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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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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姑姑,本宫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皇后指派来的,本宫能不防着吗?只不过,本宫真心认为你是个好的,这么长时间,也没害本宫什么。”
“娘娘……”花容第一次展现来脆弱的样子。
“本宫不怪你。”谢嫔拉起花容的手:“本宫知道,你有儿子捏在皇后手里。不过,本宫不愿意看到你被磋磨成这样!你愿意相信本宫吗?”
花容看见谢嫔眼睛里的光芒在哪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宫里,山雨欲来风满楼,宫外也是。
庆安帝派人收集了不少孙家二房的罪证,不过这些都不够,不够大。他不能让其他的臣子心寒,他要做的,是仁慈、圣明的皇帝。
不过瞌睡了来枕头,襄王世子刘昌平送给他一份“大礼”。
孙尚将军与漠北守边将军的密信。密信上说,一月内小战数次,再向朝廷索要军费,大战可以对外宣称乾国胜,不过军费要让八分。
这封密信呈到案上,就连崔公公也是颤着的。
“真是朕的好臣子啊!”庆安帝身下的桌子,应声而碎,他猛然抽出佩剑,将信斩成两半。
“召,孙立下、孙立人。”庆安帝道。
当日,刘昌平便被派去边疆。有他在孙尚不敢大小仗,只抓了漠北的一名斥候,谎称漠北要大肆进攻。
一个月后,孙尚果然差赵擎赫回京索要军费。赵擎赫甫一进京就被收押,随之而来的,便是逮捕孙尚的消息。
孙家,一夕之间,轰然倒塌。
赵皇后听到了这个消息,活活气得吐出血来。
“许素君,我要让你偿命!”赵皇后狠厉地喊道,恨不得活活撕了许素君。
不过赵玉林等不到亲自动手了。
许素君说是搞混了库房里的补品,吃了生福满时赵皇后送来的补品,翌日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胎着实诡异,打也打不下来,若保,恐怕许素君就要丧命,人人都说,许贵妃挺不过去了。未央宫里,许素君的哀嚎声让人听着心碎。此时,庆安帝刚刚下朝,正马不停蹄地向未央宫赶去。
他从来不知道,这条路竟如此长。
长到足够他回想起同许素君在一起时的每一天。
他将她接进宫时,是桃花烂漫的季节。许素君第一次见到御花园中,他为她种的十里桃林后,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珍珠。
“陛下,臣妾第一次见如此烂漫的桃林。”
她伸出双臂,风吹起她的裙袂,满天桃花,灿若云霞。
“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他称。
她粲然一笑,满空桃花顷刻失了颜色。
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今后便叫你夭夭吧。”
“夭夭唤陛下什么呢?”
“七郎?”
“七郎”
我有多长时间没叫你夭夭了?你又多长时间没唤我七郎了?
……
许素君身边燃起大火时,霍廿五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娘娘,您如何知道我原是世子的人?”
“天地常有情,风霜佑行客。这句,原是我写给他的。”
“奴才就是靠这句话活到现在。”霍廿五的眼睛通红,泪水洇湿了视线。
许素君笑得洒脱而恣意:“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
“记住我交代你们的事了吗?”许素君问。
霍廿五狠狠点头。
“有五封信在妆奁里,一定要等我下葬后再送给他们的主人。还有你的、红袖的银子,是留给我和鸳鸯的。”
许素君点头,洋溢着奔向新生的笑容,将霍廿五推出了火光。
当庆安帝赶到时,未央宫已是冲天火光。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将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红缨和刘克在奶娘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嚎,庆安帝望着面前炼狱般的景象,耳朵里突然响起刺痛心扉的长鸣。他轰然间跪地,他想哭号,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许素君随着火焰消失了,连尸骸都没留下。她就像一颗流星,如此短暂地划过长夜。
庆安帝的心,疼得麻木。
谢嫔身边的花容姑姑说,纵火之人,是赵玉林宫里的。他将她打入冷宫,待许素君下葬之日,赐了她一杯毒酒。
下葬那日,鸳鸯说,在贵妃妆奁里,发现了两封不知写给谁的信。
他不敢展开。他害怕她早就预料到了这天,所写句句绝笔,他更怕信的主人不是他自己。
鸳鸯同样也送去冷宫一封。
已经神识如狂的赵皇后展开信纸,上写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笑了很久,将毒酒一饮而尽。
给谢云月的那封信里,写的是:风不停云月更清,千门绣幕笑歌声。御营巡检无拘束,走马天街夜达明。莫失莫忘。
谢云月向天举杯,洒向大地。
“我记得了!”
