南湘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差点又把眼睛瞪圆了。
这屋子小到令人叹为观止。开门就是一盘火炕,除此之外,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布置。
门边就抵着炕沿,还是朝里开的。她默默打量了一下,寻思着管杰他们若是想从里面开门走出去,只怕还得把身子让到门的另一边去。
否则这门是肯定打不开的。
“进来吧,别嫌邋遢哈。”管杰回头招呼她,南湘点点头,走进去一寻思,干脆脱了鞋爬到了炕上,半点都不扭捏。
屋子里倒是挺暖和的,管杰关上门,蹲下身瞧了瞧炕洞里的炭火。这种火炕老家那边的农村也常见,南湘并不觉得稀奇。
不多时与管杰合租的那个男生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见了南湘腼腆的笑笑,比南湘还文静。
管杰赶紧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一边摆好炕桌,一边去开酒:“这是林琛,跟我是一个村的。他比我强点,不过也复读第二年了。”
“你好。”南湘赶紧点头示意,学着管杰的样子,把林琛买回来的食物袋子打开,直接摆到了桌子上。
没办法,管杰他们好像根本没有盘子这个东西。不过盛酒的器具倒是用两个饭缸拆吧拆吧凑齐了。看着管杰把每人面前的杯子倒满,南湘想了想,没吭声。
“没买饮料,你能跟着喝点不?”倒是管杰先问了她一嘴,见南湘点头,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这可是白酒,你确定?”
南湘弯着眼睛笑:“确实没喝过,以前只喝过香槟和啤酒,不过我可以试试看。”
“那行!我先给你少倒点。”没想到南湘这女孩子看着高冷,竟然一点也不矫情忸怩,管杰觉得,女孩子能拥有这个特质,那是很对男生胃口的。
倒完酒,管杰当先举杯:“来!虽然没啥好庆祝的,但林琛,今年多了个妹子做伙伴,还是很值得喝一杯的,你说对吧?”
“是!”林琛笑着点头,南湘也笑起来,三人重重碰了一下酒杯,很有些豪气干云的感觉。
但是杯中的酒辛辣无比,南湘试探着抿了一小口,感觉酒液像是一路向着胃部流淌的岩浆,烫得整个脏腑都火辣辣的。
“喝完酒赶紧吃一口菜,不然肠胃受不了。”管杰说完,自顾自拿起杯子又嘬了一口酒,酒液入口,他紧跟着把眉毛一挑,鼻子也跟着皱了皱。
显然这酒他喝着也挺辣,但是看得出他十分享受。
南湘忍不住偷偷笑起来,酒放在一边,自己只管吃菜。菜色挺不错,两荤两素,估计不便宜。
想到管杰这个农村娃复读了那么多年,南湘推己及人,觉得他肯定十分不容易。
美术生的花销着实不小,他又复读了好几年,如今竟然也跟着来了北京,不知道他家里给他的压力有多大。
“哥你水平已经很好了,怎么还想着来这学习啊?”
“我吗?”管杰抬眼,立即就明白了南湘在问什么,“嗨,我和靳尚鹤是老相识了,来这不花什么钱,再说这房子的租金也便宜,吃喝省着点,和在家里上学比,也多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这里的资源可不一样,就算只是出来多看看画展,去书店里看看画册,也要比在老家待着强。”
原来如此。
南湘自觉受教,学着大人的样子,主动举起酒杯向管杰敬酒。管杰很是受用,内心都不自觉膨胀了一些。
这妹子能处啊!
他高兴起来,张罗着林琛弄了个音箱来放歌助兴。虽然音箱总是沙拉沙拉的响,音质不太好,但是倒很和他们放的许巍的曲风。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听许巍的歌。
几人边听边喝,管杰喝到了兴头上,昂着脖子跟着大声唱起来:“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曲子的调子并不高,他却喊得声嘶力竭。南湘默默看着他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心里不由产生了一丝感同身受般的心酸。
有些话实在不必问得那么清楚,他复读了那么多年,心里的酸楚可想而知。管杰唱上两句便会举起杯子咕咚咕咚灌几口酒,不多时一瓶酒就见了底。
他和林琛两人喝得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
管杰哈哈笑着拍着桌子,歪着头看向南湘:“我现在都不愿意回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南湘回答,他又自顾说起来:“去年我回村的时候,村头上一个满地跑的小娃娃竟然叫我大爷!大爷哎!我去……”
林琛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鼻子调笑:“那娃娃的爸妈都比你小,小娃娃可不就得叫你大爷吗?再说你也确实很老了!你以为呢!”
这林琛可真会往人肺管子上戳,南湘遮了遮唇边的笑意,偷眼看向管杰。管杰果然一瞪眼,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胡说!明明是他们结婚结的太早了!”
“对吧?南湘?”
南湘赶紧点头,但是管杰却沉默下来。夜不知不觉就深了,许巍苍凉的歌声在这陋室中反复回荡。
大家都莫名陷入了沉静之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每个人的心情都像这凄冷的冬日一样,难以开怀。
良久管杰突然嗤笑一声,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他举起酒杯看着南湘,淡淡说道:“让你看笑话了吧?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个酒鬼!烟鬼!格外讨厌?”
南湘立即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郑重碰了一下他的酒杯:“虽然我并不提倡抽烟喝酒,但喝酒也好,抽烟也罢,都不过是为了放松一下心情,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评判的。”
“日子这么苦,能松快一点有什么不好的?”说完南湘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干了。
管杰愣在当场,看着南湘半天说不出话来。
南湘这番话的格局再次让他刮目相看,那一瞬间,他仿佛找到了人生知己,内心陷入到了巨大的感动与兴奋之中……
几十度的白酒,一口闷了大半杯,南湘却始终清醒的很,反倒要随时伸手扶一把送她回家的管杰。
管杰很是倾佩,大力拍了拍南湘的肩,嘴里嘟嘟哝哝的说着:“南湘!你这兄弟,哥我交定了!”
南湘忍不住的笑,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与人做兄弟。
第二天早上南湘并没有急着去画室,而是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家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把傅心安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然而话筒里传来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嘟嘟声,听着像是座机里的忙音。
她有些搞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一连拨了三遍都是一样的回音,便只好踟蹰着放下电话,失魂落魄的往画室走。
清晨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行色匆匆,向着新一天的目标去奔忙。
南湘停在路边的一辆早餐车旁边,看着煎饼鏊子上的面糊滴溜溜转着圈,转眼就成了买家手中的美食。
不知道傅心安有没有来这吃过煎饼?同样都是来央美学习,那么他的画室是不是也在这附近呢?
如果她就这么站在街口等着,他们又会否不期而遇呢?
“姑娘,来个煎饼果子?”
南湘回神,抬眼看了看老大爷:“大爷,煎饼果子多少钱一份?”
大爷伸出两根手指:“不贵!两块钱!”
‘还是挺贵的。’南湘沉默。
她顿了顿,指向一旁的烧饼:“那这个呢?”
“一块五两个。”
“好,那来一个吧。”
大城市的物价实在太贵了,三个月的学习时间可不短,想到自己羞涩的荷包,她得把生活费尽量拉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