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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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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常调出我和他以前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边看边笑,泪流了满面,心里觉得又酸又爽。
就像吃了脚踩过的掺沙子腌菜,有一股莫名让我觉得恶心至极,又熟悉到让我想溺死在里面的感觉。
我从不后悔爱上你,只是我爱的…是以前的你了……
*
特兰亚克。23岁那年,当我从我的病人那里第一次听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就想过。
总有一天,我要到那里去看看。
只是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我从偷渡的船上滚下,浑身脏得看不出一丝曾娇生惯养过的痕迹。
三天三夜没吃过点真正能叫食物的东西,我几乎奄奄一息,好不容易从船上爬下来,我盯着破烂的包裹,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条偷渡的船。
船上腐烂的气息久散不去,尸体已成小山,无数个人在这场冒险的劫难中死亡。
谁也没料到,这场偷渡…会整整持续一个月。
“这就是你冒险回去见他的代价,从今天开始,忘了他吧。”我对自己说。
所幸,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勉强洗了把脸,逃也似的向城里爬去,但在面包店里出现的时候还是把店员吓了一跳,我连忙丢下一张面值一百的人民币,往面包柜上一抱,带着一怀的面包跑得飞快。
等到身后的人被我甩掉,我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我用最后的力气往嘴里拼命塞面包,可眼前还是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低血糖症状缓解了一些,我从昏睡中醒来,第一时间往嘴里又塞了好多面包,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换钱的地方……
我带着身上的仅有的两千块钱在这里定居了下来。为了活下去,我开始打工,开始买批发价的衣服,开始成为一个社畜,变成芸芸众生的之一。
宽大的黑框眼镜,一成不变的鲨鱼夹头发,晒成黑黄的皮肤。
我又回到了刚毕业的那个样子,好像这中间的十年,只是我在这偌大世界里,做的一场冗长而拖沓的梦。
每一次看见这样的我,我都会安心一点。
虽然我觉得,他一定会再找到我。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找新资源开创公司。
生活重新进入忙碌,又开始了不知道日期的日子。
我隐名埋姓,忙碌于酒局之间,因为工作性质,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几乎比以前还要忙。
依靠之前摸爬滚打给我提供的工作经验,我一路晋升,很快做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但这次我在每个公司都待不久,我害怕萧林烨再找到我,我用的都是化名,而且前九年工作期间我已经熟练掌握本地的语言,只要低调行事,我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我。
我的账本越来越厚,资源越来越多。
好像……一切又有了起色。
后来只是在忙碌之间偶然看见新闻里,我的家人对着屏幕哭泣,挂着寻找我的启示。
才发现我以前在的那个世界一直在找我。
已经有多久没有给他们寄钱了呢……
好像,家人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除了寄钱,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到底是谁说的,家人就是亲情,就是港湾,就是回家的意义。
或许,我曾经这样觉得……
可我的港湾已经倒闭了。
再后来,萧林烨的公司做到了特兰亚克。
我心里一慌,只卷走了一半的资产,仓皇而逃。
我又离开了一个世界。
再再后来,我已经记不清我到底多少次刹羽而归。
*
最后一次,我逃到了斯托卡。
斯托卡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每一次看见这里的日落,我都会想起我们……他和我没能去过的蓝眼泪海。
我其实知道,他那次,还是想在日落里娶我。
但我答应了……
我承认,我曾倾心于他,甚至想违背自己的初心和他在一起。
但是谢谢。
谢谢你,萧林烨那个粗心大意的手下。
是他的疏忽唤起了所有怀疑的起点。
……
我终于在这个偏远的国家重新开起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公司。
那天,我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去斯托卡的最东边看日出。一个黑衣人在我拍照的镜头里停下,那一瞬间,我几乎下意识冲到车上开满油门。
等我半生不死地跑到我公司的天台,回头,已是深渊……
我到底还是落入了悬崖……
他最后还是找到了我,但我已经站上了高楼。
我原以为他是璀璨中独一无二的宝物。
可是,怎么会有恶魔愿意放下屠刀拯救苍生呢?拥有权力的人永远不会让权力落空,因为愿意让权力落空的人,不会拥有权力。
他本以为我会安安分分在他家里当金枝玉叶的白兔奶糖,每天早上从五万平米的床上醒来,然后开车去刷牙洗脸。
可是不可能。
我笑得灿烂,早上十点的光芒落到天台,斜照在我的脸上,他和我隔着十米说我真好看。
我笑了,他真可怜。
我也真可怜。
我看着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我很想替23岁的自己问问他,明明说好等我的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最后又不骗我了?为什么不骗我到最后,为什么要让我发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明明答应放我离开为什么还要监视,我暗中控制我!