而给刘昌平的那封信,是霍廿五送去的。
他当场拆开。
“如今你已在朝中立足,我信守了承诺。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可能只下一步之棋。我将你私交后妃,构陷大臣的罪证交给了一个人,而能驳斥这些罪证的证据放在了一个只有廿五知道的地方。廿五,我保你性命无忧,唯一请求是替我照顾好福满和克儿。待他们二人成家,你便可以把那个地方告诉他。
此外,给刘知意的信中已经写好了让廿五做福满的侍卫,刘昌平你若想严刑烤打,也得看看刘知意答不答应。”
刘昌平半晌没说话。霍廿五转身离开时,听到背后的呢喃。
“哪里需要说这些呢……”
……
庆安帝到底还是把信拆开了,在许素君去世的两年后。出乎他意料,一封信写满了普通的家常。
“七郎,转眼间,夭夭要为你孕育第三个孩子了。似乎昨天,夭夭还是那个在桃花林里翩然起舞的许御女,七郎含笑为夭夭掸去头上的花瓣。
七郎,夭夭其实一直很想江淮,生下我们的老三之后,能不能带夭夭回去?就几天也好。夭夭想念家乡的春茶饼,也想带福满和克儿常常。
七郎,若我们是寻常人家该有多好。我们必定是不会吵架的,不会将心意藏得这么深。七郎有多久没唤过夭夭了……
今日就先写到这吧。不知七郎独寝有没有跟夭夭一样,深深思念着彼此。”
庆安帝终于忘记了自己还是帝王,捧着这封信,哭得几度昏厥。从这之后,庆安帝清醒的时间便一天比一天少了。
没人知道许素君还写了另外三封信,她用简单的一封信,赢得了她的儿女的免死金牌。
庆安八年,庆安帝为福满和刘克选进宫中一位没有生育能力的世家女子。
她叫彭凝,一进宫便封了淑妃,位列三夫人。
彭凝是个好心肠,庆安帝给她看了许素君的另一封信,写给孩子的一封。
“福满,克儿,你们要有新的伙伴了。你们期待他的到来吗?
娘亲很期待,同迎接你们都到来时一样期待。
福满啊,最近你总是调皮,将娘亲的簪子拿在手里当长枪。你怎么知道娘亲从前还是个耍枪的女侠呢?是不是父皇悄悄对你说了?
克儿,你还太小,总是笑意盈盈的。娘亲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一生。福满,或许你会说娘亲偏心。娘亲没有。娘亲认为,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将来定能为父皇分忧。
说的太多总显得啰嗦。今日,我便不说了吧。”
“理儿,你说淑俪皇后这样爱着孩子们,上天怎么让她轻易去了呢?”彭凝读信时,福满三岁,正坐在一旁读书。福满已经能读千字文了。
彭凝几欲落泪。
她为素未谋面的许素君惋惜,于是每隔一个月,便去未央宫打扰。她也经常看见,庆安帝安静地在未央宫中坐着,手里攥着那封已经泛黄的信。
许素君不在了,宫里的朱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
柳动燕初来,波生雁将去。惟有小崧高,苍苍自如故。
又是一年雪落。庆安二十年,庆安帝驾崩。
皇城,很久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了。簌簌落雪,如纷纷扬扬的梨花瓣,迷了人眼,只为在雕栏玉砌上涂抹素裹银妆。
雪越下越大,无风。
若漫天大雪是柳絮,风一过便了无痕。可雪落,落成柔软的白布,偏偏“皎若云间月”,人一过就斑驳。
你说雪有灵么?
落了未央宫最多。它知道未央宫无人,便赋其能压塌屋顶的大雪,于是独独未央宫被大雪掩埋了。
雪霁无声,一只鸟儿落到未央宫的玉兰树上。她湿漉漉的眼珠长久凝望覆着白布的宫殿,待清晨太阳升起,迎着太阳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