可是我说不出来……
眼前的面孔熟悉又陌生,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了,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从来没变过。
我的眼睛酸酸的,喉咙里好像卡了几百只苍蝇。
好恶心…但是吐不出来。
他站在天台上,还是衣冠楚楚,狐狸眼还是一样笑的勾人心魂,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时候,他总会变出一朵玫瑰花,带刺而优雅。
他跟我说,他觉得没什么合不合适的,他不是想摘掉我的刺,如果可以,他更想像这塑料膜一样保护我。
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他说他不是想摘掉我的刺,所以他连刺一起把玫瑰整株都拔了下来。
我纵身一跃,从高楼上飞了下来,我感到身体越来越轻,好像下一秒就会飘起来。
我落下,公司顶楼那间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映出我的影子,而底下是万丈深渊……
楼下是消防气垫,我早就看到了。
我重重摔在了柔软的气垫上。
上面的人紧张地趴在天台上喊着我的名字,见我被接住立刻舒展了眉毛,他连忙从手下那里抢过扩音器对楼下喊:“抓住她。”
“没事的,我们回家就好了。”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说,可我却第一次恶心到想吐。
刺啦。
我听见小刀刺进我大动脉的声音,楼上的人笑容在瞬间消失了。
好爽……
自从离开他的那一刻起,这把手术刀就没离开过我。我预想这一刻很久了,只是没想到它来得竟然这么不早不晚,刚好就在我公司上市的前一天。
他想拥有她,可惜这朵花儿现在自己折了。
萧林烨,爽吗?
我看见楼顶上的人眼睛逐渐变得猩红……
我笑得癫狂,像地狱里的鬼魅。
上午十点的光芒落到我身上,斜照进我的眼里,好刺眼。
我现在,一定像奶奶临终时一样。
血液渐渐模糊我的双眼,我听见他嘶吼着说:“你别想离开我!我一定会折磨你!到死都折磨你!就算你死了你的尸体还是我的!你是我的!”
那又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海滩边的人是他派人杀的,江老是他引诱出来的,拍摄那些视频的人…都死了。
甚至,我下了那么多心血建立的公司,也有大半是他安插的眼线,可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亲手毁了我们的约定。
都是我,我去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可我原来也不过是想活的自由,过得潇洒,和爱的人共度一生。
但现在。
还不如,我死了吧。
我的意识越来越朦胧,疼痛之中,只有触觉还在提醒我:血仍在顺着皮肤往下流。
萧林烨好像跑了下来,他抱起我,笨拙地给我捂着伤口,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却又轻轻地被他温柔擦去。
他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样,说:
“徐稚淼,我爱你。”
可是我忘了,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好在我终于快死了……
这一刻,我终于要回了…我的名字。
重新介绍一下…
我的目光落入蔚蓝天空,逐渐涣散。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徐稚淼,本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23岁那年,我在一家医院实习的时候碰到了一位特别的病人。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
但我拒绝了他。
我成为了一朵真正带刺的玫瑰,淋着鲜血生动地扎根在那片名叫自由的土。
我至死,独立自珍。
我的脑海里又响起很久以前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现在说爱太肤浅了,等你喜欢上我,我再说爱你。”
眼前已经一片漆黑,我轻轻地闭了闭眼。
在众人的咒骂下,我想 我终于解脱了。